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落苡安》夏至于鱼

10、适应期的涟漪

　　家长会的余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江苡安的生活里荡开了一圈圈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涟漪。父母，尤其是母亲许安予，在晏霖父母那番理性到近乎严苛的“健康管理论”后，那份本就细腻的担忧似乎被无形中放大了。虽然江远舟努力调和，但家里的空气净化器似乎运转得更勤了，晚餐的餐桌上也多了一些据说“清肺润喉”的汤羹，许安予询问她身体状况的频率也更高了些。江苡安理解父母的关心，但那份过度的、小心翼翼的呵护，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层层包裹起来的易碎品，反而更添了几分压抑。
　　在学校里，江苡安依旧保持着她的安静。她习惯了倾听，习惯了观察，习惯了在集体讨论时先思考再发言，这在竞争激烈、人人急于表现的重点高中理科班，显得格外“不合群”。尤其是在一些需要快速反应和激烈辩论的课堂，比如历史课的小组讨论。
　　这天的历史课，主题是“工业革命的双刃剑”。李老师将全班分成几个小组，要求就“科技进步带来的社会变革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进行讨论，并推选代表发言。
　　江苡安所在的小组有六个人，除了同桌叶晴菁和后座的孙佩朵，还有平时比较活跃的体委赵博，学习委员陈静，以及一个叫李浩的男生。讨论一开始，赵博就抢占了话语权，声音洪亮地列举蒸汽机如何推动生产力，火车如何改变世界，观点鲜明但略显片面。陈静则更关注工人阶级的悲惨处境，引用了不少史料。李浩偏向技术流，大谈特谈机械原理的革新。孙佩朵偶尔插话补充细节，叶晴菁则努力记录着大家的观点。
　　江苡安安静地坐在一旁，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发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笔。她脑海中浮现出奶奶曾讲过的，乡下老家在工业开发后，清澈小河变污浊，山林被砍伐的故事。她也想到课本上描述的贫民窟和童工问题。她心里有想法，但总觉得需要更全面地组织语言，而且看到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她有些犹豫，怕自己的观点不够成熟或者打断别人的思路。
　　“江苡安，你怎么一直不说话？”赵博突然停下来，目光扫向她，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我们这组就你还没发表意见了。马上要汇总了，你也说说看啊？别光听着，显得我们组就我们几个在说似的。”他的语气不算坏，但那种“你怎么不参与”的潜台词很明显。
　　陈静也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是啊苡安，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大家一起讨论嘛。”
　　叶晴菁赶紧小声鼓励：“对啊安安，说说嘛，你历史笔记记得那么好！”
　　江苡安被几道目光同时聚焦，脸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我……我觉得赵博说的技术进步和生产力提升是事实，陈静关注的工人困境也是真实存在的巨大代价。李浩提到的技术革新本身是双刃剑，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和社会制度能否驾驭它带来的变革力量。就像……”她顿了顿，想起了奶奶的话，“就像我们乡下以前用草药治病，药性温和讲究调和，而有些西药见效快但副作用也猛。工业革命的技术就像是‘猛药’，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但如果缺乏‘调和’的社会机制和人文关怀，它的破坏力也是巨大的。所以，单纯说利大于弊或弊大于利可能都不够全面，需要看具体的历史阶段和治理水平。”她的声音起初有些轻，但越说越清晰，条理分明，将技术与人文、发展与代价的辩证关系用一种独特而贴近生活的类比表达出来。
　　这番见解角度新颖，分析透彻，让小组其他成员都有些惊讶。赵博愣了一下，挠挠头：“呃……好像有点道理。”陈静眼睛一亮：“苡安你这个类比很妙啊！确实，缺乏‘调和’！”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将她的观点融入总结时，坐在稍远处、平时和赵博关系不错的王鹏飞，大概是觉得赵博被“抢了风头”，半开玩笑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哟，看不出来啊江苡安，平时闷声不响的，一开口就是大道理，挺‘清高’的嘛，是不是觉得我们说的都太肤浅了？”
　　“清高”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江苡安一下。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刚组织好的语言也卡在了喉咙里。她只是习惯思考周全再发言，怎么就变成了“清高”？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觉得无力。一股熟悉的滞闷感隐隐从胸口升起，她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个靛蓝香囊。艾叶的微苦气息涌入鼻腔，勉强压下了那点不适。
　　叶晴菁立刻皱起眉，不满地瞪向王鹏飞：“王鹏飞你胡说什么呢！苡安明明说得很好！”
　　孙佩朵也帮腔：“就是！人家思考深入还有错了？”
　　赵博有点尴尬，推了王鹏飞一把：“瞎说什么！江苡安说得挺好的！”
　　小组气氛因为这句不合时宜的调侃而变得有些僵硬。江苡安垂下眼帘，低声道：“没有……我只是表达我的想法。”她不再参与热烈的讨论汇总，只是默默地听着，手指用力地捻着香囊粗糙的布面。这次小小的摩擦，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快节奏、强表达环境之间的隔阂。她的谨慎和深思熟虑，在某些人眼中，成了不合群的“清高”。委屈和一丝孤立感悄然滋生。
　　她没注意到，斜前方，晏霖的目光在她被王鹏飞调侃后瞬间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在她下意识握紧口袋的手上扫过，最后淡淡地瞥了一眼一脸讪讪的王鹏飞，眼神里没什么温度，随即又转回了自己手中的资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