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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救时之人 ...

  •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谢持千算万算,却唯独算不到,碎叶关守将冷宁,那个崔相的草包侄孙,竟无能至斯!

      连三日!连区区三日都未能支撑到!

      碎叶关,破了!

      蛮子,要来了!

      但比蛮子狼烟来的更快的,是天子南逃的消息。

      起初只是宫廷,世家内部无法压抑的人心惶惶,如同堤坝上最初渗出的细流。

      而皇帝并未明发诏书,却乘御舟悄然离港、禁军精锐护驾南下的消息,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细流瞬间化作了决堤的洪水,席卷了整个京城。

      万民贡养的圣天子,弃天下百姓,独自南逃!

      承天门码头,往日里千帆竞渡、漕运繁忙的盛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接一场疯狂。龙旗仪仗被仓促抛弃在岸邊,华丽的御舟早已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留下的,是无数的商船、乃至简陋的渔船,它们像绝望的蚁群般拥堵在狭窄的河道里,桅杆林立,相互碰撞倾轧,咒骂声、哭嚎声、落水者的呼救声与船板碎裂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乱象。

      箱笼翻倒,绫罗绸缎、古籍珍玩散落一地,被无数慌乱的脚践踏成泥。

      “让开!让老夫先过!我乃当朝二品!”

      “狗官!滚开!船满了!”

      “孩子!我的孩子掉下去了!救命啊!”

      “银子!我有银子!谁带我走,这些全是他的!”

      ……

      一个富商模样的人疯狂地将箱笼里的金银珠宝抛向周围的人群,试图买路,反而引发了更疯狂的争抢和踩踏。

      帝已南逃,京城已不再是帝都,而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窒息的囚笼。

      滚滚浓烟从多处升起,马车、牛车、独轮车、乃至肩挑手提的百姓,全都挤作一团,寸步难行。

      而制造这种绝望的正是那些最先收到消息、拥有最多资源的世家车队与巨船。他们阻塞了所有通往城南的主要干道。

      家丁健仆手持利刃,凶神恶煞地驱赶着任何试图靠近或超越的平民车辆,甚至不惜挥刀砍伤拦路者。

      “滚开!贱民!惊了我家夫人的车驾,要你的狗命!”

      “让我们过去!求求你们了!蛮子要来了!”

      “呸!蛮子来了正好吃了你们这些泥腿子,给爷们挡刀!”

      哭声、骂声、马匹的惊嘶声、车轮断裂的巨响不绝于耳。

      而那些华贵的车厢里,偶尔掀开的帘幕后,是世家贵人冷漠甚至厌烦的脸,仿佛窗外的不是同类,而是扰人的虫豸。

      人间顿成地狱!

      被彻底抛弃的平民百姓,则只能瑟缩在门窗紧闭的家中,或带着一身伤绝望地趴在街边,看着这般末日景象,眼中是彻底的茫然与死寂。

      京城,不,长平城,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迅速崩坏。

      而彼时,崔府早已人去楼空。

      大公子崔琰临登车前,才仿佛想起什么,四下张望,不耐烦地喊了两声安之。

      得不到任何回应,他身旁的弟弟崔三着急忙慌,见他还找谢持,骂道:“不过是我崔家养的一条伶俐些的狗罢了,竟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想活的废物,管他作甚!”

      崔琰没说话,眉头微蹙,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恼怒的情绪闪过,但终究抵不过对蛮族和死亡的恐惧。他不再多言,猛地放下车帘,将自己隔绝在相对安全的车厢内。

      马车迅速汇入逃亡的洪流,没有丝毫留恋。

      一把刀,弃了便弃了。谁又会回头去看一眼呢?

