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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绸与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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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37年初冬的苏州。
沈家小院里,一株老桂树飘散着甜香,北风带着河水的湿润与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吹得绷紧在楠木绣架上的大红绸子微微起伏。
沈素心坐在绣绷前,指尖捻着细若牛毛的金线,针尖稳稳刺透光滑的绸面,再拉紧。金线在红绸上留下极细微的一个点,随即被下一针覆盖。
她绣的是一对鸳鸯的翅尖,用的是“影叠针”,针脚细密层叠,如雾似影,颜色由浅入深过渡得毫无烟火气,仿佛那华彩是直接从绸缎里生长出来的。
这针法传女不传男,在她沈家血脉里已流淌了百余年,到她手中,更添几分沉静风致。
“娘亲!”
清脆的喊声撞破了绣坊里凝滞的空气。
沈念舒像只轻快的鸟儿飞进来,书包还斜挎在肩上,十六岁少女的脸庞被冷风吹得微红,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的目光瞬间就被绣架上那片铺展开的、浓烈到几乎燃烧起来的红绸攫住。
她几步奔到绣绷前,指尖小心翼翼,带着近乎虔诚的触碰掠过那对已初具神韵、相依相偎的鸳鸯,又滑过母亲绣了一半的缠枝牡丹纹。
"娘,这绸子真好看,是谁的东西?”她仰起脸,惊叹毫不掩饰,“这样好的绸子,这样好的金线,这样好的活儿!真真是…太漂亮了!”她找不出更华丽的词藻,只觉得这红绸灼灼其华,映得满室生辉。
素心停下针线,侧过脸看着女儿青春洋溢的脸庞。将女儿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轻轻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指,声音像苏州河清晨的水波:“傻丫头,还能是谁的?”她指尖点了点那光洁的绸面,“娘给你备下的。等你出阁那天,铺在花轿里,盖在喜床上。”
念舒脸上的惊叹瞬间被滚烫的红霞取代,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把脸深深埋在母亲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衣襟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少女的羞赧与执拗:“娘亲!我不嫁!谁都不嫁!我就守着娘亲,一辈子!”
沈素心失笑,搂住女儿单薄的肩膀,指尖梳理着她乌黑的发辫,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窗棂,落到河对岸那座青砖黛瓦的院落:“又说孩子话。哪有不嫁人的姑娘?娘瞧着……”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含着洞悉一切的了然,“顾家那小子就很不错,读书用功,人也老实上进,在北平念书,不是常给你寄些新派的书报么?”
念舒的脸颊飞上两片红晕,比绸子的颜色还要娇艳:"娘,我还小呢..."
"十六岁不小了。"沈素心眼中含着笑,手指轻轻抚过绸面,"等他明年从北平回来,两家就把亲事定下。"
怀里的女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旋即那埋着的脑袋埋得更深了,连耳根都红透了。可沈素心分明感觉到,女儿贴着自己心口的嘴角,已悄悄地弯了起来,像新月勾住了柳梢。
“娘——”念舒终于抬起头,脸上红晕未褪,眼睛却亮晶晶地闪烁着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甜蜜光彩,声音拖得长长的,是撒娇,也是默认。
“来,”沈素心拍拍身边的绣墩,“你绣功也练了这些年,该派上用场了。喏,”她指着红绸被面右下角一块特意留出的空白,“就这儿,给娘绣上两朵并蒂莲。要开得好,开得长久。”
念舒眼睛一亮,立刻把书包甩到一边,挨着母亲坐下,郑重其事地挑选丝线。
她选了深深浅浅的粉红与莹白,学着母亲的样子,屏息凝神,将细小的绣花针穿入紧绷的红绸。
她绣得极认真,每一针落下都带着少女对未来的憧憬。绣几针,便忍不住抬头看看身旁的母亲。
沈素心绣着鸳鸯的翎羽,那“影叠针”在她手下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行迹,只看到羽毛根根分明,光泽流转,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娘,”念舒指着自己绣的一片莲瓣边缘,“您看这里,颜色过渡总觉得生硬了些,不如您绣的羽毛那般活泛。”
沈素心凑近细看,温言指点:“丝线选得对,是针法上欠点火候。‘影叠’讲究的不是一股脑儿堆上去。”她拈起自己的针,在念舒绣好的莲瓣边缘极其轻巧地落下几针,针脚极短,藏在前一针的丝缕之间,用的却是略深一分的粉色。“喏,要这样‘藏’,色才自然。针尖下去要轻,像蜻蜓点水,心里想着那颜色是如何一点点染开的……”
“号外!号外!上海……上海昨日沦陷!日军举行入城式!闸北大火!!”
