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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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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日,银川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不是飘落的,而是成片成片地倾泻下来,像天空撕碎了云絮。
裴亦初晨跑回来时,头发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楼道暖黄的声控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跺掉靴子上的雪,掏出钥匙开门。
屋内飘出红糖姜茶的香气,混着烤红薯的甜暖。白暮雪正蹲在烤箱前,透过玻璃门观察红薯的成色,白发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色。
“回来了?”他没回头,“雪大吗?”
“能埋到脚踝”,裴亦初脱下外套,从背后环住他,“做什么呢这么香”。
“冬至要吃烤红薯和饺子”,白暮雪转身,鼻尖蹭到裴亦初冰凉的脸颊,“你睫毛上都结冰了”。
裴亦初闭上眼让他用指尖拂去冰晶。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少年白暮雪踮脚替他拍掉肩上的雪,红围巾在风里飘成旗帜。
“今年还堆雪人吗?”白暮雪问。烤箱“叮”的一声,红薯的甜香更浓了。
“堆”,裴亦初吻了吻他耳侧,“堆两个,一个你一个我”。
他们真的去堆了。
小区的空地上已经有不少雪人,戴围巾的,扣水桶当帽子的。裴亦初滚了个巨大的雪球做身子,白暮雪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捏出个小小的雪球当脑袋。
“眼睛用什么?”白暮雪翻找口袋。
裴亦初变戏法似的掏出两颗纽扣。黑色的,是他白大褂上的备用纽扣。白暮雪接过来按在雪人脸上,又捡了两根枯枝做手臂。
“还缺个鼻子”,裴亦初从口袋里摸出根胡萝卜——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揣在身上的。
雪人成型时,夕阳正从云层后透出金光。
两个雪人并肩站着,高的那个围着裴亦初的深灰围巾,矮的那个系着白暮雪的红围巾。白暮雪退后几步欣赏,忽然笑起来:“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
裴亦初想起那个遥远的雪天。没有天台,没有绝望,只有两个少年在操场上相遇,雪花落在他们相触的指尖。
“那时候你头发还没这么长”,他说着,替白暮雪拂去发间的雪粒。
晚饭是传统的冬至宴。饺子是两人一起包的,虽然形状千奇百怪,白暮雪包的总露馅,裴亦初包的又太紧。
煮好后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醋碟里飘着香油和蒜末的香。
“听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白暮雪夹起一个吹了吹。
“那你多吃点”,裴亦初把自己碗里的夹给他,“你以前总说耳朵冷”。
白暮雪确实手脚冰凉。
小时候在宁夏,冬至这天他的耳朵总会生冻疮,红红肿肿的,碰一下就疼。后来到了广州,冬天虽暖,但寒气好像钻进骨头里,怎么也驱不散。
但今年不一样。
裴亦初在沙发上铺了电热毯,冲好热水袋,还特意买了加厚的羊毛袜。白暮雪蜷在毯子里,脚搁在裴亦初腿上,看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明天门诊多吗?”他问。
“不多。”裴亦初翻着医学期刊,“下午就能回来。想吃什么?”
“火锅”,白暮雪眼睛亮起来,“冬至后的第一天,应该吃火锅暖身”。
裴亦初笑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屏幕亮起时,白暮雪瞥见屏保——是去年冬至他们在银川拍的合照。
两人都裹得像粽子,站在他们堆的雪人旁,笑得见牙不见眼。
夜里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蓝的光。白暮雪突然爬起来,趴在窗台上看。
“怎么了?”裴亦初睡意朦胧地问。
“看月亮”,白暮雪轻声说,“冬至的月亮特别亮”。
裴亦初也爬起来,从背后抱住他。
两人的呼吸在玻璃上蒙出白雾,很快又消散。窗外的世界一片静谧,雪地像铺开的宣纸,月光是研好的银墨。
“我爸以前说,”白暮雪忽然开口,“冬至是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从这天开始,白天会越来越长”。
“嗯”,裴亦初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春天也不远了”。
他们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月亮。白暮雪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很快被冰得发红。裴亦初握住他的手,用掌心暖着。
“睡吧。”最后裴亦初说,“明天还要早起。”
被窝已经暖好了。白暮雪缩进去时,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裴亦初下午特意把被子抱到天台晒过。他转身钻进裴亦初怀里,额头抵着对方胸口。
“裴亦初。”他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你了……”
“那我就让你重新记住。”裴亦初的声音在胸腔共鸣,“一次,两次,一百次。”
白暮雪笑了。他知道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离。没有疾病,没有死亡,没有所有那些本该发生的悲剧。只有冬至的雪,和雪后必然到来的春天。
晨光微熹时,白暮雪先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雪地上有麻雀的脚印,细细密密的,像谁用簪子刻下的花体字。远处传来扫雪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
厨房里,他开始准备早餐。糯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撒了一把红枣和枸杞。煎蛋的时候,他特意把蛋黄煎得嫩嫩的——裴亦初喜欢这样。
卧室传来动静。裴亦初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早”,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白暮雪,把脸埋在他颈窝,“好香”。
“冬至后的第一天”,白暮雪关火,“要吃得好一点”。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阳光透过窗户,在桌布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糯米粥热气腾腾,煎蛋金黄,还有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
“今天真暖和”,白暮雪说。
“是啊”,裴亦初给他夹菜,“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窗外,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一滴,两滴,像在数着春天到来的倒计时。两个雪人还站在那里,围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胡萝卜鼻子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冬至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黑夜开始变短的起点,是春天开始萌动的起点,是所有寒冷都会过去的承诺。
白暮雪洗碗时,裴亦初从背后给他系上围裙。水声哗哗,泡沫在阳光下变成彩虹的颜色。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份宁静的寻常。
下午,他们真的去吃了火锅。红油在锅里翻滚,羊肉片烫一下就熟。白暮雪辣得直吸气,裴亦初笑着给他倒酸梅汤。店里热气腾腾,每桌都在说笑,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牛油的香。
“明年冬至,”白暮雪夹起一片毛肚,“我们还在银川过吧,堆更大的雪人”。
“好”,裴亦初应着,给他碗里添了青菜,“堆一家三口”。
白暮雪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耳根悄悄红了。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窗外华灯初上,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而窗内温暖如春,两个相爱的人相对而坐,在冬至后的第一天,计划着无数个明天。
夜深回家时,雪已经完全化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白暮雪牵着裴亦初的手,两人的影子在积水里叠在一起。
“春天真的快来了”,他说。
“嗯”,裴亦初握紧他的手,“我们的春天,每年都会来”。
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冬至只是一个寻常的节气。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永不再来的春天。只有相握的手,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温暖而绵长的余生。
而窗台上的勿忘我,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在冬至最冷的夜里,它悄悄准备着,要在春天开出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