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波洛咖啡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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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爬过“星之屋”的老旧木地板，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草本微尘。
星野晴川站在药草柜前，指尖轻轻拨弄着那架黄铜天平的托盘。
天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店内的静谧。
晴川正准备调配新一批的“安神香”，这种香料需要用到风干的紫苏叶来中和沉香的烈性。
然而，当晴川的手伸进那个贴着“Perilla（紫苏）”标签的深褐色玻璃罐时，指腹传来的触感有些微妙的空旷。
作为一名常年与草木打交道的占星师，她对分量的感知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这罐紫苏叶是三天前刚补满的，除了给快斗那条围巾做熏香用去了一小撮，余量应该刚好齐平瓶颈的刻度线。
但现在，那里空了一块。
大约五克。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小叠叶片的分量。
晴川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玻璃罐边缘那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指纹擦痕。
并非灰尘被抹去的痕迹，而是有人隔着手套或者布料，极其小心地移动过瓶身，却因为放回时的一丝偏差，让瓶底的积尘露出了半毫米的月牙白。
气象站大火的那晚，店里来过“客人”。
晴川不动声色地将玻璃罐推回原位，指尖捻了捻沾在上面的微末粉尘。
那是燃烧后的烟灰味道，很淡，但在全是草药清香的柜台里显得格格不入。
“看来是被‘借’去做纪念了啊。”晴川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恼怒，倒像是在评价一只偷腥未遂的猫。
将柜台收拾整齐后，晴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午餐时间已过，胃里泛起一丝迟来的空虚感。
晴川随手抓起柜台上那罐自制的金盏花护手膏塞进挎包，锁好店门，向着两条街外的波洛咖啡厅走去。
推开波洛咖啡厅的玻璃门，风铃声清脆悦耳。
“欢迎光临！啊，是星野小姐。”榎本梓正在吧台后清洗咖啡杯，见到晴川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而在她身旁，那个金发的混血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切三明治，听到声音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服务生笑容。
“还是老样子的火腿三明治，不加芥末，对吗？”安室透的声音温润，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
“麻烦了，打包带走。”晴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视线透过玻璃窗，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几分钟后，安室透提着打包好的牛皮纸袋走了过来。
“久等了，星野小姐。”安室透微微弯腰，将纸袋递过桌面。
就在晴川伸手去接的瞬间，安室透的手腕看似无意地一抖，指尖极其精准地擦过了晴川的手背。
那一触即分的触感干燥而有力，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
随着这个动作，一张质感粗糙的卡片顺着他的袖口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那是一枚书签。
深紫色的干枯茎秆被压得扁平，用一种特殊的透明树脂封存，边缘呈现出参差不齐的锯齿状——那是紫苏茎秆特有的纹理。
只是此刻，这枚原本精致的书签左上角，有着一处明显的焦黑，像是被高温火焰燎过，树脂表面还残留着浑浊的烟熏痕迹。
晴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她亲手做的。
每一枚书签里的紫苏，都是晴川从后院那株长势最盛的植株上剪下来的。
安室透保持着递袋子的姿势，紫灰色的下垂，这是一次试探。赤裸裸的，将证物摆在嫌疑人面前的试探。
如果晴川惊慌，说明她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如果她否认，说明她在刻意隐瞒黑羽快斗的行踪。
然而，晴川只是眨了眨眼。
晴川自然地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了那枚焦黑的书签，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惋惜。
“啊，原来掉在这里了吗？”
晴川轻叹了一口气，指腹在那块焦痕上摩挲了一下：“前两天在后院烧落叶的时候，好像是不小心把它混进去了。我还以为已经被烧成灰了呢，没想到是被风吹到了……某种奇怪的地方？”
晴川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撞进安室透充满审视的眼底，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你帮我捡回来，安室先生。”
安室透的眼神微微凝滞。
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晴川承认了物主身份，却用一个极其日常的理由切断了与气象站的所有联系。
更重要的是，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这个公安精英都找不到一丝破绽。
“是在店门口的台阶缝隙里发现的。”安室透收敛起眼底的锋芒，笑容恢复了往日的爽朗，“我看它做工很别致，想着应该是熟客掉的，没想到这么巧是星野小姐的。”
“为了感谢安室先生帮我找回这个……”
晴川从挎包里摸出那罐原本打算自用的金盏花护手膏，又掏出几枚硬币，一起放在了桌上。
“这算是‘书签修补费’吧。”她站起身，将护手膏推到安室透面前，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他有些粗糙的指关节上。
“最近天气干燥，安室先生的手看起来有些起皮了。这种药膏里加了薄荷脑，对这种……因为接触过热源而引起的皮肤干燥，很有效。”
