《是飞鸟还是游鱼》字笙

2、实线 2.1+虚线1.1

　　帖子很快堆起了高楼。

　　2楼：【楼主你这说得也太抽象了。也不说说是什么梦就在这问，你也给咱讲讲啊？】

　　3楼：【你说这是梦？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讲黑洞的形成原理呢。】

　　4楼：【不是来写小说的吧。拉黑了。不感兴趣……】

　　5楼：【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

　　楼层堆得挺高，类似的经历没听到几个，层层楼是冷嘲热讽。秋似月一路下拉到49楼，终于看到了一个认真的回帖。

　　49楼：【梦有多种折射的可能。什么梦？说来听听。】

　　已是深夜，秋似月并没有开灯。黑暗的房间中只有电脑屏幕荧光闪着，照出她一张犹豫的脸。但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打算掩去一些细节，挑能说得发出去。随后就循着记忆，对着键盘噼里啪啦敲打起来。

　　昨天是秋似阳死亡的第二天。
　　因着葬礼的缘故，大伯秋既成一家两口下午就过来了。秋似阳是老来子，秋家父母在秋似月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相继去世。大伯秋既成一家没有孩子，心思也怪，对秋家两姐妹都不怎么友好。这次过来，说是家中已经无人主持大局，过来好心“帮忙”的。

　　这两人在家里，秋似月不大自在，以为自己应该难以入睡。可恰恰相反，她一躺下就睡沉，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这个梦与平常的梦差别巨大。想必大多数人对梦的体验都很一致，便是在梦中时，觉得一切都十分合理，然而醒来以后再回味，会发现其中的逻辑不通，怪异可笑。

　　可她这梦并非如此。
　　即使醒来再品味，逻辑也依旧清晰，场景真实。神智梦中的人还是平时生活中的那些人，只是身份和发生的事情有些许变化。

　　与其说是梦，倒更像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平行时空。

　　梦里她的身份也发生了改变，而这改变让她不寒而栗——她的养父母发生了变化，她是被大伯一家——秋林夫妇收养的。梦中的她像是被内嵌了那个世界的逻辑，非常清晰地知道是因为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诸如，他们关系相处的不太好，而究其细节，为什么关系不好，梦外的她依旧懵懂。

　　她惊觉，她只了解到那个世界的一些重要框架。而细节是否会在未来出现，何时出现，一切未知。

　　而昨夜，她梦见的是秋似阳的另一个“死亡现场”。

　　发生的时间是在傍晚。在那里，秋似阳并非水星球的驯鲸员，反倒是深蓝科学实验室的实验员，在景娴的团队里工作。秋似月从外地读博回来，下了车后直奔深蓝，去接秋似阳下班。

　　深蓝实验室的位置很好，临近市中心的港口，在莲沧市市中心独占一栋大楼，在楼上能看见船只在海面上停停走走。秋似月就等在楼下的港口旁，一边给秋似阳发信息一边笑得满面幸福，憋着坏看了眼手里给秋似阳带的黄油面包，打算咬一口拍个照给她发过去。一想到一会可能因为偷吃了秋似阳的零食被她追着打，就没忍住坏笑。

　　她刚咬下一口面包。海风扬起，后面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周边行人骚动起来。不远处突然有人群齐刷刷地往她这边跑，边跑还边回头往高处望。

　　她也抬头。就在此时，一个不明物体从高空倏然坠下来。只消不到一秒的时间，那东西就从她的脸前划过——赫然是个人。扑通一声，坠入海中。

　　岸上四处是人的惊叫声。秋似月也惊到，拿着面包连连后退。

　　没几分钟，警察和消防员就来了，开始大规模搜救。

　　秋似月就是从这时开始慌张的。事发之后，她打了秋似阳的电话多次，都没有人接。打电话去办公室，也是忙音。她潜意识觉得，跳楼的人不可能是秋似阳，可随着和秋似阳的失联，她有点慌了。

　　她哆哆嗦嗦打给祝锦骁，也就是秋似阳的男朋友，一个纪录片摄影师。因为事故封了路，祝锦骁来得很慢。

　　他到的时候，便看到秋似月被一群警察簇拥着，没入了人群包围圈。他挤过去看，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一具湿透的女尸，已经出现了巨人观，尸身浮肿苍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旁边的秋似月颤抖着跪下，行尸走肉般地使力展开尸体攥紧的拳头，哆哆嗦嗦握了上去。

　　祝锦骁心里一沉。秋似月握紧的那根手指上，带着他刚送出去不久的求婚戒指。

　　那尸体是秋似阳。

　　**
　　秋似月握紧双手坐在警察局里，精神几近崩溃。几名警察和法医推门进来和家属沟通，说秋似阳疑似是自杀。

　　“不可能。我姐不可能自杀！”

　　秋似月激动地吼道，“她知道我今天回来，还特意让我给她带面包，一个今天打算自杀的人怎么可能想吃什么鬼面包……！不可能，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几个警察对视一眼，沉默良久。祝锦骁安抚着秋似月坐下，她才渐渐息了声音。警察转而问向沉默许久的祝锦骁，“死者平常有抑郁倾向吗？”

　　祝锦骁也果断摇头，“不可能。她平日里性格特别活泼。”

　　法医点头了记下来，打算往阳光型抑郁症的方向查。一屋子警察打算离开，秋似月抹掉眼泪，抽泣着站起身。

　　“可不可以请你们，给我们提供我姐的尸检报告？还有……她死亡前是在公司里，也请你们提供她死亡前的监控视频。”

