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飞鸟还是游鱼》字笙

13、实线 1.1

　　温渟果断地摇头，让秋似月无所适从起来。

　　和他的对话让她喉咙发紧。她松开手机，后背撞向窗台，手无意识地将头发搅乱了，就和她的思绪一样，乌糟糟的一团。她看向街角，那里新开了一家冻酸奶的店。可是，那是新开的吗？店铺的牌匾已经有了裂纹。她以前怎么不记得这里有一家店卖冻酸奶？

　　好冷。阳光晒得她皮肉发烫，鸡皮疙瘩却已经爬了满身。大闹似阳葬礼之后出现的问题又回来了，这里真的是她熟悉的那个莲沧吗？庄生晓梦，她现在在梦中，还是现实？

　　身后有热源靠近。手腕被抓住，温渟的体温灼热。

　　他声音里有笑意，“别怕。玄学大师在你边上，能有什么怪事能让你怕的。”

　　她回头，温渟歪头对她笑了一下。他面色轻松，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家常。好像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人从没质疑过什么。她松了口气后低头，注意到他伸过来的胳膊将她半包围住，这是个十分有安全感的姿态。坐在这里，让她觉得很舒适。

　　她跳动的神经被安抚了几分。神思逐渐清明，她低下头，冷静思考。

　　过往这些年，尽管她被人推到台前，被戴上顶海洋生物科研天才的帽子，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其中的波折。面对混乱，她早有自己处事的规则。她脑中所有想法飞速旋转着，最终咬牙抬头，深呼一口气。

　　抬起头她像是换了个人，语气坚决道，“这事儿先过。不要被这些噪音干扰，我们先聊正事。”

　　温渟微微讶异。转瞬反应过来，的确，这事不过是个干扰项。它不过是树干上的一根小枝丫，而他们需要面对的，是粗壮的主干。

　　他立时点头赞同。

　　“我们现在回到刚才解梦的话题。”秋似月严阵以待。从现在开始，她打算抛出所有自己知道的信息。

　　她看着温渟，抛出个疑问，语气中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确定，“你刚才是不是看到我和一个男人说话？”

　　温渟轻哼一笑，声音不咸不淡，“你跟别人搭讪要电话？”

　　她听到他这样讲，反倒松了口气，“对。我去跟他搭讪，是因为，我在梦中见过他。”

　　和秋似月想象中一样，温渟脸上有一丝意外的神色出现。她正犹豫要不要继续，温渟突然疑惑着脸色，催促道，“你说啊。是因为什么？”

　　她愣住。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说话时的吐息。这么近……也没听到吗。

　　她心脏抖了下，又不自觉紧张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传达自己马上要说话的信息，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跟他要电话，是因为，我在梦中见过他。”

　　温渟沉默许久，才道，“你刚才说得话，我似乎听不到。”

　　秋似月沉静地眨眼，面色无措。刚才是文本看不见，现在是说话听不见，这荒谬的世界到底在搞什么？

　　她不吭气了。发生的怪事太多，她像是有了些应激反应。面前刚刚给她罩下安全罩子的人，他们，并不能沟通？

　　她感受到那安全罩子被打破。她双手搅到一起，又要习惯性地去抓自己的头发。手刚抬起到耳边，就被温渟拽了回来，握紧。

　　他快速道，“现在我们假定，你刚才的确说话了。”

　　她声音发颤，急道，“……什么假定！我就是说话了！”

　　温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松开只手，去摸手机，另一只手横穿她的两只手腕，抓紧。

　　“刚才这句话我倒是听见了。抱歉，是我用词不当。你刚才说话，我听不到，有两种可能。”

　　他边说话边用手机打开时钟，调出计时器。秋似月一脸懵，摸不清他要做什么。他飞速说道，“第一种，是我有了间歇性耳聋病。或许你希望这是真相，但我实在不想做这个牺牲。第二种，有某种奇怪的法则，束缚了你说话的内容。所以，我们都不要轻易怀疑自己，好吗。”

　　他目光坚定，手上也用了力，快把秋似月的手抓红了。可秋似月却觉得，在这样逼仄的空间被人紧紧抓住，她突然觉得世界好安全。

　　他看着她的眼睛，“接下来的三十秒，我会说话。然后你来告诉我，你能不能听见。”

　　她呆愣地点头。

　　温渟缓缓道，“我每次一靠近你，就会头痛。然后陌生的记忆被强行植入脑袋，我能看到很多我从未经历过的画面。我猜，那些是你的梦境。你刚才搭讪的人，叫做寿司，是我的家人。告诉我，你想认识他，是不是因为，你梦见他给你送一只人鱼？”

　　话毕。按照先前的约定，温渟按下终止键。

　　秋似月心头一震。

　　“你刚刚……真的，说话了吗？”

　　话一脱口，她一惊。

　　**
　　货架后。

　　徐印和寿司都是一言难尽。当然，他们各有各的理由。比如寿司是心想着，怎么刚跟他搭讪的妹子还是被温渟给拐走了。而徐印则是直接把心声说了出来。

　　“他俩在这干啥呢。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寿司斜眼看他，这大块头还是个文化人。不过确实奇怪，瞧瞧温渟和秋似月的眼神拉丝黏度，不像是今天刚认识的。俩人握着手对看半天后，终于说了句话。

　　温渟道，“这事儿的确奇怪。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我可能需要回家里问问。”