院墙外,报童尖利嘶哑的叫卖声,像一把匕首,猝然扎进这方温暖馨香、弥漫着桂花甜香与丝线光泽的天地!
那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恐,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紧接着,街上行人陡然增多,步履仓惶杂乱,车轱辘疯狂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绝望,间或有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议论和咒骂声飘进来:
“完了……上海没了!”
“听说日本兵见人就杀……”
“苏州……苏州还守得住吗?”
空气骤然变得阴沉粘稠,仿佛像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素心的手一抖,针尖刺破了食指,一颗血珠冒出来,迅速被红绸吸收,消失不见。
"娘!"念舒急忙掏出手帕。
沈素心摇摇头,将手指含在嘴里:"不打紧。"她抬头望了望天,秋日的阳光依然明媚,却莫名让人心生寒意。"咱们抓紧把被子做好,世事难料啊..."
十一月初,沈素心带着念舒来到苏州城南的棉花铺子。
路上行人匆匆,不少店铺已经关门歇业,墙上贴满了抗日标语。
"沈师傅来啦!"棉花铺的老板老赵热情地迎出来,"听说您要给闺女办嫁妆,我特意留了最好的云棉。"
他掀开里间的布帘,露出一堆雪白的棉花,蓬松如云。沈素心伸手抓了一把,棉花从指缝间溢出,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是南通今年新摘的头茬棉,一点杂质都没有。"老赵骄傲地说,"弹好了更是柔软,盖在身上跟没重量似的。"
沈素心满意地点头:"要十斤。"
"十斤?"念舒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得多厚啊!"
"傻丫头,"沈素心着捏了捏女儿的脸,"嫁妆被要做得厚实,才显得娘家重视。再说..."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冬天要是没炭火,厚被子能救命。"
……
夜深了,沈家小院的西厢房还亮着灯。
沈念舒坐在一旁,专注地绣着一片荷叶。她的针脚还不够匀称,但已经能看出叶脉的走向。偶尔扎到手指,她也只是轻轻"嘶"一声,继续埋头苦练。
"手腕要放松,针不要握得太紧。"沈素心边绣边指导,"你看,这样挑线,花瓣才会有立体感。"
银针在金线上穿梭,被面上渐渐浮现出鸳鸯交颈,牡丹吐艳的一角。沈素心绣得极为用心,每一针都倾注着对女儿未来的祝福。偶尔抬头看看专注的女儿,她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娘,为什么嫁妆一定要红色啊?"念舒突然问道。
沈素心手中的针顿了顿:"红色喜庆,也吉利。老祖宗说,红色能驱邪避灾,保佑新人平安顺遂。"她轻抚红绸,"等你出嫁那天,盖上这床被子,就像娘一直在你身边一样。"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寂静。谁也不知道,这份宁静还能持续多久。
十一月下旬的苏州城,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糕,上海已经沦陷,日军正向南京推进。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不少人家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西迁。
沈素心加快了缝制被子的进度。
白天她在绣坊教徒弟,晚上就着油灯赶工。被面的大图案已经完成,只剩下边角的细节需要修饰。
这天傍晚,沈素心正在院里弹棉花。雪白的棉絮在空中飞舞,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念舒从学校急匆匆跑回来,手里攥着一纸通知。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念舒像一阵风般冲进院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油印通知,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
“娘!学校……学校紧急通知!全体师生立刻西迁!明天……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去汉口,再转道重庆!”念舒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先生说……苏州……苏州守不住了!日本人推进得太快!必须立刻走!不能再等了!娘!您也快走!我们去宜昌找外婆!”
