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阴刀》虞尾巴

1、醒来

　　太阳即将下山，在最后的余晖被黑暗吞没前，山间的小村庄静悄悄的，已先一步躲藏。

　　“乖宝天黑不能出门，记住没。”

　　干瘪瘦弱的老人紧紧钳住少女的手腕。她点点头，随着门窗关紧，屋内也不再有光亮。

　　啪一声，烛火亮起，老人幽幽地叹了口气，火烛跳跃的光印在她布满老人斑松弛的面皮上。

　　“他们一大早出发将陈阿婆送到山上，怎么天黑了也不见人下来，日落前再不回来……再不回来……”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少女接过她手中的蜡烛，将滚烫的蜡油滴落在木桌上后，才把蜡烛放上去。

　　“奶奶再不回来会怎么样？”戚十追问，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格外明亮。

　　“再不回来就回不来了。”奶奶又叹了口气，将戚十推到房间门口：“睡觉去吧，别害怕，大黄会陪着你的。”

　　奶奶口中的大黄实际上是一条毛发黑亮的的大黑狗，体型硕大站在门口，把进门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戚十看了眼大黄，它龇牙咧嘴，白亮的利齿挂着长长的涎液，凶神恶煞，看起来不太像保护她，反而是要吃了她。

　　她一脚跨过大黄，转身一把搂起：“知道了奶奶，奶奶晚安。”说完她一把关上门。

　　房间里只有狭窄的小木床，戚十丢开大黄，笔直地倒在床上，大黄不满地想要扑过来时，她抽出枕头下的长刀对准它：“不准上床。”

　　大黄呜咽一声，蜷缩在门口不动了。

　　戚十闭上眼，脑子一团乱，今天是她清醒的第七天，也是她失忆的第七天，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来历，没有归处。

　　据奶奶所说，她是放假来看奶奶时路中遭遇车祸才失忆的，有趣的是她来这里衣物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一把长刀。

　　更诡异的是这个坐落在西山名叫西山村的村子，如果她没记错，打她清醒起，这里每一天都在死人，到今天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这些人死状惨烈且奇怪，身体和四肢完好无损，唯独头颅像被砸烂的西瓜，头骨碎片和脑浆混杂在一起。

　　戚十几乎能想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一早会发现新的尸体，然后匆匆忙忙地送上山安葬，晚上紧闭门窗等待新的一天新的尸体，周而复始，这七天都是这样。

　　越想越复杂，戚十心大也不觉得忧心，困意袭来，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早上戚十是被惊叫声吵醒的，嘈杂的人声扰得她无法入睡，循着声音过去，一群人挤在村口。

　　“怎么会这样，那些送棺的人都不见了，守护神也不见了。”

　　“今天没有死人，只有他们不见了。”

　　“日落前没回来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戚十挤过人群，村口处停放着一口黑棺，人群离那口黑棺好几米远，惊恐、畏惧，每个人身上笼罩着巨大的不安。

　　“那不是陈阿婆的棺材？”戚十扫了周围的人一眼，昨天送棺材上山下葬的人不在，该在的不在，不该在的却回来了。

　　“不管怎么样，这棺材还是要送上山。”

　　奶奶说着，抓着戚十的手不断用力，微微颤抖：“不能留在村子里，不能留。”

　　人群此时也安静下来，谁都知道不能留，可谁又去送呢？昨天送棺的人可一个没回来，谁知道今天送棺的人还能不能回来。

　　有人开口：“昨天护棺的守护神也没回来，这个棺材还能送上去吗？”

　　戚十的视线落在大黄身上，西山村的守护神是黑狗，这里家家户户都养了条大黑狗。

　　她收回视线：“我可以去，但我一个人不够，需要人抬棺。”

　　抓着戚十手腕的手松开了，奶奶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道：“天黑前一定要回来，我让大黄跟着你。”

　　送棺的四人很快选好，他们抬着棺材，戚十跟在他们身后踏上上山的路。

　　山间小路曲折蜿蜒，黄泥路一脚一个印并不好走，抬棺的人小心翼翼地前进，速度比乌龟快不了多少。

　　戚十盯着前面的黑棺，幽深发亮的颜色阴冷瘆人，飘来的空气带着淡淡血腥气，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又摸不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许是气氛太沉重，上山路漫长，抬棺的一人打破气氛：“今天上山的时间虽然晚了点，但还是能在日落前赶回来的。”

　　他旁边的人也接话：“是啊只要把陈阿婆入土就好，唉如果不是半个月前的地震，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戚十神色微动：“地震？”

　　这两个字好像打开了四人的话匣子，他们开始喋喋不休地讨论起来。

　　“小姑娘你才来不久吧，你看看这山环水抱、气聚不散是真龙龙脉，如果不是因为地震撕裂了气脉，毁了格局，那些东西怎么会跑出来作祟。”

　　那些东西？哪些东西？戚十刚想再问，却察觉到不对。

　　越往山上走，越觉得阴冷，高大的树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光线透不进来，视线昏暗，更奇怪的是这山上过于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露着一股淡淡的死寂。

　　“停下！”

　　戚十全身绷紧，她猛地握紧手中的长刀。

　　不对！不对！哪里都不对！可哪里不对？！

　　心底的预感正在疯狂叫嚣预警，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被她忽略了，她反复复盘上山到现在，是什么东西让她忽视了。