　　也只能这样。秋似月点头，手机却嗡嗡地响起来。她紧绷的神经实在脆弱，差点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温渟用拳头捂嘴，憋着笑。秋似月不好意思地咧嘴，“抱歉啊。接个电话。”

　　来电人是徐老师。她想着，反正徐老师和温渟也是认识，就没有走开。

　　“喂。秋似月。”徐老师语气不善，“你前几天交上来的数据是什么鬼啊，你不说骨灰提纯你搞定了吗？？？怎么最新报告里面显示全是杂质？”

　　徐老师骂声巨大，手机漏音，她啪地一声把手机给捂住了。然后小眼神乱转，表情莫测地看了温渟一眼。温渟还是那么上道，后背往椅子上一靠，装没听见。

　　她头一次被徐老师骂，也真是兜头浇了泼凉水，被骂懵了。实验所有的采样都由她亲自跟组完成，也都二次查验过，能出什么问题？她短促地“啊啊”两声打算盖过徐老师的电音骂声，又被徐老师骂装疯卖傻。这事新鲜，原来挨批也是门艺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冲突。

　　徐老师吼着结语，“赶紧滚过来改！”

　　她看了看面前，还有一堆事儿没解决完。恨不得现在才是梦。

　　于是她厚脸皮道，“老师……我去不了。我有点私事。”

　　徐老师一顿，嗓门在电话里拔高，怒其不争，“你，你最近干什么呢？实验室一次也不来！你以前也不是这个态度啊！你觉得你选题结束就高枕无忧了？”

　　电话这头秋似月又安静了几秒。徐老师那边叹了口气，末了语气严肃道，“行吧你，明天有时间记得过来把你这屁股擦了，都快走了，数据还出差错，像什么样子。”

　　秋似月赶紧点头称是，挂了电话。她无奈叹气，这段时间杂事多，实验室确实去得少。

　　转头，温渟正认真玩手机，装得跟什么似的。

　　“见笑了哈。”秋似月讪讪道。

　　温渟给她打圆场，“理解理解。学术工作不好干。”

　　不过徐老师这么一打岔，倒是勾起秋似月远去的某些回忆。

　　“呃……上次，你说要找人？是什么人，我给你留意一下。”

　　温渟抿了抿唇，脸上现出不自在的神色。秋似月觉得奇怪，从认识到现在，他一直是自在又冷静的模样，还有什么事儿让他难以开口？

　　半晌温渟才道，“找一个女孩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他原以为，上次回绝秋似月的联络，是因为他后知后觉似月的姐姐刚去世，不想给她添烦扰。可这会儿开口才发现，他好像就是单纯地不想找她帮这个忙而已。

　　但她已经问出来了。

　　他只能眼神恳切，硬着头皮道，“你能帮我问问，你周边有没有女生，小时候在莲沧海南海岸边有过奇遇吗？”

　　原来找的是女孩子。

　　秋似月使劲咧了咧嘴，不知道何缘由，她莫名尬笑了两声。温渟也低着眼睫没说话，秋似月转了两下手腕。温渟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松开抓着她的手。

　　这就放开了哈。秋似月瞥一眼手边，哼笑道，“行，行啊。没问题。你不是也在帮我吗。正好，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挺好。”

　　温渟心里边有点不舒服。但既然她这么想，他又有什么办法。也硬气道，“行。那就当个生意做。下次见面，我们就交换情报，谈正事。”

　　“正事”二字被他咬得死紧，扒着牙缝钻出来似的。秋似月也来脾气了，不依不饶问道，“行啊。那既然当正事，咱也聊聊各自的行动计划吧。我这边没啥特别的，就是满世界打听呗。你呢？”

　　温渟声音嗡嗡得，敷衍道，“我们家有书库。我去查……”

　　“查什么查！不行！”

　　一个男声怒喝突然插入，截断了温渟的话。秋似月一抬头，这不是刚才搭讪的那位，寿司吗。

　　原来他和温渟认识？她意外地看向温渟。

　　不过反正现在说话别人也听不见，这寿司估计也指望不上一点。秋似月干脆破罐子破摔。她抱着胳膊，站起来不服气道，“不是，你谁啊。他成年了吧，他愿意跟我做生意，你管得着！”

　　“你懂个屁。”寿司瞪她，咬着牙走到温渟面前骂道，“你恋爱脑上头了？什么事都敢干？巫雩天天盯着你呢你不知道？你找人非得求她，这什么莫名其妙的人，能不能帮上你都不一定——”

　　“说啥呢！”
　　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也晃过来，立马挡在秋似月面前。徐印直接打断寿司，“说谁莫名其妙呢，我还想说你莫名其妙呢，咱一起听墙角老半天，你说翻脸就翻脸了？谁稀罕你帮忙，我们月儿的忙我都能帮，不帮滚蛋，拉特么倒！”

　　寿司扯着脖子嚷嚷，“谁跟你一起听墙角了！别什么关系都拉啊，我告诉你，咱就是路人……”

　　寿司和徐印推推搡搡，马上就要撞到一起了。温渟打量了徐印两眼，很好，这次换了个大块头来，不是江声了。

　　他一把薅住了寿司的后脖领子，止住硝烟。神情似笑非笑看向臭脸的秋似月，“你的事儿只有我能帮，但我的事儿，谁都能帮。”他挑衅一笑，“要做生意，就拿出点诚意来，下次别带莫名其妙的人来找茬，好吗？”

　　说完就拽着寿司走了。

　　徐印还在骂骂咧咧，尾音都传出了商店。

　　一回头，秋似月正在大喘气，马上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