      谢持的小院中,哪怕住得靠里,院墙似乎也隔绝不了外面传来的可怕声浪。

      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以及某种持续不断的、仿佛能震动地面的沉闷轰鸣,或许是失控车马的撞击,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柳云紧紧抱着萧嫣。孩子被声响吓得瑟瑟发抖,将小脸深深埋在她怀里。苏萱脸上伤口的布条似乎又渗出了新的血迹,她靠墙站着,脸色苍白,眼神却不再空茫。

      “公子……”福伯的声音干涩,“外面……彻底乱了。南下的路,别说马车,就是人也挤不过去。河道也……”

      “我知道。”

      谢持把他们送回小院,远处夕阳映成一片橘红色的天空,他在夕阳下紧握住双拳。

      只差三日!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局势的走向!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边关竟然糜烂至斯!天子竟然怯懦如斯!这所谓的碎叶城守将竟然不堪一击到连三天都争取不到!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平生最恨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智计、所有的挣扎,在真正的巨变面前,渺小得可笑。

      而且他的家人,还没离开。

      乌云绕在他身边,不安地蹭着他,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乎在讨好,又似乎在恐惧。

      福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柳云也抱着孩子,努力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苏萱也望向他。

      他们在试图安抚这个年仅十六岁、却被迫扛起一切的少年。

      “小公子,”福伯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奇异的镇定,“天要塌了!可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这时候,正是仙人临凡,救苦救难的时候喽!”

      谢持咬牙,他恨恨地扭过身,泪水他都往上擦。

      什么仙人,皇帝都跑了!

      “现在,”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必须守住这里,要不然,就一起死了。”

      福伯笑,“我家小公子才不死呢!””

      柳云笑,苏萱也笑。

      “不死,不死。”

      谢持的牙紧咬着,不懂这几个人为什么还能笑。

      死在一起,很光荣吗?愚蠢!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开始飞速计算着一切可能,“福伯,你守住院门,躲进地窖,除非我回来,否则谁叫都不要开。夫人,安抚好孩子。苏夫人……”他顿了顿,看向苏萱,“你若还想等着看你萧家的清白,就先想办法活到那一天。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的话依旧直接甚至刻薄,却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一心求死的苏萱。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谢持。

      谢持迎着她的目光,忽然极其短暂地笑了一下,“此番也算同行。若可得活,谢持,必倾尽全力,助你萧家沉冤得雪!也不用你还恩,记萧枝账上。”

      说罢,他不再多言,大步走到院角,猛地掀开一堆杂物,从下面拖出一口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柄剑鞘布满锈迹、却保养得当的长剑。他“锵”地一声拔出长剑,雪亮的剑身在昏暗的暮色下荡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映出少年眉眼。

      少年眉目如画,不锋不利,清雅柔和,肤白唇淡远山眉。极柔极淡,只那双上扬的瑞凤眼,浓墨重彩,瑰丽秾华。

      他手提长剑,拉开门栓,外面混乱的声浪瞬间放大。

      他深吸一口带着烟尘和血腥味的空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人,随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那是将所有情绪硬生生压碎后呈现出的状态。

      他赌上一切的局,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提前开始了。

      而赌注,不再只是他个人的命,还有身后这院子里,几条他原本以为自己并不在乎,此刻却不得不扛起的性命。

      那便来吧!

      谢持提剑穿行在街道之中。

      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牲畜的悲鸣声混杂在一起,粮食洒了一地,被慌乱的脚步踩入泥泞。老人被推搡倒地,无人搀扶。孩子与父母失散,在人群中无助哭嚎。

      他的脸色苍白一片,紧抿着唇,下颌线紧绷着。

      他不是在走,而是在跑,在挤,在奋力前行!

      快一步,少死一人!

      他冲进了太学!

      往日书声琅琅、清议天下的太学,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珍贵的典籍散了一地,被慌乱的脚步践踏。梨桌椅东倒西歪,甚至有些已被劈碎,庭院中那株象征文运的百年古柏,也被削去了大片枝桠,露出惨白的木质。

      空气中不再有宁静的檀香,只盈着灰尘与汗味。

      世家出身的学生早已随家族南逃,留下的多是些出身寒微、无路可去或因各种原因被抛弃的学子。此刻三五成群,有的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散乱的书卷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绘有圣贤像的彩绘穹顶。有的情绪激动,面红耳赤地争吵是该各自逃命还是做些什么。更有人徒劳地捆扎着微薄的行李,却发现根本无处可去,只能绝望地捶打着地面。

      谢持出现了,他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大厅内所有剩余学子的目光。

      谢持是太学的名人,《告帝七策》何等雄文!十四辩大儒,何等才名!

