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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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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一片灼目的光撞在脸上。
强烈的阳光倏地刺入眼中,他们本能地抬手遮在额前,挡开炫目的光。
除了李娇山,他只勉强看到个轮廓就低下头躲开光线。
荒原上,一望无际的冰原向天际延伸,直至与天空模糊了界限。
天空中央,悬着一轮巨大的太阳,几乎占据了视野的三分之一。边缘清晰得诡异,没有云层遮掩,就那么赤.裸.裸地散发着炽烈的白光和热量,仿佛钉死在那里。
阳光太过刺目,以致于虞承南重新抬头看向二楼菱花窗内说话人。
这一眼确定了,那不是人,跟他们说话的是一道虚淡的影子。
没有五官,没有人形的细节,像是光线在高温下扭曲成的人影。
经历了务星观内的种种,尤其比寻常怪潭多出玄幻色彩的转生大阵什么的,这道虚影的出现甚至没让他们太过惊讶。
“你也是灵智。”虞承南直觉道。
“上楼,我已为你温好了茶。”那道虚影的语气似笑非笑,让人听不出是敌是友。
“我不会也是一抹灵智吧?”
闻言,李娇山才惊诧地望向他,随即又低头确认怀里的糖水还保持着气息。
太阳实在太大了,他没法再抬头看那道人影。
“祖师爷……我们先进去吗?”
“我知道你担心,但别忘了规矩。”虞承南拍拍他肩膀,“糖水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李娇山还想说什么,嘴巴抿了抿,咽了回去,“水宝相信白大佬,我也信您。”
他们说话的间隙,楼上的人影没再说话,甚至不再有动作。
他好像像游戏里定格住的NPC,等玩家选择对话框、或做了指定任务之后,才会被继续激活。
虞承南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把手伸进了门缝里。
两秒钟不到,伸出去的那只手就抽了回来。
抽回时,已不成形状。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手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像被锋利的细齿在瞬间啃噬、撕扯过。皮肉翻卷开来,呈现出鲜红湿漉的糜烂状,边缘处挂着丝丝缕缕的筋膜,随着手臂轻微的颤抖而晃动。
鲜血从破损的骨缝和烂肉中汩汩涌出
血液太过汹涌,以至于浸透了宽大的袖口。
这场景与上次他遭受恶鬼啃噬有的一拼,李娇山却抱着糖水,没法第一时间帮他处理伤口。
“你干什么啊?!”喊声中满是心疼和惊骇,“干嘛要用这种方式证明?!”
虞承南却没想太多,能进,省的折腾。
不过现实说明他的顾虑应验了。
他紧着眉头,任由一旁的高望望用布料包扎。
“疯了疯了。”高望望手忙脚乱地止血,上药,“祖师爷,你才刚活啊……”
“没事,气量内转不会引来鬼怪,伤很快会痊愈。”
高望望手上的动作一顿,“早说啊!害我们担心!”
虞承南倒抽了一口凉气,“但……还是会疼。”
“该!”
处理完伤口的时候,虞承南是手背上的森然白骨已经重新覆上新鲜的血肉了。
其余人才松了一口气。
他手托着伤,绕着密符阁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楼体投下的狭长阴影里——
盘腿坐下,把耳廓狐放在自己脚边,闭眼养精蓄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那轮太阳,固执地悬在头顶,位置没有移动过半分。
两个多小时后,李娇山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高望望提醒:“祖师爷,戌时应该过了有十多分钟了。”
“嗯。”
“还不进去吗?”
“嗯。”
高望望:“……”
又过了半小时,高望望终于忍不住,嗓子干道:“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落日。”
高望望身体一斜,抬手挡在额头上,眺望远方:“逗我呢?这太阳根本不会落!”
这片冰原万里无云,穹顶之上的巨日像枚凝固的赤金圆盘,自始至终悬在天中,既不西行也不沉落,一点点偏斜都没有。
炽烈的光瀑泼洒在冰面,晃得人眼底生疼。
“古时的日,可以指时间,也指太阳本身。”虞承南依旧没睁开眼,“幼儿园文凭的都知道。”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的目光缓缓地、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这么说,全日是指……”李娇山无声地张大嘴,“全日不入密符阁这条规矩,不是指时间上的一整天,而是在这颗全日之下,我们不能进去……”
太阳虽然大,却一点不热。
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冰原上的凉意更沉重。
“可它……好像不会落啊。”高望望绝望低语。
虞承南“啧”了一声,满是遗憾地说:“可惜。”
李娇山以为他想出办法,但差一点什么,“什么?”
“我印象中,怪潭里没有类似后羿的神裔。”
高望望更无语了,“怎么滴,您指望喊个神话人物来射.日?”
虞承南却摇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摩挲着一枚铜钱。
他终于睁开眼睛,透出正常的眸色,眼尾冰蓝色的光芒已经尽数收敛。
“我本来想把它遮挡在阁楼上空。”
高望望露出喜色,但鉴于之前他的不靠谱行为,脸色又冷了下来,“您先说为什么不。”
“我的意思,如果进来的不是我,你们没有我这么大的能耐,该怎么办呢?”
