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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暗流奔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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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苑的日子,表面如一潭死水。林烬每日习武,拳风呼啸,震得庭院老梅簌簌落红,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与对师父的担忧尽数发泄。沈砚则抚琴、看书,偶尔与林烬对弈,黑白子落于棋盘,无声间推演着京都乃至天下的局势。侍卫们恪尽职守地守在苑外,隔绝着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苑内之人主动探询的可能。
然而,这看似密不透风的“思过”之地,却非真正的囚笼。林烬与沈砚苦心经营多年的脉络,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正悄无声息地汲取着养分,将京都乃至更远地方的震动,源源不断地传递进来。
天音阁的“蜂鸟”成了最活跃的信使。它们伪装成寻常的商贩、送货的伙计,甚至苑内负责采买的仆役,利用严密封锁下的微小缝隙,将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报,藏在菜蔬瓜果、日用杂物乃至倾倒的垃圾之中。沈砚只需指尖沾上特制药粉,轻轻拂过,一行行蝇头小楷便清晰地显现。
慈善堂的渠道则更为隐蔽。路金钺以“感念林将军、沈先生仁心,特为静思苑供奉米粮炭薪”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每日运送物资。负责押运的,皆是慈善堂精心挑选、机敏忠诚的伙计。米袋夹层、炭篓底部,甚至冬日取暖用的无烟银丝炭内部掏空的孔洞,都成了传递信息的绝佳载体。这些信息往往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也浸染着底层百姓的血泪。
“太子殿下监国后,高相爷门庭若市,夜夜笙歌。工部尚书昨日又献上一对三尺高的南海珊瑚,据说价值连城。”
——这是来自“蜂鸟”的权贵动向。
“城南新开‘惠民盐引司’,名义平抑盐价,实则盐引尽被高相爷姻亲及李尚书门下商号包揽,盐价不降反升三成!有老翁因无钱买盐,昏厥于司衙门前,无人敢管。”
——这是慈善堂伙计夹杂在米粮入库单中的控诉。
“李衙内李晟昨日在‘醉仙楼’酒后失言,吹嘘其父与江南‘盐王’孙百万乃生死之交,每年经他手流入京都的银子,足够再建一座东宫!席间有人谄媚询问盐税账目,李衙内醉醺醺拍胸脯道:‘都在老爷子手里攥着呢,比命根子还紧!’”
——这是路金钺通过特殊渠道,安插在李晟身边眼线传回的原话。
林烬捏着这张密报,指节发白,眼中寒芒如刀:“比命根子还紧?好!那就看看,没了这‘命根子’,他李仲勰还如何跋扈!”
沈砚将另一份密报置于炭火上,看着字迹在青烟中化为灰烬,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太子监国不过旬月,高李二人已如此肆无忌惮。‘惠民盐引司’公然强夺民利,李衙内口无遮拦泄露天机...太子殿下,恐怕已非被利用,而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
最新的密报证实了沈砚的推测。一份来自天音阁核心“暗羽”冒死潜入高府外书房窃取的残缺书信抄件显示,太子门下一名心腹幕僚,竟直接参与了江南盐枭孙百万向京都输送巨额“孝敬”的路线安排,并暗示太子在京都几处皇庄名下,有隐秘的库房用于存放这些“不宜见光”的财物!信中虽未明言“盐税”,但巨额金银的流向与李仲勰掌握的盐利渠道高度重合,指向已昭然若揭。
“监国储君,勾结权臣,侵吞国帑,中饱私囊!”林烬的声音如同冰棱相击,字字诛心,“这江山,这黎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予取予求的肥肉!贺帅在北境浴血,将士们在边关埋骨,换来的就是这帮蠹虫在京都的醉生梦死!”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柱上,沉闷的响声惊得枝头寒鸦四散。
沈砚按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凉,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烬,愤怒无益。证据链正在收紧。李仲勰的账册是铁证,太子这条线虽隐秘,但有了方向,鸽组和慈善堂总能挖出更多。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将这些证据,直接呈于御前,且能确保陛下听得进去、并有力处置的契机。”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目光深邃:“皇帝陛下虽病体沉疴,口谕含糊,但‘罚俸思过’而非‘下狱问罪’,说明他心中并非全无计较。高李的疯狂,太子的沉沦,未尝不是陛下病榻前看得最清楚的景象。他在等,等一个足以打破平衡、让他能下决断的‘重锤’。”
“所以,我们也要等?”林烬皱眉,他更习惯主动出击。
“不全是等。”沈砚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要让这把重锤,落得恰到好处,落得他们无法翻身!同时,也要逼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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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苑外的世界,正因太子监国和高李的肆无忌惮而加速滑向深渊。
太子萧允煜,年届三十,原本在皇帝病重、高李辅政的格局下,尚存几分谨慎与制衡之心。然而,监国大权在手,至高权力的诱惑与高士谦、李仲勰日复一日的阿谀奉承、利益输送,如同最甜美的毒酒,迅速腐蚀了他的心智。他开始沉迷于“一言九鼎”的快感,享受着权臣们为他打造的奢靡幻境。高李二人投其所好,一方面将盐铁专营、矿产榷卖等暴利行当的“孝敬”源源不断送入东宫私库,一方面将朝中异己或贬谪、或构陷,为太子“扫清障碍”。
在太子看来,林烬沈砚已被变相囚禁,贺擎苍“已死”,北境群龙无首,朝中再无人能挑战他的权威。他沉浸在“大权在握”的错觉中,对高李愈发倚重,言听计从。
高士谦和李仲勰则利用太子的信任和名义,彻底撕下了伪装。
李仲勰以“充实国库,以备边需”为名,在太子首肯下,悍然推行“盐铁新政”。名为新政,实为疯狂敛财:
盐引专控:“惠民盐引司”彻底沦为李仲勰私器,盐引只发放给其指定的几家商号,价格高得离谱。民间盐价飞涨,怨声载道。慈善堂暗中统计,京都及周边因缺盐或食用劣质土盐致病者,月内激增数倍!
