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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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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的雨下起来是珠帘一样的连绵
茶台的白烟从壶口冒出,与廊外的雨缠在一起,青色陶壶的竹纹被模糊了纹路,只能堪堪辩出竹叶的轮廓
温阮熄了炉火,拎起茶壶,一双白腻如玉的手被蒸腾的白雾沾上了水汽
沸水自壶嘴漱漱地流下,沿着清透的杯身撞入茶盏中碾的细碎的青茶。温阮捻起茶筅沿着杯壁搅动,乳白的茶沫伴着一股浓郁的清香冒出水面
“小姐,您都等了这么久了,那群人明摆着是不把您放在眼里!”迭云看着廊外渐小的雨势,低下头活动了活动因久站略略发麻的脚踝,不满地撅了撅嘴
都等了这么久了,这些人果然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心疼小姐操劳要帮小姐料理家业,实际上就是欺负她家小姐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都想着把小姐晾出去自己好霸占家产,呸!
温阮倒是没什么波澜,置若罔闻的拿起茶匙在沫饽上轻轻勾勒,乳色的茶饽此时已经静静附浮在茶面上,很快就被画出几笔淡淡的茶痕
“小姐的茶百戏果然是沧州一绝,恐怕连少爷都画不了这般传神!”迭云将雨衣拢在胳膊上,一边弯着腰探头好奇的看向温阮手下的茶盏
“兄长要是听你这么说,非把你月俸扣光不可”
温阮停了手,想起温乾一脸不服气的说自己才是“天下第一丹青”的嚣张模样,不禁低笑了几声
“兄长哪边可有消息?”
本来因为听到扣俸赶紧闭嘴的迭云听到温阮这句话,瞬间来了精神
“有了有了!前些日子小鱼儿才说少爷过了堰江口,估摸着这几天也该到家了”
温阮搁下茶匙,几根细挺的翠竹清晰的浮现在茶汤上,不晕不散
温阮盯着茶盏看了片刻,一旁盛清水的水盂映出少女洁净的面容,面如脂玉,骨相似青山蜿蜒,朱唇轻点,一双含情眼流转眸光,淌着万千水色。明明是青山黛玉朦胧之色,偏偏眼尾上挑,勾住了三泉春水,净添几分烟波媚色,勾人心魄
“那就好,让人紧听着点消息……”
温阮话还未完,眼神就瞥见余鱼撑着伞急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
看见温阮,余鱼连忙收了伞,朝着温阮行礼
“小姐,二夫人让小的来回话,说今日下了今年的头雨,周家的老太太祭龙王,请夫人听曲儿去,怕是来不及说铺子的事,改日等有了空儿再同您计划”
一听到这儿,一旁的迭云瞬间垮了脸
“切,摆什么架子!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小姐”
迭云实在按耐不住脾气,狠狠朝地下淬了一口
“就欺负我们家小姐……”
“迭云”
温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出声
“罢了,改日就改日吧,今日是头雨,也乐得不用管这些烦心事扰清静”
余鱼看温阮没什么反应,连忙上前把这话题翻了去
“小姐,还有件不着紧的,前几日二老爷表妹家那个书生,这几日约莫就要到宅上了,可要小的收拾间屋子备着?”
温阮蹙了蹙眉,放下茶杯思索
她二叔温常松的那个表妹姓邓,虽与他不同姓,但这几年不知怎么攀上了温常松,平常明里暗里也不少照拂
这次更是说家里有个晚辈,要来沧州念书谋生,让她把人接进宅子暂住几日
说什么暂住,这念书又岂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过是让她温家替人养孩子罢了
“把西边厢房收拾一下,再送一两个人进去洒扫侍奉罢”
余鱼得了准话,心里也有了底,西边的厢房算不上上等,只是招待客人的平房,要是配一两个人洒扫侍奉,想必一个三等粗使婆子也就够了
摸清了主子的意思,余鱼也不在逗留,行礼告了辞就撑着伞离了院子
一杯茶已见底,眼看雨就要停了,温阮也没再点茶,让迭云收了茶具,自己独自撑了油纸伞四处走走散心
温家的宅邸在沧州算得上大户,毕竟温家世代经商,家底不说铜山铸币,也算得上殷实人家。家宅修葺也是请了名匠画纸亲造,各个屋宅院落也是勾心斗角,廊腰缦回
出了抄手游廊,温阮跨过月洞门,向花厅走去
这花厅本是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屋子,被搁置许久,温阮的生母,也就是大夫人白照玉,素来喜花,进门后让人推了墙屋,又翻了土,改成了一小片供赏玩的花园子,儿时她与兄长还有父母亲常来这园子嬉戏玩闹。
只是佳人薄命,白照玉诞下温阮八年后,身子每况愈下,终是撒手人寰。父亲温如竹忙于奔波操劳生意,也无暇顾及。渐渐她与兄长日益长大,也不常来了。
如今园子还在,父亲却也……
温阮闭了闭眼,一想到这些,无心再迈进去,在拱门外远远望了几眼,索性扭头沿着一条路走去
青石砖上堆着积水,一步一步沾上了温阮的衣角,这雨虽是小了许多,却半天不见停,像是有气无力的朝地上随意扔洒几滴水
温阮看湿了衣服,走的脚步放快了些,出了角门,往自己的院子里去。
穿过垂花门,前院里的梨花还未开,绿叶里只稀疏缠着几颗稚嫩的花芽,老札的树皮还未裂出皲,映着后面白墙青瓦的影壁。
梨花未开,温阮寻常也不甚注意,只是现在,褚褐的树干旁,立着一道天青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