      他一出现,太学生们都下意识安静了。

      谢持的青衫被挤得有些凌乱,甚至沾上了不知是谁溅上的泥点和血水,他一步踏上平日博士讲学的高台,环视下方那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无助的脸。

      “看看你们的样子!”他的话语尖锐讥诮,毫不留情,“平日里高谈阔论,忧国忧民,如今大难临头,就只会哭泣彷徨,坐以待毙吗?”

      这话刺痛了许多人,一个身材高壮、原本蹲在地上抱头的学子苏畅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反驳:“谢持!你休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天子南狩,世家弃城,蛮兵即至,我等跑不掉了!又能如何?!”

      “如何?”谢持冷笑一声,猛地抬手,指向窗外,“看看这京城!看看外面的百姓!他们比我们更手无寸铁!如今能救这京城,能救我们的,不是南逃的皇帝,也不是那些蠹虫般的世家,唯有我们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扫过每一张或惊慌、或犹疑、或激愤的脸:“君子六艺,平日习射御,岂为嬉戏?此刻,射、御便是保家卫国之术!有弓箭的拿弓箭,有刀剑的拿刀剑!没有的,武库就在城东!自去取!现在立刻分头前往各大世家弃置的府邸、仓库!他们走得匆忙,仓廪必未空!把这些民脂民膏拿来,集中到太学!谁敢阻拦——”他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就地却于刀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继续道,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听着!我们没时间废话!碎叶关昨日失守,蛮子最快两日之内必到!现在,我们要立刻行动起来!用这些他们没带走的东西,稳住民心,组织防御!”

      学子们被他话语中的决绝和气势震慑,面面相觑,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光。太学学子,尤其是寒门之子,各各习得六艺。

      “可是……谢兄,我们无官无职,名不正言不顺……”

      “名分?”谢持厉声打断,“现在,有刀有剑就是最大的名分!我们是京城最后读过书、明事理的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座城、看着我们自己、看着满城百姓沦为蛮族刀下的羔羊吗?!

      “亚圣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君弃社稷,社稷倾颓,民在水火!正是我辈读书人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之时!”

      屋外的呼喊从未停息,清风中带血气。

      谢持的目光如炬,“他们堵死了生路,我们就自己开一条生路出来!他们带走了金银,带不走粮食和砖石!我现在以性命起誓,要与这座城共存亡!尔等可愿随我,做这救时之人?!不为那南逃的天子,只为这满城无辜的百姓,诸君!行动起来!”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短暂的沉默后,何延率先站了出来,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儒巾,狠狠摔在地上:“我等读圣贤书,所求为何?难道就是为了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里哀嚎等死,或者变成他们那样只顾自己逃命的蠹虫吗?谢兄说得对!反正跑不了,横竖是死,沙场报国事,也算归宿,我跟你去!”

      “愿随谢兄!”

      “投笔从戎,书生救国!好好好!不枉此生!”

      “妈的!跟蛮子拼了!大晋没有孬种!”

      “谢兄,你说怎么做!”

      越来越多的人响应。谢持迅速将人手分成几队,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指派任务,划分区域:“你,带一队人,清出通道!遇到阻拦,就说我谢持说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一切后果我来担!”

      “你们几个,去各大世家库房!砸锁!开仓!把粮食全都搬出来,就在太学门口设粥棚!立刻稳定民心!”

      “你,记录名册,组织青壮,准备协防!”

      “行动!快!快一步,救一人!”

      太学动起来了。

      这些太学生最是热血,虽只有一千人,但是真正的良家子,各各习六艺。他们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谢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奔出的背影,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有汗珠滚落,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明亮。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我们去兵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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