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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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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平后,周补玉立刻钻进了北平图书馆的故纸堆里。木质书架高耸至顶,弥漫着旧纸与墨香的气息。她迫切地想解开赵明诚留下的那句诗的深意,冥冥中觉得那是揭开钟晦身世的关键。
钟晦这些天寸步不离地跟着补玉,哪怕她对满室藏书毫无兴趣,也宁愿静静坐在补玉身边。她觉得只有在这里,在补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才能感到一丝心安。她不急着知道自己是谁,空荡荡的心告诉她,周补玉是她唯一的牵挂,跟着补玉便是她全部所想。
补玉很喜欢钟晦这种近乎偏执的依赖。钟晦总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尊精美的玉雕,不言不语,无喜无悲。每每抬头,她还会下意识地递过被她咬了一半的豌豆黄,或是她尝了一口觉得太甜就不愿再碰的茯苓饼,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对着最亲昵的人胡乱献宝以视亲近。
“大概岁月静好,也就不过如此吧?”补玉在心底暗喜。她那么好看,却只想守着自己,像守护天使那样,自己还真是又幸运又幸福。想着,陶醉着,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看着钟晦傻傻地笑起来。
“为何笑?”钟不解地问。她素来不关注旁人情绪,但补玉脸上的一颦一笑、一抬眉一垂目,都会牵动她的心弦,让她神经紧绷。她会想随着她哭随着她闹,像是一种本能的链接,由不得她多想。
“你不觉得自己好看吗?”补玉被钟晦的提问问得面露羞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胡乱翻着桌面上的线装书,压着情绪中的悸动,尽可能装着冷静地回答。
“好看?”钟晦用最平静的面容,最平稳的语气,说着最撩人的话语,“我只觉得你最是好看。”
补玉更是不好意思了,脸憋得通红,头快埋到两腿之间了:“钟姐姐真会说笑。也不怕我当真。”
“怎不可当真?”钟晦不解,伸手轻抬起补玉瓜子仁般标志的下巴,迫使补玉与自己四目相对,“我从不食言。”
“信你,信你!快放开我!”补玉被钟晦暧昧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这木头人知道这动作什么意思吗?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做了?“金石录尽烟云散,犹有孤魂寄寒芒。历劫千年缘法在,补天裂处玉生光。这四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补玉拿起书,轻轻推开钟晦的手,拿着书本挡着脸,借着碎碎念赵明诚的诗词来抚平自己已经骚乱不安的心情。
“补天灵石。”钟晦心头无端浮现这个词,像是沉在深潭里的古玉骤然被捞起。它不止是一个词,还牵连着更深的东西,埋得太久,想不起,只引得头颅隐隐作痛,背上那些冰凉的裂痕也似乎灼热起来,像是在惩罚这遗忘。她难得地蹙起了眉。
“别皱眉头,”补玉被这个词吸引,抬眼看见钟晦的神情,心下微软,下意识伸手用温热的掌心轻抚她的额间,“想不起便不想了,何苦为难自己?有我呢,我定能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出你的过往。你这般人物,怎会不留痕迹?”补玉坚信,像钟晦这样美的女子,不可能在历史长河中只是轻描淡写的惊鸿一瞥。
杨贵妃见过她,赵明诚见过她,史书上不可能不记载她……等等,她为什么可以不生不灭、不老不死地活了这么多年?那道害死赵明诚、劈在蓝袍道姑身上的惊雷,如果是画本子里神仙渡劫的场景,那她身上是否留有伤痕?她当时疼不疼?那半块焦黑的古玉,又是何人留于她的信物?
补玉又被一连串的疑问困扰住了,哎呀,想不清楚了,饿了。“钟姐姐,肚子饿不饿,陪我去吃顿好的怎么样?我请你去喝豆汁儿焦圈如何?”看了一天古书文言,又被这木头人莫名其妙地撩了一把,心被这古人扰得一团糟,必须得想法子扳回一城。
“嗯,你说走便走。”钟晦对于补玉的要求从不带一点犹豫。
傍晚的博古轩被斜阳浸染,透着和它主人一样懒散闲适的气息。秦望舒在后院晒着余阳,揽着白泽的小蛮腰一起窝在并不宽大的摇椅里,百无聊赖地听着院外树梢上麻雀唧唧咋咋的闲聊。
白泽时不时给望舒翻译着麻雀口中的街头巷尾八卦,望舒听着玩味,懒得思考到底是白泽神通广大还是纯粹胡编来逗自己的玩笑话。她很享受这个乱世中得之不易的片刻悠闲,想那么多干嘛,能像那木头桩子一样把不愉快都忘了可能更好。
“表姐,哈哈,太好笑了!你是没看到钟晦喝那豆汁儿,哈哈!猛地站起来,要不是我拦着,她差点要动用力量毁了那碗!那冷若冰霜的脸拧成了麻花,从未如此生动过!”补玉边跑边笑,冲进后院,惊扰了秦望舒偷得的片刻浪漫。
秦望舒对着补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酸溜溜地打击着补玉,意图报复她破坏自己清闲的恶气:“你就尽情气她,惹她发动那非同寻常的力量,哼,迟早被你气成襁褓里的娃娃,我就看你到时候抱着她悔不欲生。这辈子爱而不得,痛不死你!”
