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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国库 ...

  •   晨光熹微,薄如蝉翼的纱帐滤进几缕青白的天光。

      拔步床上,贺佑宁正陷在柔软的被褥间沉睡。

      乌黑浓密的长发铺满了半张枕头,几缕散落在莹白如玉的腮边,随着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云锦薄被只盖到腰间,她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软绫寝衣,领口因睡姿松开了些许,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和半边精巧的锁骨。长睫如两弯小小的扇,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樱唇不点而朱,睡得毫无防备。

      床边的檀木圆凳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袍,宽大的袖口垂落,在朦胧的晨光里流淌着泠泠微光。

      他身姿舒展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手正拈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新鲜翠绿的狗尾巴草。

      盯着少女看了半晌之后,他微微倾身,将手中狗尾巴草那毛茸茸的穗尖,轻轻拂过她小巧的鼻尖。

      睡梦中的少女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试图避开那恼人的痒意。

      男人的手顿了顿,随即,那草尖再次更轻更缓地扫过她微微翕动的鼻翼。

      这一次,贺佑宁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带着未醒的懵懂。她眨了眨眼,待看清床边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带着陌生兴味的脸庞时,所有的睡意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

      她猛地向后缩去,薄被被她慌乱地拽到身前紧紧攥住,一双眼眸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无法置信。

      是他!玄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坐在她的床边?!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找你玩。”

      李清述的回答轻描淡写,平淡得好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他随手抛开了那根狗尾巴草,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的兴味,似乎因为她的反应而更浓了一分。

      他依旧那样坐着,白衣墨发,仙姿佚貌,与这少女闺阁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强烈的存在感。

      玩?!

      贺佑宁的脑中一片空白。

      疯子!

      她果然遇到了一个行事无法以常理来论的疯子!

      她惊谔中夹杂着无语,“你……你们道观,都这般清闲的么?就没有其它事情要做吗?”

      李清述闻言,姿态未变,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冷磁性,无甚温度:“观中事务,自有旁人打理。我不过是个挂名的闲人而已,无关紧要。”

      挂名闲人?无关紧要?

      贺佑宁一个字也不信。

      哪个无关紧要的挂名闲人,能有这样的功夫,可以悄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官家小姐的深闺内室里?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颤,声音努力平稳:“道长你……还请暂且回避。容我梳发更衣,这般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好。”

      李清述缓缓站了起来,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径直走向另一侧的窗台边,然后背对着她伫立。

      他的步伐从容,仿佛在自己家中闲庭信步。

      贺佑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她已顾不得太多,直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然后飞快地跑到镜台前,平缓了一下气息,强迫自己镇定,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梳理长发,绾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接着插上一支金嵌玉步摇。

      然后又从衣柜里匆匆取出一件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换上。

      她没有耽搁太久,因为总觉得窗边那道沉默的身影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简单打理完之后,她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好了。”

      李清述缓缓转身,眼神在她身上扫过。

      这身鹅黄的衣裙,衬得她多了几分鲜嫩的娇俏,只是脸色有些紧张,眼神里带着一丝防备。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贺佑宁看着那只修长如玉竹的手,犹豫了一下。

      但此刻,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将自己的手慢慢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许多,温热而有力,瞬间包裹住她。然后下一刻,他手臂微微用力揽住她的腰身,便将她带到了窗边。

      贺佑宁看着大开的窗户和外面尚带寒意的清晨空气,心头猛地一跳,他不会要带她飞檐走壁吧?

      “等……等一下!我们不能偷偷从门口走吗?或者……叫辆马车?”

      李清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抱紧。”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揽着她,足尖轻轻一点。

      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在他跃出窗外的瞬间,贺佑宁几乎是本能地死死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膛里。

      耳边风声骤起,眼前景物飞速下坠掠过,处于半空中的恐惧让贺佑宁有些发僵。

      她此刻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能感觉到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稳如磐石,以及他衣襟上传来那股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淡淡气息。

      “去……去哪里?”她在呼啸的风声中,颤声问道,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李清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晰地穿透风声:“等到了你便知道了。”

      ……

      李清述带着贺佑宁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巍峨宫墙与琉璃瓦顶,最终轻盈地落在了一处最为恢弘庄严的宫殿飞檐之上。

      下方是平整光润的金砖地面,远处隐约可见身着甲胄的侍卫身影如钉子般伫立,肃杀之气即使在高处也能隐隐感知。

      贺佑宁被他揽着腰,双脚刚一触及实地,还未来得及从那令人晕眩的飞掠中缓过神,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了。

      雕梁画栋,盘龙立柱,明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处处彰显着无上威严与皇家气派。

      这布局、这规制……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皇宫?!”

      她惊恐地转头看向身旁神情淡漠的李清述,压低声音:“你疯了?!擅闯禁宫是诛九族的死罪!”

      李清述却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眸上,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波澜不惊的脸。

      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怕什么。”他声音低沉,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一起死?

      贺佑宁被他这轻描淡写却骇人听闻的话语惊得浑身冰凉。谁想要陪他这个疯子一起死啊?!她还想好好活命呢!

