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不落》雾都卷柏

14、代顿的黎明

　　1995年11月，俄亥俄州代顿空军基地。瓷站在观察员席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各方代表在和平协议上签字。波黑战争即将结束，代价是南斯拉夫的彻底解体。
　　签字仪式结束后，瓷独自走向基地边缘的一片小树林。晨雾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靠在橡树下抽烟，金发在朝阳中几乎完全变成了光晕。
　　"你来了。"南斯拉夫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历史性的一天，嗯？"
　　瓷在他身边坐下，注意到对方的轮廓已经模糊得如同褪色的照片："为什么不进去？"
　　"我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正式场合。"南斯拉夫苦笑着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再说了，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瓷看向他半透明的手指——那里夹着的烟根本不存在："多久？"
　　"今晚，也许明天。"南斯拉夫望向东方逐渐亮起的天空，"等协议正式生效...我就..."
　　他没有说完，但瓷明白。国家化身的存在依赖于国家的延续。当南斯拉夫联邦在法律上彻底终结，这个陪伴他半个世纪的身影也将消散于晨光中。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南斯拉夫突然问，"1949年，贝尔格莱德的秋天..."
　　瓷点点头，喉头发紧："你穿着蓝色西装...胸前的红星亮得刺眼..."
　　"而你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紧张得把塞尔维亚语说得像俄语..."南斯拉夫笑起来，声音像是遥远的回声，"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以为社会主义的旗帜会插遍全球..."
　　瓷从内袋掏出那本《远方》诗集，书页间夹着的树叶标本已经干枯，但依然保留着各地气息："你走遍全国收集的这些...它们不会消失。"
　　南斯拉夫轻轻抚摸书页，半透明的手指几乎穿过了纸张："真奇怪...我能感觉到它们...却摸不到了..."
　　一阵风吹过，他的身形更加模糊了。瓷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光点。
　　"别..."南斯拉夫摇摇头，"就这样...坐着说说话...最后一次..."
　　他们谈起贝尔格莱德的酒馆，萨拉热窝的铜器，杜布罗夫尼克的星光。谈起铁托的固执，毛主席的诗，不结盟运动的理想。谈起那些深夜的长谈，未完成的靠近，和没说出口的话。
　　"瓷..."朝阳完全升起时，南斯拉夫的声音已经轻如耳语，"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教我的那句中文诗..."
　　瓷强忍泪水，握住那双几乎看不见的手："哪一句？"
　　"相见时难...别亦难..."南斯拉夫用标准的中文念出李商隐的诗句，嘴角挂着最后的微笑，"东风无力...百花残..."
　　晨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将那个熟悉的身影分解成无数金色光点。瓷保持着握手的姿势，直到最后一粒光点消失在空气中。草地上只留下一把老旧的吉他——1953年他送给南斯拉夫的那把。
　　瓷抱起吉他，发现琴箱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Yugo，愿你的歌声永远自由。——瓷 1953"
　　他将吉他紧紧抱在胸前，泪水终于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