白泽听自己夫人这般调侃,竟准确无误地戳在了二人关系的痛点上,忍不住放声大笑,却又碍于天机不可泄露,只得瞧着自家媳妇那般诱人模样,借她的唇堵住自己差点漏风的嘴,正正好不过。
本还在大笑、心中窃喜扳回一城的补玉,被表姐的话当头一棒,拉回了忧心忡忡的状态。心刚凉透,又被白泽吻望舒的香艳画面刺激得面红耳赤,这两人真烦……“你们能不能去别处恩爱缠绵,哼,我饱着呢!讨厌!”补玉气呼呼地对白泽和望舒丢下一个鬼脸,拉着她的木头桩子飞一般地冲回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气甚?”钟晦讲话还是习惯言简意赅的古文腔调。她仍不能准确处理补玉变化过大的情绪,一时大喜一会儿大怒,她无法分辨是否该立刻动了教训白泽和望舒的念头,因为她们惹她的补玉不开心了,但又觉得不妥,那两人应该是补玉极重要的人。
“没什么!就是看她们那般亲近,心里堵得慌!”补玉又好笑又好气地望着眼前满是狐疑的木头疙瘩,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羡慕中带着酸涩的复杂心情。
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想吻她……她应该不知道,因为连自己为什么想吻她,都没想明白。是命运无形的羁绊间留下的期盼,还是一次次舍命相救时将人紧拥在怀里护着激活的怦然心动?她没有恋爱过,分不清对错。更别指望这木头疙瘩能骤然开窍了。
嗯?!
补玉的胡思乱想还未结束,思绪就被唇间传来的温润与柔软带走。心跳加快,血液奔流,一股暖流从腹中倾泻而出滋养着身体的干涸焦虑。她不自觉地闭眼,沉浸在这种感觉里,直到理智突然回归——这不合理!
“你这是做什么?”补玉猛地推开已将自己拥在怀里的钟晦。
“不知,”钟晦顿了顿,好似在内心里确认着什么,“只是看你不悦,便想着或许这样你能开心。而且……”又是一个迟疑的停顿,“我想对你这么做,第一次见你就想。嗯……”再次确认性的停顿,“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想吻你。”
这是钟晦苏醒以来说得最长的一段话。她只觉得被补玉突然地推开,内心格外憋屈。久远的等待,本可以在那一刻得到满足,情绪还未启动就被浇灭,巨大的空虚感催使她不吐不快。
补玉看着钟晦眼神里交错着质疑、懊恼、不甘、失落甚至还有一丝期待的复杂情绪,眼泪瞬间不可控地掉落下来。她的木头疙瘩好像捂热了,养出了活人气息!不管嘴唇上还沾着泪水的苦涩,她激动地展开双臂,跃到钟晦脖子上挂着,迫不及待地在钟晦脸颊上、嘴唇上送上一个又一个飞吻:“你终于活了过来!”
补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句话,好像来自灵魂深处的一个声音。意识随着话音一落,变得模糊不清。
“钟晦,这一世我可以好好爱你一次吗?”补玉的声音褪了些许妙龄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和伤感。她凝眸深情又绝望地看着钟晦,那目光炙热得好似要把钟晦融化进自己的血肉骨髓之中。
“是你?!”钟晦伸手扶在补玉健康小麦色的脸颊上,面对补玉炙热的目光,眼神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失而复得的珍惜,“好,我允你!”
一道金光包裹住补玉,又慢慢从补玉身体剥离,渐渐幻化成一位与补玉长相一模一样、却身着透着七彩霞光仙衣的女子魂魄。她眸子深情款款凝着钟晦,生怕不经意的眨眼,眼前人就会消失那般珍惜。
钟晦的手原来并未扶在补玉脸上,而是随着女子凝形,稳稳落在这魂魄的脸颊上。
“能再见到你真好!那一战,我以为再也没了机会。”女魂双手紧紧握住钟晦扶在自己脸上的手,用脸颊轻轻摩擦着,想要感触到更多的体温,想要锁住当下久别重逢的美好。
“好好爱她,不要再负……”
钟晦还没来得及想清她是谁,要对她说什么,女魂便在空气中消散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手悬在半空,没有留下余温,无法证实方才的真假。
挂在自己身上的补玉变得更加绵软,险些滑落。钟晦立即双手紧紧托住补玉,将人牢牢搂在怀里。补玉像是睡去了一般。钟晦轻柔地把补玉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自己拉把椅子,背着灯光,静静地看着熟睡的补玉。
“她究竟是谁?补天灵石还是周补玉?”记忆依旧残缺的钟晦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她手中不知何时握着的半块焦黑古玉,那玉坠在月光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