沈素心手中的弹弓停了下来。棉絮无声地飘落。
她早就听闻苏州桑蚕专科学校要内迁的消息,但没想到命令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形势已危急至此。
"顾家呢?他们怎么说?"沈素心强作镇定地问。
念舒摇头:"顾伯父说他们暂时不走,要等顾大哥从北平回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娘,我不想走..."
沈素心放下手中的活,拉着女儿进屋。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早给你收拾好了。厚衣服、干粮、银元,都在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跟学校走,安全。等战事平息了就回来。"
沈素心的目光掠过绣架上那床几乎完成的红绸被——鸳鸯交颈,牡丹吐艳,只待女儿那两朵并蒂莲在角落圆满绽放。
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沉甸甸地坠下去。她摇摇头,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爹和你哥还在北平,音讯不通。我得等他,一起走。若实在等不及……娘自会想法子去宜昌找你。”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惊慌失措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顾家那小子,前些日子不是来信说,他们学校也要往后方撤么?约莫也是去重庆。路上……你们互相照应着。”
沈素心勉强笑了笑:"等你回来,娘一定把它做完。到时候..."她的声音哽住了,"到时候给你办最风光的婚礼。"
第二天凌晨,天色墨黑,寒风刺骨。
沈素心提着简单的行李,送念舒到了学校指定的集合点——城西一个废弃的货场。
这里早已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几辆蒙着帆布篷的卡车轰鸣着,车灯刺破黑暗。
到处都是背着沉重行囊、满脸惶惑的学生和送别的家长。哭声、叮嘱声、老师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沈素心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进女儿心里:
"银元分开放,贴身藏一些..."
“包袱拿好!跟紧老师!千万别掉队!”
“路上别喝生水!干粮省着点吃!”
“银元分开放!贴身藏的千万藏好!”
“夜里睡觉警醒些!别睡太死……”
"娘,您都说八遍了。"念舒努力笑着,眼泪却在打转。
沈素心突然抱住女儿,在她耳边低语:"西迁路上要是遇到顾家那孩子,告诉他...告诉他你已经有婚约了。"
念舒破涕为笑:"知道啦!"
哨声响起,学生们开始登车。沈素心站在路边,看着载有女儿的大卡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转身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苏州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炮声越来越近,街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
沈素心决定去宜昌投奔兄长,但必须先处理好家中的贵重物品。
她将祖传的几件首饰缝进棉袄夹层,又把地契和银票藏进特制的腰带里。最后,她看向那床未完成的红绸嫁妆被。
被子已经絮好棉花,只有右下角,那两朵并蒂莲还空着一半——念舒只来得及绣好了一朵半,另一朵才刚起了个头,粉色的丝线软软地垂着,像一个戛然而止的梦。
沈素心轻轻抚摸着被面上的鸳鸯,那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每一针都带着对女儿的祝福与不舍。
"得把它藏起来..."沈素心喃喃自语。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墙的夹层上。那是老房子特有的结构,两堵墙之间有空隙,专门用来防潮隔热。
沈素心搬来凳子,小心地拆开一块墙砖。
她把红绸被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又裹上一层棉布,轻轻塞进墙洞。最后,她用砖块和泥浆重新封好墙面,还在外面贴了一张年画做掩饰。
"等回来再取..."她对着墙壁轻声说,仿佛在跟女儿对话。
十二月初,沈素心决定随邻居一起离开苏州。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小院,目光在西墙的年画上停留了片刻。
她不知道,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女儿了。更不知道,那堵封藏着红绸被和破碎希望的西墙,将在战火中经历怎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