高望望:“你是为了硬夸自己一句吧?”
不过他一句话倒是提醒到别人。
不死鸟力量再大,也不能违背怪潭的规则。
也就是说,就算虞承南死了,别人也有同样的机会可以出潭。
“即便没有你在,我们也能找到的办法。”高望望悟得很快。
“所以我们的办法不能往大了想,要往可以做到的细节方面去想。”虞承南说到这儿顿了顿,“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能让太阳不那么全?”
高望望:“也就是不那么圆呗?”
李娇山满脸不确信、抱着近乎天真的侥幸开口:“我们闭着眼走进去,不看那太阳,是不是就不算见到全日了?”
龚吕立刻反驳,声音带着疲惫与清醒:“规矩写的是全日不入,又不是不见全日。它判定的是存在本身,不是我们的感知。就像法律禁止杀人,不会因为你蒙上眼睛动手就网开一面。”
他可能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冲,望向那轮永恒悬挂的光轮,眼底浮现不明的意味:“再说了,你说的也太简单了,一听就不像正儿八经的办法。”
这逻辑冰冷而无可辩驳。
“咱们唯一的生路,恐怕在‘全’与‘入’之间。”
所有人都转过头。
薛仲昇缓缓移动指尖对准了冰原,“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它上面,完整地映着另一个太阳。”
寥寥数语,像一把钝刀劈开了冻住思路的坚冰。
“监院您这么一说……”高圆圆的牙齿被吸进的冷气冻得凉凉飕飕的,往龚吕背后躲了躲,“太阳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即便遮住了天上的,只要脚下这面镜子还在,另一个全日依然存在。”
短暂的死寂后,李娇山说:“所以真正的阻碍,不是阻挡,而是……打碎镜子?”
“或者让冰原映不出完整的太阳。”
两人一人一句扭转了思路,为破开困顿打开灵感。
“进门的地方看不到圆日头就可以。”虞承南定调,“不是遮住它,而是欺骗它。”
然而,在这片只有无尽雪粉与亘古严寒的冰原上,实现这个构想,不啻于一场凡人向自然发起的苦行。
没有工具,只靠双手。没有大块的冰料,只有冰原上松散如沙,非常难难塑形的雪粉。
堆砌冰钻,实则意味着他们需要先用体温与耐心,将雪粉一层层压实、捏合,筑起一道足够厚实、能承受雕琢的雪墙,再将其表面慢慢磨削、抛光成能将日光精准折射的弧形冰面。
这是最笨拙的方法,却也是唯一可能的方法。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原始工匠,开始了这场与时间的拉锯战。
高望望跪在雪地里,用冻僵的双手将雪粉拢起,一遍遍按压。
龚吕脱下外袍铺在雪堆上,用身体滚动、压实。
薛仲昇寻来较硬的冰片,伏在粗糙的雪墙上,像石器时代的人打磨工具般,一下、又一下,刮去不平,磨出弧度。
进度慢得令人绝望。
第一天过去,墙不过半人高,表面坑洼如初。
第三天,李娇山手指乌黑,高望望一个修养身道的都发起了低烧。
可他们没有退路。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唯一提醒时间在流逝的只有怀表。
没有食物和水,睡眠也变得奢侈,只能在冰墙背风的阴影里蜷缩片刻,很快又会被刺骨寒意冻醒,睫毛上结满冰渣。
唯一的安慰是冰墙确实在增高,弧度也渐渐显现。
担心糖水和耳廓狐冻伤,虞承南和李娇山把外套都脱了给他们垫着,后来连薛仲昇这个年纪的也贡献出了衣服。
他们开始默契地工作,连交流都省去了,只用眼神示意,用身体收集雪粒,推、压、磨……
体力和意志都逼近极限。
当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挑战一个看似绝对的规则时,即便过程笨拙缓慢,其本身便成了一种沉默的证明。
终于,在某个意识都已模糊的时刻,一道歪斜却锐利的光斑,第一次从那面终于被打磨出些许光滑的冰墙上跳跃出来,打在远处的冰面上。
不再是完整的圆,而是被拉长、打散的亮痕。
冰墙尚不完美,但够用了。
咔嗒。
轻响不是来自一楼的大门,而是来自头顶,那轮永恒的巨日。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巨日的边缘,那清晰得诡异的轮廓微微模糊,在某个时刻黯淡了一瞬。
跟天狗食日一般,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整个荒原的光线,也随之一暗,虽然很快又恢复,但那种“恒定”被打破的感觉,无比清晰。
几乎在同一时间,藏经楼那扇一直紧闭的、看似厚重无比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溢出的,是一股深沉、阴凉、带着陈年书卷气息的空气。
楼上的虚影,在保持四天的定格之后,在此刻动了动,转身走了进去。
李娇山轻吐出一口气,怀里的糖水的气息比前两天弱了一点,手冰得吓人。
“快进去吧。”虞承南推开门,一只脚跨进去,一只脚在外面。
确信不会发生诡异的事情,他才完全走进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