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江河 （上）》听炉声

47、第 47 章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谢芸香轻叩三声后推门而入，两名保镖默契地守在病房外。她目光扫过墙角闪烁的射频干扰器指示灯，确认防窃听装置运转正常。
　　宋越在听到脚步声时便调整了呼吸频率，但输液架上悬挂的镇痛泵还是暴露了他持续不断的疼痛。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修长苍白，手背上密集的针眼在冷白肤色上格外明显。
　　"Aaron，听说你要求提前出院？"
　　宋越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有些事必须亲自处理。"他抬眸时，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眼下的青黑暴露了连吗啡都无法缓解的失眠。
　　谢芸香优雅落座，羊绒裙摆垂落如瀑，
　　目光掠过儿子那张完美融合了她美貌与宋家气质的脸庞——水墨画般清雅的眉眼，雪峰般高挺的鼻梁，即使紧抿也自然流露出矜贵气质的薄唇。
　　她从容地摘下手套，露出保养得宜的双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晨光中闪烁。"上次你擅自回国，"她打开鳄鱼皮手包，取出一部手机轻放在茶几上，"调出画面时指尖微微发抖，"如果不是菲利克斯及时反应..."她突然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你早该命丧车轮下了。"
　　宋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这次我会更谨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让阿诺伪装成宾大校方联系的那个女孩，回复倒是纯正的英式发音。"
　　宋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你既然查到这个地步，"他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想必也清楚我想要什么答案。"
　　谢芸香将手机收回包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不接电话，也不回复邮件，就是她给你的答案。"她的目光落在儿子绷紧的下颌线上，"沉默本身就是体面的拒绝，不是吗？"
　　"你不该擅自办理退学手续，还注销我的号码。"宋越的声音低沉，指节在扶手上微微发白。
　　"有人在查你的学籍记录。"她慢条斯理地擦拭钻戒，"专业级的痕迹清理，连阿诺都追查不到源头。"
　　"那个号码三天前才注销。"她直视儿子的眼睛，"整整十五天，它一直保持畅通。宋怀璋就是通过它定位到你的。"她忽然轻笑一声，"如果她真想找你，会连十五天都抽不出一个电话？"
　　宋越的脊背绷得更直，腰间的固定支具发出细微声响。"我要听她亲口告诉我。"
　　"亲口？"谢芸香的指尖轻触他病号服下的绷带，感受到手下肌肉瞬间的紧绷，"你确定要这样..."她一字一句道，"插着引流管、挂着镇痛泵，去讨要一个自取其辱的答案？”她凝视儿子，目光如能看透所有伪装，"你早就明白这沉默意味着什么，只是骄傲让你不愿承认。否则——"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派阿诺伪装校方的时候，你心里其实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可能是她家人——"
　　"谁会把掌上明珠许给卧床的伤患？"她截住话头，尾音带着怜悯的叹息。
　　宋越闭了闭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一年后我就能正常行走。"
　　"十六小时的航程，你确定要拿身体冒险？医生强调过你绝对不能长时间坐飞机。"
　　宋越刚要开口，腰骶部突然传来的刺痛让他的呼吸一滞。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医疗专舱可以全程平躺。"
　　"知道这处骨裂为什么迟迟不愈合吗？"她语气转冷，"你每天半夜尝试复健的震动，监控室看得一清二楚。”
　　谢芸香指向墙上的影像片，"这片骨痂阴影看见了吗？现在长途飞行，你是在赌下半辈子要不要坐轮椅。"
　　不等儿子开口，谢芸香继续说："就算不考虑身体，以你现在的处境..."她将声音压得更低，"难道要让宋怀璋知道，那个女孩是你的软肋？"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宋越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下颌线条绷紧又松开，最终归于决然。"最多五个月。"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必须见到她。"
　　谢芸香不置可否，起身整理裙摆："宋怀璋已经听到风声，你需要在父亲面前演好这出戏。"走到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记住，宋家人从不摇尾乞怜。"
　　房门无声合拢的刹那，谢芸香顺势倚上冰冷的墙面。她眼帘微垂，指尖在身侧无声收紧——却在下一秒倏然睁眼，眼底所有波动都被完美隐藏。她优雅地直起身，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存在。
　　病房内，宋越凝视着手机屏幕，指尖轻点，那段录音再次流淌而出——"I do apologise, but this really isn't the most opportune moment." 女声的英式发音优雅而疏离。他的睫毛轻颤，唇边浮现出一抹苍凉的苦笑，仿佛要将这句话的每个音节都刻进骨髓。
　　窗外的枯枝在风中轻颤。他突然倒抽一口冷气，腰骶部的神经损伤被这个不经意的动作骤然唤醒。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出青白。那张清润隽秀的面孔因疼痛而失去血色，却依然保持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克制——连痛苦都带着令人心碎的优雅。
　　阳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及那些光点时停住。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收回，在膝上蜷缩成拳。录音仍在循环播放，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就像是穿过时空在看说着这句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