　　警察也点点头，“已经联络去调取了。只是对方表示，监控视频只能提供给警方观看，家属这边……我再去问问吧。”

　　这更像是安抚秋似月的托词。后面这事儿也没有了下文，秋似月也没有看到任何的视频。祝锦骁把她送回家，和她商议如何办理秋似阳的葬礼。

　　祝锦骁刚刚离开，秋似月家门就被敲响了。来人是景娴。

　　秋似月有些许意外。

　　尽管在现实这条时间线里，景娴和秋似月是过命之交，自然十分熟悉。然而在梦里的这个时间，两人只是点头之交，只是互相知晓对方的名字。

　　不过景娴是秋似阳的直属上司，整个深蓝的掌舵者。深夜来访，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

　　秋似月强迫自己打起几分精神，客气地将景娴让进屋内。

　　两人对面坐了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茶都快凉了。秋似月以为景娴这么久没有开口，越来越失望，以为景娴是要堵她的嘴，别在媒体面前说太多关于深蓝的话。

　　良久，景娴终于开了口。

　　“似阳在去世之前，一直在我的项目组里，做的是死而复生研究。她去世，我很难过。”景娴顿了顿，将手边的一叠资料递过去，“你愿意把她的尸体给我，让她作为实验体，去试试吗？”

　　这话像是有什么魔力。她翻着资料，上面详细记录着实验的原理，实验数据等等，其中有许多灰色的部分，秋似月看得惊心……那些动物实验体恐怕违反了伦理法则。

　　死而复生……这听起来太科幻，不，甚至是玄幻。可秋似月被她牵引着，发现自己对于让秋似阳活着，竟有着疯一般的执念。她仔仔细细看完了那份资料，而秋似阳有可能生存的狂喜控制了她，她立刻答应了下来，对景娴的一切要求都高度配合。

　　毕竟，还能有什么比死了更糟糕。

　　从这里开始，梦境像被按了加速键。她在模模糊糊中看到秋似阳的实验失败，景娴申请到了新的实验体，是一名死刑囚犯。由此，景娴的死而复生实验被人举报，引起了巨大的伦理危机浪潮。景娴一时间人人喊打，被迫退出了深蓝，转去莲沧大学做了一名普通的讲师。

　　而因为死而复生实验的后遗症，秋似阳的遗体发生了溃烂，无法再进行解剖，最终以自杀结案。

　　梦境的末尾奇异般地跳到了几年后，秋似月的身边多了一个奇怪的实习生。

　　关于他的一切，在梦中都格外模糊。秋似月想，那应该是一个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以至于命运延续了它一致的可恶，不让她窥到太多天机。

　　她只记得那个人姓温，两人在无意之间发现，水星球与深蓝在暗中进行不为人知的海洋生物实验，而秋似阳也的死也与这实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与这位温性男子的后续，她看不到细节，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故事并没能拥有一个好的结局。

　　而梦中所有的模糊与清晰都像一盆兜头冷水一般冷酷真实。真实到像是命运在明示她，那是她曾经到过的时间线。

　　现在的一切才是虚假的。

　　**
　　删删减减的，秋似月写了小半夜，又将所有内容通读一遍，替换了所有人的姓名，确保没有信息泄露。这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反倒更加睡不着了，每隔三两秒就忍不住再次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人回复。

　　就这么强打着精神到了凌晨四点。再次打开软件，想必大家都睡了，没有人继续叠楼回复。秋似月拿着手机，打算再起个夜，回来也睡了。

　　她刚将手机放在腿上，手机突然嗡声震动起来，吓得她腿一抖，手机差点飞了出去。定睛一看，论坛底下私信栏里一个鲜红的“1”，刚刚亮起。

　　【无心上班：你有没有检查过你家？是不是有人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你家，比如……一块石头？】

　　他这一句话太吓人。秋似月头发被吓得头发都快要熟起来。一抬头，黑黢黢的客厅瞬间变得有点可怖，像空旷的山洞。她赶紧戳开手电筒，摸索着开关把所有的灯都给打开了，趴到沙发底下开始全屋大搜索。

　　什么都没有找到。倒是找到了两张掉落的一百块钱，丢失已久的一只耳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监控摄像头……

　　她打开手机回复。

　　【鱼脑子很淡：家里刚有人去世，您能别吓我不？什么都没有找到。】
　　【无心上班：抱歉，我忘记了现在是半夜。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这个情况很耳熟。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做梦窥石的东西。那个东西放在旁边，会做很多奇怪的梦。】

　　秋似月有点懵了。

　　她今晚第三次调回到帖子的初始，又通读了一遍。她想如果正常人看到这个帖子，想到的方向不应该是什么宇宙裂缝，粒子坍缩，宇宙大爆炸，最后是时间旅行什么的吗？怎么还和玄学扯上了关系。

　　手机噼里啪啦连着响了好几声。

　　【无心上班：是违规了吗？有很多都看不到。】
　　【无心上班：要不约个见面详谈？】
　　【无心上班：啊，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人够好，想看看能不能帮到你，不用谢。】

　　违规？秋似月划过去看了眼，没有啊，帖子明明好好的。

　　不过看对面猴急的样子……秋似月嗤笑出声。
　　看这样子是谁帮谁？看起来更着急的人，好像并不是她？

　　不急。她果断按灭了手机，打算睡觉。

　　手机又亮了。

　　【无心上班：我就有这个梦窥石。你感兴趣吗？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你可以对比看看，是不是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