矿税倍增:各地矿山税赋陡增三成,矿工苦不堪言。江南一处铜矿因不堪重负,矿工暴动,却被李仲勰派去的酷吏以“谋逆”罪名血腥镇压,死伤数百!消息被高士谦严密封锁,只以“刁民滋事,已平”的简报糊弄太子。
巧立名目:“剿匪捐”、“城防捐”、“圣体安康祈福捐”...各种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地方官吏趁机层层加码,中饱私囊。百姓如坠水火,卖儿鬻女者不绝于途。
高士谦则专注于权术和清除异己。他利用掌控的御史台和部分禁军将领,大肆罗织罪名,构陷那些尚存风骨、或曾对林烬沈砚表示过同情的大臣。短短时间,数名清流官员被下狱,家产抄没,家人流放。朝堂之上,噤若寒蝉,只剩下高相爷门生故旧的谄媚之声。
然而,疯狂往往伴随着致命的漏洞。高李二人及依附他们的爪牙,在肆无忌惮的攫取中,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痕迹。这些痕迹,被一双双在黑暗中注视的眼睛,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通过隐秘的渠道,汇聚到静思苑。
慈善堂的“账本”:路金钺以慈善堂为据点,不仅收容流民,更成了底层信息的汇集地。那些被盐引司逼得倾家荡产的盐商伙计,被矿税压垮的矿工家属,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农夫...他们的哭诉、他们无意间听到的官差对话、他们被迫签下的高利贷契约副本,都成了指向李仲勰罪行的铁证。慈善堂的管事们,以“记录救济明细”为掩护,将这些信息整理成册,夹杂在真正的账本中传递。
天音阁的“蛛网”:“蜂鸟”与“暗羽”更加活跃。他们潜入李仲勰心腹管事的书房,拓印下其与江南盐枭往来的密信片段;他们买通高府负责采买的下人,记录下其挥霍无度、远超俸禄的日常开销;他们甚至伪装成行商,接近东宫负责打理皇庄产业的太监,套出了几处隐秘库房的大致位置和看守情况。更有一名精于易容的“鸽组”成员,设法接近了被李仲勰秘密关押、准备灭口的原盐税司一名关键小吏,取得了其拼死藏下的一份账册副本残页的口述!
十一皇子的“冷眼”:自那日宫苑回廊偶遇后,沈砚暗中通过一名被买通的、负责冷宫区域的老太监,对十一皇子萧允澈给予了有限的关照——炭火足量了,饭菜温热了,偶尔还有些不易察觉的书籍笔墨。这小小的改善,却让身处绝境的萧允澈铭记于心。他虽年幼,但心智早熟,身处皇宫最底层,反而成了某些秘密的意外见证者。一日,他躲在废弃的假山洞里读书,无意中听到两个负责洒扫、实则是高士谦眼线的太监低语:
“...听说了吗?太子爷在城西翠微别院又收了一批‘孝敬’,啧啧,那箱子沉得,怕不又是十万雪花银!李尚书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嗨,羊毛出在羊身上!江南盐税今年收得狠,听说都收到五年后了!死人的税都敢收!那位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听说相爷也不太高兴,嫌李尚书吃相太难看,独吞太多,给太子爷的‘份子’不够厚...”
“哼,一丘之貉!等着吧,我看他们蹦跶不了多久,林将军和沈先生...”
“闭嘴!干活去!”
萧允澈屏住呼吸,将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当晚,他用沈砚所赠的炭笔,在《论语》的空白页边,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地记下了“翠微别院”、“十万银”、“盐税收到五年后”、“死人税”、“相爷嫌李尚书独吞”等关键词。
这些来自不同阶层、不同渠道的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在静思苑的密室中被林烬和沈砚一片片拼凑起来。一份足以将太子、高士谦、李仲勰及其党羽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完整证据链条,逐渐清晰、坚实。
“李仲勰的原始账册是关键中的关键。”沈砚将最后一份关于“翠微别院”的情报放下,指尖点在桌面上,“有了它,才能将所有线索串联成无可辩驳的铁案。路金钺那边,必须加快动作了。”
林烬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密报副本,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快了。高李的疯狂,已经让他们昏了头。李仲勰最近频频派人回府,行色匆匆,尤其在意后花园假山一带。他是在确认账册的安全,也说明,他感到了不安。路金钺等待的时机,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