      还未等她开口反驳,李清述已揽着她,身形如鬼魅般自檐角滑下,避开那几处对于他而言形同虚设的岗哨。

      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扇虚掩的菱花隔扇门,闪身进入了一处极为宽敞、陈设奢华的殿室。

      室内光线稍暗,却难掩其富丽堂皇。

      紫檀木雕龙大床垂着明黄帐幔,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多宝阁上摆满珍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氛围沉闷又威严。

      贺佑宁腿一软,几乎要站不稳了,幸好被李清述稳稳扶住。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像是在敲响丧钟。

      李清述却仿佛对周遭令人窒息的皇家威仪视若无睹。

      他轻轻松开她,径自走到寝宫一侧的紫檀嵌螺钿盥洗架旁。架上的赤金脸盆中,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清水,旁边搭着雪白的贡缎面巾。玉制的皂盒、牙刷牙粉、犀角梳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盒散发着清雅香气的宫廷御制面脂。

      他先是用指尖试了试水温,随即转身,看向面色微微苍白,整个人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贺佑宁。

      “过来这里。”他说道。

      贺佑宁的脚下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替你梳洗。”李清述言简意赅,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那双深色的眸子凝视着她,“皇帝下朝回来,惯例要在此更衣盥洗,涤去尘乏。你想不想体验一番?”

      “不……不要!”贺佑宁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摇头,“这是僭越!是大不敬!我不敢!我们快走吧!”

      李清述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盥洗架前。

      贺佑宁呆若木鸡,看着他拿起那块雪白柔软的贡缎面巾,浸入温水中,然后拧得半干。

      他转过身,面对着“动弹不得”的贺佑宁,抬起手用那御用的面巾,极其仔细地轻轻擦拭她的脸颊。

      微温湿润的布料拂过皮肤,带来轻柔的触感,可贺佑宁只感到无边的恐惧和担忧。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细致,从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到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圆润脸颊,再到精致小巧的下颌。他的手指偶尔会隔着薄薄的面巾碰到她的皮肤。

      擦完脸,他放下面巾,拿起那盒御制面脂,用指尖挑了一点,然后将那泛着清香的脂膏一一点在她的额头、脸颊、鼻尖、下巴。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每一次轻点都让她微微一颤。

      最后,他用指腹极其缓慢而均匀地将脂膏在她脸上推开,动作间带着一种轻缓的温柔,与这周遭的环境和她的心绪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贺佑宁脸上脂粉未施,只薄薄敷了一层御制面脂,肌肤显得越发莹润透亮,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惊惶与无措,像受惊的小鹿。

      “怕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贺佑宁猛地抬眼看他,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怕什么?

      她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荒诞的无语,你这个疯子当然什么都不怕了!

      李清述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移开目光,抬眼瞥了一下角落的鎏金珐琅自鸣钟,淡淡道:“皇帝快下朝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贺佑宁耳边,她浑身一个激灵。

      李清述不再多言,再次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是……是要回去吗?”贺佑宁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李清述没有回答,身形闪动,抱着她如同一缕轻烟,再次融入宫殿复杂的阴影与回廊之中。

      这次的目标更加明确,他们穿过几道隐秘的侧门与复道,来到了一处守卫格外森严、门户厚重的殿宇前。

      李清述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那沉重的铜锁悄无声息地打开,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但就在门开的瞬间,无数宝光骤然迸射,几乎晃花了贺佑宁的眼!

      这是一座难以想象的宝库。

      里面空间极其广阔,一眼望不到尽头。金银锭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在长明灯的映照下反射着诱人又冰冷的光芒。

      翡翠珊瑚树高大绚丽,夜明珠硕大如卵,随意搁置在箱笼之上,散发出柔和的辉光。成箱的珍珠宝石、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犀角象牙……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许多宝物贺佑宁连名字都叫不出,只觉珠光宝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想必这里便是大邺王朝的国库了。

      贺佑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但随即涌起的却是更深的恐惧。

      李清述将她放下,目光扫过这无尽的财富,神情依旧淡漠,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土石。他侧头看向贺佑宁,问:“你喜欢什么?”

      偷盗国库?这比擅闯寝宫还要罪加十等!

      贺佑宁猛地摇头,像是碰到了烙铁:“我什么都不喜欢!我们快走吧!”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李清述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他踱步走入宝山之中,目光挑剔地掠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最后,他停在某一处,随手拿起一串颗颗浑圆、泛着粉色霞光的极品珍珠项链,一枚鸽子蛋大小纯净无瑕的蓝宝石戒指,一对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又从一个铺着锦缎的盒子里拈起一颗鹅卵大小、光华内蕴的夜明珠。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金银,只挑了些精巧贵重、便于携带的珠宝。

      不知他从哪里变出一方质地厚实柔软的暗色锦缎,将这几样东西随意包裹起来,打成一个不大不小却沉甸甸的包袱。

      然后,他走回贺佑宁身边,不由分说地将这个“烫手山芋”塞进了她怀里。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贺佑宁抱着那包袱,只觉得有千钧重,双臂都在轻轻发抖。这些绝世珍宝此刻在她怀中,像是一道道催命符,随时会引来灭顶之灾。

      “我不要……”她试图推拒,语气弱弱。

      李清述无视她的抗拒与恐惧,再次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堆满财富的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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