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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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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夏夏,以及所有在等待中长大的孩子
那一夜,夏夏没有哭。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抱着那只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眼睛掉过三颗、耳朵歪到一边的小兔子玩偶。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路。
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爸爸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门口,看着那扇再也不会被推开、他却每天都在等的门。
夏夏把脸埋进小兔子的绒毛里。
她想。
爹爹说过,睡着的时候,会梦见最想见的人。
她最想见爹爹。
———
然后她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夏天。
太阳很大,天很蓝,云很低,风很软。
夏夏睁开眼睛。
她站在游乐场门口。
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爹爹。
爸爸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是她最喜欢的那件。
爹爹穿着那件洗到发灰的旧夹克——不是,不是发灰,是崭新的,墨蓝色的,肩线笔挺,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爹爹的脸。
不是边境那个晒黑了、瘦脱了相、颧骨下凹、满身旧疤的男人。
是更早以前的爹爹。
是七年前,最后一次陪她过生日时站在林家院子里、难得笑了一下、被爸爸偷拍进怀表里的那个爹爹。
他低头看她。
眉眼弯着。
“夏夏,”他说,“今天想玩什么?”
夏夏愣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张开嘴。
“旋转木马——”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
不是沙哑的,不是撕裂的。
是三岁那年第一次喊爹爹时的声音。
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奶香和撒娇。
“爹爹陪夏夏坐旋转木马——”
爹爹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
他应该多笑的。
她以前不知道。
“好。”他说。
他把她抱起来。
他扛在肩上。
她骑在他的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额头,兴奋地晃着脚丫。
爸爸走在旁边。
他仰头看她,眉眼温柔。
“夏夏,别乱动,”他说,“爹爹会累的。”
“不累。”爹爹说。
他抬起头,看着肩上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很轻。
“爹爹不累。”
———
旋转木马亮起来的时候,夏夏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对。
她本来就在做梦。
这个梦真好。
她不想醒了。
她骑在那匹金色的、鬃毛会发光的小马上。
爸爸骑在她左边的那匹白马上。
爹爹骑在她右边的那匹黑马上。
音乐叮叮咚咚地响,木马一上一下地起伏,风从她耳边吹过去。
她回头看爹爹。
爹爹在看她。
隔着两匹马的距离,隔着旋转木马起落的节奏,隔着梦里那片永远不会落山的夕阳。
他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牵一下的笑。
是真的笑。
眉眼里都是光。
夏夏也笑。
她张开手臂。
风从她指尖流过去。
像爹爹的怀抱。
———
然后他们去坐过山车。
夏夏不够高,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
她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爹蹲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夏夏,”他说,“等你长到一米四,爹爹带你来坐。”
夏夏吸了吸鼻子。
“那要多久?”
“很快。”爹爹说。
他顿了顿。
“这次不骗你。”
夏夏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爹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也伸出小拇指。
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
———
他们去玩了碰碰车。
爸爸和爹爹一辆,夏夏自己一辆。
她踩足油门,一头撞上爹爹的车屁股。
爹爹被撞得往前一冲。
他回头看。
夏夏笑得趴在方向盘上。
爸爸也笑了。
他打着方向盘,绕过来撞她。
三辆车在场地中央撞成一团。
笑声飞出去,飘进游乐场那片永远亮着的灯光里。
———
他们去吃了冰淇淋。
夏夏要草莓味的,爸爸要抹茶味的,爹爹要巧克力味的。
夏夏偷偷舔了一口爹爹的巧克力冰淇淋。
爹爹假装没看见。
爸爸看见了,笑着说,夏夏,你那勺都快挖空了。
爹爹说,没事。
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冰淇淋都推给她。
“夏夏吃。”他说。
———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坐在摩天轮上。
摩天轮转得很慢。
一格一格升上去。
夏夏趴在玻璃窗边,看着脚下游乐场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像无数颗散落的星星。
爸爸坐在她左边。
爹爹坐在她右边。
她的手被他们握在掌心里。
很暖。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下来。
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在他们脚下。
夏夏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光。
她忽然开口。
“爹爹。”她说。
“嗯。”
“你还会走吗。”
沉默。
摩天轮里只剩下三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很久。
