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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欲念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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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白日里还莹亮有神的双眼如今已暗淡无光,如同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紧靠着些许本能来到能使自己感到安全的人身边汲取些许温暖。
洛思茗不知道为何柯忆泽会突然提起从前,但她分明看得出面前之人眼底的悲伤和不甘。
“我不是她,但我知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洛思茗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轻柔下来,“往日不可追,若是花儿知晓你为她做的一切,定然会原谅你的。”
“真的吗?”柯忆泽的声音甚至带着些许哭腔,眼眶发红,“你不是她,又怎么会知道她有没有原谅我……”
洛思茗对上柯忆泽探究的眼神,那双眼睛似是真的想从自己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却又怕是虚假的,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我能感觉到,在见到你的那一刻,魂魄之中好似变得更加平静了。”此事洛思茗之前从未与柯忆泽提起过。
细细想来,每次再见与离别,洛思茗魂魄之中都有些许异样。那并非初识之人所应有的,更像是……老友重逢。
“你是又想起什么了吗?”洛思茗不相信柯忆泽会无缘无故的旧事重提,隐约间总觉得会与他封印被解之事有关,“是做噩梦了吗?”
此时柯忆泽已默默地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洛思茗,眼中的泪珠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原本高挑的人现在将自己缩成一团,听闻洛思茗所说,他身形不由一晃,似是十分抗拒提起这件事。
“还是不愿意说吗?”见身边之人沉默着不开口,洛思茗并未催促,“若是你不愿,我不会逼你。”
“其实……也没什么。”柯忆泽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嗯?”
“是那四个时辰之中的事……”
“四个时辰?”洛思茗想起当日莫江蓠前来,柯忆泽与她离开的时间便是四个时辰,“是你与莫江蓠离开的那四个时辰吗?”
“嗯。”柯忆泽隐在暗处的双手默默攥紧,指甲已经陷入了掌心中,他在用疼痛刺激着自己,努力让自己保持着镇静。
不过这对于之前的他或许可以将所有情绪悉数压制,但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可谓是毫无作用。原本不该愿流出的眼泪夺眶而出,颇有一副受了委屈的感觉。
洛思茗面前的柯忆泽一直是欢快的,那怕遇到再大的事也能够镇静解决。如今这副脆弱的模样她从未见过,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有七情不全的缘故,哪怕是幼时林逸鸣的苦恼洛思茗之前都从未哄过,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林逸鸣哭闹累了才说话。
而现在看到这样的柯忆泽,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涩,只能伸手拭去对方脸上的泪痕,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只得默默与其并肩而坐看着对方落寞的神情。
“能和我说说吗?”洛思茗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试着用之前从旁人那里听来的法子,“或许说出来,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柯忆泽眼眸低垂,似是在认真思考洛思茗的话。犹豫片刻才开口道:“你当真想听吗?”
“当真。”
隐约间,洛思茗好似看到了柯忆泽的嘴唇微微勾了勾,刚想离近些看个清楚,便感受到了手腕处被紧箍住了。洛思茗眼睁睁的看着柯忆泽原本委屈巴巴的脸上一瞬间扬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好像被骗了。
“你是不是在诳我呢?”
“什么?”柯忆泽装作不明白的样子,“不是你让我说给你听的吗?”
可现在他脸上分明没有之前的悲伤,引得洛思茗眼中都多了几分责备。而柯忆泽索性也不装了,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洛思茗:“那……你不想听了?”
“想,我想知道那天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的源头,促使柯忆泽发生转变的原因,她一定要知道。
“不过也没有全然骗你,”柯忆泽收起笑容,看着被自己紧握在手中的手腕,“这半个月来,我几乎每夜都会梦到那日的场景,每每惊醒背后都是一身冷汗。”
“但梁师兄与你共处一屋,就从未发现过你的异常吗?”
“若是被他发现了异常,又怎么能看上那么一场‘好戏’?”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些百姓会做什么?”
“我在你想他们带回宗门前就跟你说过了,恨意一旦染上,便很难消退,哪怕时间过得再久,也会留下痕迹。”
“这确实是我的错……”
“这并非你的错,是这世间人,太会伪装了。”
魂魄外的躯壳给了人们伪装的外表,悲伤着也能强颜欢笑,愤怒者亦可友善温顺,没有人会将自己心中之情展现给外人,哪怕是面对再亲的亲人或许都带着假面。
“莫江蓠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将我带去那里的。极致的恨意,确实是个不错的谋划。”
那日柯忆泽跟着莫江蓠离开驭霄宗后便已经看出她早已有了谋划,毫不绕路地将自己带到了那座破败的城池之中。
百姓的哀鸣、咒骂,遍地的鲜血、残骸,从进入这座城池的那一刻,柯忆泽便已经注意到了百姓身上飘散出的恨意和愤怒。
看着满城狼藉,柯忆泽自知若非封闭了七情必然受其影响:“为何来这里?”