安室透看着那罐贴着星星贴纸的小圆罐，瞳孔微微一缩。
接触过热源。
她在暗示他。
她在告诉他，她知道他去过火场，也知道他为什么手会粗糙。
“那我就不客气了。”安室透眯起眼，笑容深了几分，“星野小姐果然很细心。”
晴川拎起三明治，向榎本梓挥了挥手，转身推门离去。
铃铛声再次响起，将店内涌动的暗流重新掩盖在咖啡的香气之下。
待晴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安室透嘴角的笑意瞬间淡去。他拿起那罐护手膏，旋开铝制的盖子。
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气扑鼻而来。
在盖子的内侧，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星之屋”全息贴纸，而贴纸下方，压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半透明蜡纸。
安室透用镊子小心地将蜡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墨迹还很新：【若是吸入了浓烟，睡前用温水化开一勺，止咳润肺。】
安室透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喉结。
从昨晚从气象站撤离开始，他的咽喉确实一直有着轻微的灼烧感，只是凭借极强的身体素质强行压制住了咳嗽的冲动。
晴川看出来了。
不，不仅仅是看出来。
那个看似柔弱的占星师，在明知道他在试探、在怀疑、甚至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情况下，依然选择递出了这罐药膏。
这算什么？
并不是讨好，也不是示弱。
更像是一种……包容。
就像看着一个在外面玩了一身泥回来的野孩子，明明看穿了一切谎言，却只是递过来一块热毛巾。
“哈……”安室透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铝罐，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真是个……让人没法下手的对手啊！”
浅草寺附近的巷道里，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晴川刚转过街角，准备从后门溜进占星馆，一道白色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从围墙上翻落，拦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那家伙给你的？”黑羽快斗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他穿着江古田高中的制服，领带歪歪斜斜地松开，目光死死盯着晴川手里把玩的那枚焦黑书签。
没等晴川回答，他便伸手一把抢了过去。
那动作急促得近乎粗鲁，像是要从她手里夺走什么危险的□□。
快斗将书签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除了一股淡淡的紫苏味和焦糊味之外，他在那层被高温融化的树脂缝隙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辛辣刺激感的酸味。
那是硝酸铵的味道。
不是普通火灾会产生的气味，而是某种高纯度定向爆破炸药燃烧后的残留物——这种东西，只有警视厅□□处理班或者公安的秘密仓库里才会有。
“我就知道。”快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家伙身上带着这种味道，还敢把这东西还给你。”少年咬着牙，眼中翻涌着怒意与后怕，“他在警告你。他在告诉你，只要他想，随时能把这把火烧到星之屋来。”
那不仅仅是一枚书签，那是公安警察留下的追踪印记，是猎犬在猎物家门口留下的爪痕。
“快斗。”晴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少年逐渐失控的联想。
晴川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他将书签还回来。
“他是在试探，但他没有动手。”晴川看着快斗紧绷的下颌线，“而且，我已经收了他的‘封口费’了。”
快斗一愣：“什么封口费？”
“他买走了我的一罐护手膏，付了三倍的价钱。”晴川晃了晃另一只手里刚买的三明治，“够我们今晚加餐了。”
快斗看着她那一脸轻松的模样，原本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你是笨蛋吗！”他没好气地把书签塞回她手里，却又别别扭扭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那可是公安的降谷零，吃人不吐骨头的波本。你以为一罐护手膏就能让他变身乖宝宝？”
“能不能变乖我不确定。”
晴川将书签随手夹进外套口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但至少，吃了我的药，短时间内他就没法再对着我‘狂吠’了。毕竟，拿人手短嘛。”
两人并肩向占星馆的后门走去。
快斗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晴川的“毫无危机感”，晴川偶尔应和两声，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走到门口时，晴川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铁皮信箱。
平日里，这里只会塞满水电费账单或者附近超市的打折传单。
但今天，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张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纯白色的信封。
信封表面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邮戳，干干净净，白得有些刺眼。
晴川停下脚步，伸手取出了那个信封。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爬上了脊背。
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装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但不知为何，这种毫无分量的轻盈，却让晴川想起了那天在星盘上看到的、悬于天顶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