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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骨血 夏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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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是被拖进来的。
她不知道这是哪间屋子,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不知道爹爹已经被带走了多久。
门开的时候,两个壮汉像拎一只破布娃娃一样把她从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拽出来。
她挣扎,踢打,咬其中一个人的手,咬到满嘴是血。
那个人甩了她一耳光。
她撞在门框上,眼前黑了三秒。
然后她被拖进这间屋子。
她被按在一把椅子上,粗糙的麻绳绕过她的胸口、腰腹、手腕、脚踝,把她死死绑在冰凉的木头椅背上。
一团散发着机油味的破布被塞进她嘴里。
她只能发出含糊的、绝望的、像野兽幼崽被掐住喉咙似的呜咽。
然后她抬起头。
她看见了爹爹。
李成瑞跪在屋子正中央。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尼龙扎带勒进皮肉,腕间那两道旧疤被新的血痕覆盖。
他的夹克被扒掉了。
那件洗到发灰、领口磨破、内衬缝着怀表的旧夹克,像一团垃圾一样被扔在角落里。
他赤着上身。
夏夏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爹爹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人。
他抱得起三岁的她,扛得起七岁的她,他的后背宽厚得像一面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现在那面墙——
布满了伤。
旧伤叠着新伤。弹孔的圆疤,刀砍的棱疤,铁丝划开的长疤,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分辨不出形状的、像蜈蚣一样爬满他脊背的、狰狞的痕迹。
她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不让她知道。
龙叔坐在正前方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没有雪茄。
他只是安静地、像看一场即将开场的戏那样,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成瑞。
“阿瑞。”他开口。
声音很慢,很平。
“我问你三遍。”
他顿了顿。
“第一遍。”
“你是不是警方的人。”
李成瑞跪在那里。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
“……不是。”他说。
龙叔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朝旁边挥了一下。
那个壮汉上前一步。
他手里握着一根生牛皮鞭,足有三尺长,鞭梢浸过水,乌沉沉地泛着光。
他扬手。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夏夏听见了风声。
很尖利,像刀子划开空气。
然后是皮肉绽开的声音。
李成瑞的身体往前一倾,膝盖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出声。
夏夏在椅子上拼命扭动。
麻绳勒进她的皮肉,比那天在仓库里更深、更疼。
她发不出声音。
那块破布堵死了她的喉咙。
她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那种野兽幼崽似的、绝望的、濒死的呜咽。
第二鞭。
第三鞭。
第四鞭。
李成瑞的背上一道一道绽开血花。
他把嘴唇咬破了。
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滴在他跪着的那一小块水泥地上。
他没有出声。
龙叔抬了抬手。
壮汉停下。
“第二遍。”龙叔说。
“你是不是警方的人。”
李成瑞抬起头。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混着血,淌过眉骨、眼角、下颌。
他看着龙叔。
“……不是。”他说。
龙叔点了点头。
他把手伸进衣袋,取出那支雪茄。
没有点燃。只是衔在嘴里,慢慢地、慢慢地转动。
“坤桑。”他说。
坤桑上前一步。
“那个丫头,”龙叔说,“他房间里找到的东西。”
坤桑垂着眼。
他双手托着一样东西,走到龙叔面前。
那是一枚怀表。
银色的表壳,表盖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表链是深棕色的皮质,已经被磨得很旧了。
夏夏看见那枚怀表的瞬间——
她疯了一样挣扎。
椅子在地面上剧烈地跳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的喉咙里发出那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撕裂般的哀嚎。
那块破布被她的牙龈咬出血来,染红了从嘴角溢出的涎水。
她不要他们碰爹爹的东西。
那是她挑的。
那是她攒了三年压岁钱买的。
那是她送给爹爹的生日礼物。
那是爹爹七年里唯一带在身上的、属于她的东西。
龙叔低头看着那枚怀表。
他翻开表盖。
表盘是简洁的白色,指针静静停在三点四十七分。
他翻过表背。
指尖触到内侧那个极隐蔽的卡扣。
他按下去。
咔嗒。
三个人弹出来。
夏夏七岁。被林朔抱在怀里。爹爹站在旁边。
阳光正好。她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龙叔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他把怀表放在桌上。
然后把雪茄从嘴里取出来。
“第三遍。”他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是不是警方的人。”
李成瑞看着他。
他背上的血还在流,顺着脊沟淌下去,在他跪着的那一小块水泥地上汇成浅浅的一洼。
他看着龙叔。
他没有看那枚怀表。
他没有看照片。
他只是看着龙叔的眼睛。
“……不是。”他说。
龙叔点了点头。
他把雪茄衔回嘴里。
他挥了挥手。