爹爹开口。
“会。”他说。
夏夏没有回头。
她继续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那夏夏等你。”她说。
爹爹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夏夏一直等你。”她说。
爸爸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夏夏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小小的手。
被两只宽厚的、温暖的大手一左一右地握着。
她忽然觉得——
等也没关系。
只要知道他会回来。
只要知道他没有骗她。
只要知道,他在那边,也在等她。
———
摩天轮转完了。
游乐场要关门了。
他们手牵着手往外走。
夏夏走累了,爹爹把她抱起来。
她趴在他肩头。
眼皮开始打架。
“爹爹。”她迷迷糊糊地喊。
“嗯。”
“明天还能来吗。”
爹爹没有回答。
爸爸也没有回答。
夏夏等了一会儿。
她困极了。
她快睡着了。
“……爹爹。”她最后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
像从梦里传来的回音。
爹爹低下头。
他的唇贴在她额头上。
很轻。
像一片落了三年的雪。
“好。”他说。
夏夏睡着了。
———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梦见自己在做梦。
梦里她知道这是梦。
可她不想醒。
她想一直待在这里。
和爹爹在一起。
和爸爸在一起。
和他们一起坐旋转木马。
一起玩碰碰车。
一起吃冰淇淋。
一起坐在摩天轮上看这座城市的灯火。
她想待在这里。
永远。
———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夏夏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
怀里抱着那只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小兔子。
眼角有一滴泪。
已经凉了。
她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兔子。
看着它歪歪扭扭的耳朵。
看着它掉了三颗、又被她缝了三颗的黑眼睛。
她把小兔子贴在胸口。
很紧。
像爹爹把那团碎裂的怀表按在心口那样。
她走下床。
推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隔壁房间。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爸爸坐在床边。
他看着窗外。
他手里捧着那团再也拼不回去的怀表碎片。
他没有回头。
夏夏走过去。
她爬上床。
坐在他身边。
她伸出手。
握住他那只拿着怀表碎片的手。
林朔低头。
看着她。
“爸爸。”夏夏说。
她的声音很轻。
“夏夏梦见爹爹了。”
林朔没有说话。
“我们去了游乐场。”夏夏说。
“坐了旋转木马。”
“玩了碰碰车。”
“吃了冰淇淋。”
她顿了顿。
“爹爹笑了。”她说。
“他笑起来真好看。”
林朔看着她。
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
“……是吗。”他说。
“嗯。”夏夏点头。
她低下头。
看着爹爹那团再也拼不回去的怀表碎片。
她把那半只银色的狗耳朵拈起来。
放在掌心。
“爸爸。”她说。
“嗯。”
“这枚怀表——”
她顿了顿。
“还能修好吗。”
林朔没有说话。
他看着掌心那些碎裂的金属。
那些再也拼不回原样的残骸。
他想起七年前。
夏夏七岁生日。
她捧着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踮着脚尖,把它塞进爹爹手里。
“爹爹——”她兴奋地跳着。
“生日快乐!”
爹爹低头看着那个礼物盒。
他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怀表。
表盖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夏夏挑了好久!”她骄傲地说。
“逛了三个商场!”
“把攒的压岁钱都花光了!”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要天天带着它!”
“执行任务也要带!”
“想夏夏了就拿出来看看!”
爹爹看着那枚怀表。
很久。
他蹲下来。
把她抱进怀里。
“……好。”他说。
那是夏夏第一次看见爹爹眼眶红。
那是七年前。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能修好吗。”夏夏又问了一遍。
林朔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和她爹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开口。
“……能。”他说。
“爸爸帮你修。”
夏夏点点头。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停下。
没有回头。
“爸爸。”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爹爹说他这次不骗人了。”
她顿了顿。
“夏夏等他。”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朔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阳光很好。
北京初冬的天空蓝得刺眼。
他低头。
看着掌心那团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高考前那个夜晚。
他坐在操场的主席台台阶上。
李成瑞坐在他旁边。
他问他,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成瑞说,因为那里有我该走的路。
他又问,那我呢。
李成瑞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李成瑞开口。
他说——
“你在这里等我。”
他等了七年。
他还在等。
他还会等下去。
他把那半只银色的狗耳朵贴在心口。
贴着那枚刻着猫的怀表。
“李成瑞。”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下辈子。”
他顿了顿。
“换你等我。”
———
【全文完】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等待中长大的孩子,
以及所有不愿醒来、却终将醒来的梦。
——2026年2月14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