脚踏鲜血,莫江蓠裙角早已被染红,却依旧往城镇深处走去:“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
“我不介意试一试,就算不成功,我也尚有一丝生机。”莫江蓠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柯忆泽,”不过我很好奇,你既然已经识破了我的计谋,又为何还要继续跟着我?”
“想看看你究竟为我谋划到何种地步。”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莫江蓠眉尾微挑,饶有兴趣地看着柯忆泽:“就这么简单?”
柯忆泽回避了莫江蓠的问题:“这附近除了这些怨气滔天的百姓外,好像也没有什么了吧?你以为这些能够影响得了我?”
“你为了能够来凡界捉拿我封了自己的七情,这确实是我没想到的。而我之前布局好的一切,对现在的你而言也毫无效果。”
“你既知道便不要再做多余的挣扎了。”柯忆泽抬手,判官笔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跟我回阴界,我知你与青姨是旧识,或可为你求求情。”
“求情?是那个傻子让你跟我说的吧!她到现在竟还是如此执拗!”莫江蓠突然发了疯般地大笑道,“想将我带回去?你确定你还回得去吗!”
听闻莫江蓠的豪言,柯忆泽正欲催动判官笔将其俘获,却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缚住一般,低头便看见一个法阵出现在脚下。
“聚情阵?你以为对付那些凡人的手段与我有用?”柯忆泽片刻便认出了这个法阵,正是莫江蓠曾在仙门大会时对各门派弟子布下的阵法,“你能够习得这个法阵,想必生前的身份并不简单。”
这也是柯忆泽和梁怀渊翻遍阴界古籍才在一本尘封多年的书中找到的。这个阵法也是最初阴界传给凡界的阵法之一。
此阵如其名,可聚集世间魂魄之情,能够快速帮助失去记忆的魂魄短时间内回想起生前最念念不忘的事,最初驱魂师们便可以沿此助他们了却执念,进入轮回。
可随着时代更迭,驱魂师逐渐从度化魂魄转变为驱散,他们将一切存在于世间并作乱的鬼怪视为厉鬼、冤魂,执意将其驱散,此阵便也逐渐失传了。
莫江蓠能够如此熟练的布下这个法阵,想必生前必定是为修为高深的驱魂师,但为何会被打入忘川河底并被层层封印,这是他们并不知道的。
“想要困住你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阵法,”莫江蓠缓步靠近,手指拨弄着耳边的碎发,“我本也不寄希望于靠那几个凡界弟子便能够将你心中的欲念解封,便打算另谋出路。可多亏了你将余子潭送到凡界,我又歪打正着的抓了他,才能够让更好的修补这个阵法。”
“你什么意思?”柯忆泽心中顿觉不妙,可阵中伸出的锁链将他的手脚缚住,根本动弹不得。
“余子潭与你同根同源,虽修为、法力不及你,可毕竟还是有相似之处。若非上次他在法阵之中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我也无法发现这法阵与你无用。”莫江蓠缓步靠近,那嘴角的笑意引得柯忆泽阵阵发寒,“这一年间我也未曾闲着,动用了所有法力和修为,才将这法阵的威力增强了数十倍,于你而言便是逃无可逃了。”
随着法阵逐渐生效,城中的怨恨之气都向柯忆泽的方向涌来。眼前如此滔天的恨意,柯忆泽不禁有些慌乱了起来:“莫江蓠!”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究竟要做什么吗?”莫江蓠站在法阵边缘,笑容阴狠,“待你彻底失控,便无人能够再度封印忘川,这便是我的目的!”
“你!”只一瞬间,空中的黑气涌入法阵,柯忆泽感受到万千情愫涌入心间,痛苦地跪倒自在地上,紧咬着牙关才没吭声。
“我之前本想着凭着你对洛思茗的情感足以让你失控,可没想到你不惜放弃那份感情封印自身。既没有足够的爱那便用恨来帮你解了这封印吧!”
黑气环绕在柯忆泽周身,一遍又一遍的冲击着他体内的封印。心口的疼痛让柯忆泽根本没有余力去反驳莫江蓠,喉咙中的血腥味伴随着鲜血从口中涌出。
莫江蓠蹲下身看着跪在阵中的柯忆泽,柔声道:“这里刚经历过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无人支援,正是怨气最重之时。我在法阵上附了隐身咒,你也别妄想别人能够找到你,便在这里好好享受我为你准备的盛宴吧!”
“到时我会亲自来迎接你,那个原本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