那个壮汉再次上前。
但他手里拿的不是鞭子了。
是一只烧水用的电热壶。
壶嘴还在冒着白烟。
100度。
沸腾的。
壮汉拎着壶柄,走到李成瑞身侧。
他把壶嘴倾斜。
滚水浇下来。
浇在李成瑞的右臂上。
从肩头开始,沿着小臂,一直淋到指尖。
白烟升腾。
皮肉在沸水下迅速变白、起泡、翻卷、绽开。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的、令人作呕的、像屠宰场后厨的气味。
李成瑞的身体剧烈地弓起来。
他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
一声极低的、压抑到极限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哼。
只有一声。
然后他把嘴唇重新咬紧。
他的右臂——
已经看不出是手臂了。
皮肉翻开,泛着被烫熟的、惨白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颜色。
血没有流出来。
血管被高温封住了。
只有一些淡黄色的组织液,从裂开的皮肤边缘缓缓渗出。
他的手指无法控制地抽搐着。
那条曾经握过枪、追过逃犯、替她挑断过麻绳的手。
那条缝着十七针旧疤的手。
此刻垂落在身侧。
像一截被烧焦的枯枝。
夏夏没有声音了。
她不再挣扎。
她不再哀嚎。
她只是——
看着。
看着爹爹那只看不见形状的手。
看着地上那摊还在冒热气的、混着血和组织液的水渍。
看着桌上那枚被随意搁置的、表盖还开着、三个人依然笑着的怀表。
她没有眼泪了。
她的眼泪流干了。
她只是看着。
龙叔站起来。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枚怀表。
他把那张照片从表盖内侧抽出来。
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照片扔在地上。
他的皮鞋踩上去。
碾了一下。
两下。
照片上那张笑脸被碾进了水泥地的灰土里。
夏夏七岁的笑容。林朔温柔的侧脸。爹爹难得扬起的唇角。
全都碎了。
龙叔转过身。
他看着李成瑞。
“你不是警方的人。”他说。
他把那三个字咬得很慢。
“你是个父亲。”
李成瑞跪在原地。
他低着头。
他的左手还撑在地上。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已经看不出是手了。
他没有说话。
龙叔走回太师椅。
他坐下。
他把那枚怀表拿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扔在地上。
皮鞋再次踩上去。
银色的表壳凹陷下去。
表盘碎裂。
指针脱落。
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夏夏挑了三个商场、花光所有压岁钱、说要送给爹爹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生日礼物——被碾成一团扭曲的、辨认不出形状的金属碎片。
李成瑞动了。
他从进门到现在——
鞭子落在背上时他没有动,滚水浇在手臂上时他没有动。
现在他动了。
他朝那枚碎裂的怀表爬过去。
他的右臂拖在地上,像一截没有知觉的累赘。
他用左手撑着地,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血痕。
一米。
他爬了一米。
又一米。
他的手指触到那些散落的金属碎片。
银色的表壳,断裂的表链,还有那只被碾扁了、看不出狗的形状的、小小的残骸。
他把它们拢在掌心。
拢在那只还在流血、还在颤抖、已经快要握不住的左手掌心里。
他把它们贴在胸口。
贴着那道缝着怀表内衬的、早已空无一物的旧疤。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
夏夏看着爹爹。
看着他的后背。
那面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极轻的、压抑的、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那声哽咽从喉咙里冲出来的——颤抖。
她张开口。
那块堵在她嘴里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用舌尖顶住它。
用力。
再用一点力。
破布从她齿间滑出一角。
她把它吐出来。
她张开嘴。
“爹爹——”
她的声音哑得像碎玻璃划过铁皮。
“爹爹——”
李成瑞跪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爹爹——”
夏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像小时候那样软糯,不像七岁那样清脆。
沙哑的、撕裂的、像用尽了这十四年所有力气。
“夏夏不疼——”
她喊。
“爹爹不要管夏夏——”
李成瑞跪在地上。
他看着掌心那团再也拼不回去的金属碎片。
他把它们攥紧。
碎片扎进他的掌纹,扎进那些陈年的旧疤。
新的血流出来。
混着旧的。
他站起身。
他转过身。
他看着龙叔。
“不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
像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那样。
“我是警方的人。”
他看着龙叔的眼睛。
“031767。”
“缉毒支队副支队长。”
“李成瑞。”
龙叔看着他。
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终于肯说了。”他说。
李成瑞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掌心那团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然后他转向夏夏。
隔着三米远的距离。
隔着满地的血、碎玻璃、被碾碎的照片、沸腾过的水渍。
他看着她的眼睛。
“夏夏。”他说。
“爹爹骗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
“爹爹不是很快回来。”
“爹爹可能要很久很久。”
夏夏看着他。
她脸上全是泪。
可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泥,有十四年攒下的所有委屈和骄傲。
“那夏夏等你。”她说。
“夏夏一直等你。”
——
窗外,雨停了。
边境的夜没有星星。
他把那团碎片贴在心口。
跪在原地。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