　　戚十四周看了一圈，大黄不在，是了从上山到现在她好像无意识地忘记了大黄的存在。

　　“我管你是人是鬼，给我露面！”

　　抬棺的四人没有停下脚步，戚十几步上前掀飞沉重的棺盖，手掌黏腻，一股浓重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戚十脑子里猛然出现一个念头，不是人血。

　　棺材里刚刚还在聊天的四个男人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一起，他们的四肢和身体完好无损，唯有头颅稀烂，四个脑袋红红白白的液体混在一起，夹杂着头骨碎片。

　　抬棺的‘四人’停下脚步，四个笑容一致的脑袋齐齐拧过来，脖子上的肉都扭成螺旋纹。

　　“小姑娘该走了。”

　　“小姑娘该走了。”

　　“小姑娘该走了。”

　　“小姑娘该走了。”

　　戚十皱眉，手中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光下，四个脑袋落地。

　　在她没注意的地方，一丝丝黑气顺着长刀钻进她的体内。

　　视线恍惚了一瞬，场景彻底不同，依旧是上山的小路，抬棺的四人消失不见，黑棺静静地躺在地上，棺盖消失不见，空荡荡的棺材里只有一张血淋淋的黑狗皮。

　　大黄死死地咬着她的裤脚，显然在戚十失去理智的时候正直愣愣地往棺材里走，大黄为了阻止她，被硬生生地在地上拖了几米。

　　“大黄走！”

　　不知道上山浪费了多少时间，天色已经快暗地看不见了，戚十脸色一变，快速往村子里跑，一人一狗跑得飞快，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戚十赶回村，关门封窗一气呵成。

　　“回来了，把这个放在门口。”

　　奶奶手里端着瓷碗，满满当当的腥红色液体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戚十一手拿过碗，一手掩着鼻子，赶紧打开门放好重新关门：“这是什么。”

　　“黑狗血。”

　　戚十知道黑棺上抹的是谁的血了，她不解：“为什么要涂这个？”

　　“黑狗血驱邪，村子里死了人都要杀黑狗取血涂在棺材上，免得棺材里的尸体跑了。”

　　“昨天送棺的人不知道做了什么，‘陈阿婆’已经跑出来了，下不下葬已经不重要了，它跑出来只能请西山娘娘把它捉走。”

　　奶奶的目光看向某个方向，像是透过房子盯着什么东西，她声音微微颤抖：“村西的西山庙……明天要请西山娘娘出来。”

　　戚十觉得奶奶的态度很奇怪，只要西山娘娘带走了陈阿婆，村子就会恢复平静，可她的态度像是在畏惧着什么，她很害怕。

　　回到房间戚十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掌的厚茧，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痕迹，奶奶对她的过去闭口不谈，只说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戚十有种预感，那天马上就要来了。

　　屋外下起倾盆大雨，狂风呼啸，电闪雷鸣间一道白光闪过，窗外倒映在地上的黑影一路延伸到戚十的床头。

　　大黄猛地站起身，沉闷的低吼不断溢出。

　　戚十抓过身边的长刀，点燃了放在地上的蜡烛。

　　一张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或许这不能称为一张脸了，脖子上顶着的是被砸得如同薄饼般的脸，五官已经看不清，戚十唯一能认出它身份的是熟悉的衣服。

　　是‘陈阿婆’……它回来了。

　　不知道它站在窗口看了她多久，但戚十能确定它进不来。

　　既然进不来，戚十就放心了，她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睡醒的早上，窗外已经没有‘陈阿婆’的身影。昨晚下了场大雨，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乌云压下，让人透不过气。

　　放在屋门口的狗血一干二净，白色的瓷碗内壁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奶奶手里拎着只被拧断脖子的鸡：“请神要带祭品，走吧。”

　　往村西走的路上，遇到的村民手里都拎着鸡鸭鹅，无一例外都是脖子被拧断，脑袋软趴趴地垂落。

　　“乖宝祭品必须是完好的，不能有一点伤口，不然西山娘娘不会收的。”

　　戚十：“收了祭品，陈阿婆就会消失吗？它昨天晚上来找我了。”

　　“你是昨天上山唯一回来的人，它会一直来找你，直到你被它带走，不用担心今天请了西山娘娘，晚上它会来帮我们的，过了今晚就好。”

　　奶奶安慰了几句，小小的砖瓦房出现在他们面前，说是庙太过奇怪，只是一栋小小的土房，进去只有一座女人像。

　　狭窄的空间容纳两个人十分勉强，一米多高的女人像在神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戚十，瓷白的脸上挂着温和慈祥的笑容，那笑容越看越违和，寒意顺着戚十的脊背往上爬。

　　奶奶把鸡放在神台上和其它祭品堆在一起。

　　从进庙起戚十手中的刀一直在震动，像警示又像兴奋除了她没人发现。

　　出了西山庙后，她将刀递到奶奶面前：“奶奶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告诉我吗？西山娘娘或许可以带走‘陈阿婆’，可谁又能将西山娘娘送走。”

　　“进庙到离开你一次都没抬头看过西山娘娘，你在害怕什么？是因为赶走一个邪祟，要请更恐怖的东西出来，你没法收场吗？”

　　少女平日里总漫不经心耷拉着眼睛，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纠结失去的记忆，也不忧心未知的未来。

　　可此刻她抬眼，万事皆在掌握的模样让奶奶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不该再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