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服里的星光》南栀的夏天

8、chapter 8 "To M

　　阮知夏抵达米兰的那天，机场外飘着细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出口，看着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车牌，感觉自己像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平行世界。来接她的品牌方助理是个扎马尾的中国女孩，叫小鹿，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
　　公寓在马可工作室附近，一间小小的复式，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和书桌。她把行李简单收拾好，那把银色剪刀从箱底取出来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拉开窗帘。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灯，远处教堂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关灯睡了。
　　第一周过得很模糊。时差、新环境、语言不通，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公寓和工作室之间。马可给了她很多品牌资料，让她先熟悉风格和方向。她每天看大量的设计稿和面料样卡，晚上回到公寓时常常累得倒头就睡。
　　第二周的一个傍晚，阮知夏在回公寓的路上经过一条小街，看到一家旧书店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店里弥漫着旧纸页和木头的气味。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画册。阮知夏在书架间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关于古着设计的旧画册，封面有些磨损，但里面的插画很细致。
　　她翻了一会儿，抽出来打算买下。走到柜台前时，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刚来米兰不久。"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接过画册翻了翻，报了个价格。阮知夏掏钱时，余光瞥见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婚纱站在教堂前，裙摆很大，裁剪的风格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作品。她多看了一眼，老人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没有解释。
　　阮知夏付了钱，拿着画册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后，她坐在书桌前翻那本画册。旧纸页的边角已经发黄，但里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她在某一页停住了，那上面是一张婚纱的手稿，裙摆的设计让她的目光停留了几秒。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个线条让她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情。
　　她把画册合上，放在桌角。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声音细密而均匀。她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剪刀开始修剪一块面料边缘。
　　那个雨夜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阮知夏都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早上八点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工作室，傍晚六七点回去，偶尔加班到更晚。她认识了楼下咖啡馆的老板，一个永远在擦拭咖啡机的西西里人；她开始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意大利语日常对话；她周末会去同一家集市买菜，渐渐认得几个常来的摊贩。
　　她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傍晚经过旧书店时，会站在门口看一眼店里。有时老人会跟她打个招呼，她就推门进去待一会儿，翻翻新到的画册或者旧杂志。他们之间的话不多，一来一往的寒暄维持在一个让人舒服的频率上。
　　也是那段时间，她开始能在工作里找到节奏。马可对她的适应能力很满意，开始让她参与一个初步的系列开发。她画稿的速度越来越快，对米兰这边的面料和市场也越来越熟悉。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多才离开，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着手机发呆了。
　　她回到了公寓，洗了澡，坐在书桌前。那把银色剪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To My Summer"的刻字清晰可见。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刀柄，然后收回手，打开了设计本。
　　窗外，米兰的夜色沉静而陌生。她低头画了一会儿，抬头时发现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边缘卷曲着，像一封被遗忘的信。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夹进了书桌上一本还没翻完的旧画册里。
　　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短暂地掠过天花板，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米兰的第一年冬天来得不知不觉。她后来回想起来，那年的圣诞节她是一个人过的。马可邀请她去家里参加晚宴，她婉拒了，说自己想休息一天。那天她睡到中午，煮了一锅简单的热汤面，坐在窗边吃完，下午改了一会儿设计稿，傍晚出门散了步，回来时路过旧书店，发现老人关了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Buon Natale"。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了。
　　年底的时候，阮知夏收到了一封邮件。是米兰一个独立设计基金会的通知——她的作品被选入了一个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不算什么大奖，但对于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新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认可。她读完邮件后，坐在桌前安静了几分钟。窗外的雪还没化，路灯的光落在积雪上，把街道映出一种柔和的灰蓝色。
　　她给马可发了条消息，然后放下手机。那把剪刀还放在桌角，刀柄上的刻字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她伸手把它握在手里，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些已经有些磨损的字母。
　　"To My Summer。"
　　她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放下剪刀，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窗外的雪还在轻轻飘着，米兰的第一年，就这样慢慢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