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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鸬鹚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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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腐朽木材的断裂声,仿佛随时会坍塌,将他们抛入下方墨黑色的江水中。
白思程紧跟着燕怀峙,尽量放轻脚步,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除了风吹芦苇的呜咽和江水拍打木桩的轻响,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寂静得可怕,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磨坊近在眼前,比远处看更加破败。巨大的水车倾颓了一半,锈蚀的铁构件裸露在外,像巨兽断裂的骨骼。
木制的外墙布满裂缝和霉斑,几扇残存的窗户玻璃脏污破碎。整座建筑散发着木头腐烂、尘埃和某种淡淡铁锈混合的气息,死气沉沉。
燕怀峙在磨坊那扇厚重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回头看了白思程一眼,眼神示意他提高警惕,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门内是彻底的黑暗,混合着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燕怀峙没有立刻进入,他侧身站在门边,从怀中取出那盏便携式煤气灯,“咔哒”一声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门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门内堆积的杂物和飞舞的尘埃。
借着灯光,白思程看到里面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前厅,堆放着一些破损的麻袋、断裂的木杆和一些看不清用途的锈蚀铁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不出任何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有人吗?”白思程压低声音问,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带着回音。
无人应答。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煤气灯火焰燃烧的轻微嘶嘶声。
燕怀峙举着灯,迈步走了进去。靴子踩在灰尘上,发出“噗噗”的声响,留下清晰的脚印。白思程紧随其后,手枪已经握在手中,保险悄然打开。
他们穿过前厅,里面是更广阔的空间,应该是原本的磨坊工作区。
巨大的石磨盘还立在那里,上面覆盖着蛛网和灰尘。几根粗大的传动木轴从屋顶垂下,也早已静止。一切看起来都荒废了多年。
“刘三刀说有人等我们……”白思程皱眉,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起码几年没人来过了。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燕怀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停留在了那巨大的石磨盘上。他举着灯,慢慢走近。
白思程也跟了过去。石磨盘本身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石材,巨大而沉重。但燕怀峙却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仔细拂去磨盘基座上一片区域的灰尘。
灰尘下,露出了雕刻的纹路——不是装饰花纹,而是一些极其精细的、带有刻度的线条,以及几个微小的、可以按动的石质按钮,颜色与基座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这是……”白思程也蹲下来,惊讶地看着。
“我父亲的手笔。”燕怀峙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没有立刻去按那些按钮,而是先仔细辨认那些刻度线条的走向和含义。
白思程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专注的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这个人似乎总能在他父亲留下的迷宫中,找到那些隐藏的路径。
这不仅仅是熟悉,更像是一种血脉相承的默契,或者……一种沉重的负担。
燕怀峙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似乎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计算。片刻后,他按照一个特定的顺序,依次按下了三个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但几秒钟后,他们身后不远处,那面看似坚实、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砖墙,突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尺左右,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一股与外面陈腐气味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淡淡松香的气流涌了出来。
暗门!
白思程猛地转身,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那个洞口。燕怀峙也站起身,将煤气灯的光对准入口。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修葺得整齐干净,与外面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石阶两侧的墙壁上,甚至镶嵌着发出微光的莹石,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
“下去。”燕怀峙说着,率先踏上了石阶。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下空间里,依旧能听到清晰的回音。
白思程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同时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面暗门依旧敞开着,像是巨兽张开的嘴。
石阶不长,大约向下走了十几级,便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室。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洁净,温度也比外面高出一些。煤气灯的光芒照亮了室内。
地下室比想象中要大,被改造成了一个兼具工作室和起居功能的空间。一边摆着长长的木质工作台,台上整齐陈列着各种精密的钟表工具、小型车床、铣床,甚至还有一些白思程叫不出名字的、带有齿轮和连杆的复杂装置。
墙壁上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金属材料、玻璃器皿和成排的书籍笔记。
另一边则相对生活化: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整洁但粗糙的被褥;一个铁皮炉子,上面放着水壶;一张小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甚至还有一盏熄灭的油灯和一个粗陶茶杯。
这里有人生活,而且生活了不短的时间。
“来了?”
一个苍老、平静,带着些许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从工作台后的阴影里传来。
白思程和燕怀峙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影从工作台后直起身,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约六旬的老人,身材干瘦,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上筋络分明,布满了细小的伤疤和油污。他的头发花白,理得很短,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像鹰隼一般,在昏黄的光线下审视着他们。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燕怀峙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回忆,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然后,他又看向白思程,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中的枪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钟叔。”燕怀峙开口,声音是白思程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尊敬的克制。
被称为钟叔的老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走到小方桌旁,拿起火柴,“嗤”一声划亮,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更稳定明亮的光线充满了地下室。
“坐吧。”钟叔指了指那两把椅子,自己则拉过工作台旁的一个高脚凳坐下,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路上还顺利?”
“有人盯梢,甩掉了。”燕怀峙言简意赅,将煤气灯熄灭放在一旁,和白思程一起在桌边坐下。白思程犹豫了一下,将手枪收回腰间,但身体依旧保持着紧绷。
钟叔的目光再次扫过白思程,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这位是?”
“白思程。”燕怀峙介绍道,“……我的搭档。”他略去了白思程那复杂得难以解释的来历。
“白思程……”钟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名字不错。”他淡淡评价了一句,然后目光转向燕怀峙,“东西带来了?”
燕怀峙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鎏金怀表——第七块表。表盖在油灯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上面的符文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
看到这块表,钟叔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怀表接了过去。他没有打开表盖,只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着表壳上的每一道纹路,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他才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看向燕怀峙。
“你父亲……果然把它留给了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沉重,“他当年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而这块表重现天日,那就意味着……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白思程忍不住插嘴问道。
钟叔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怀表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两人中间。“‘归途之门’开启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或者说,是清算的时候。”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