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血》墨染1962

24、床下秘道

　　“嗒。”
　　第三声。
　　轻微，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实质感，清晰地从床板之下的黑暗空间传来。像是指甲盖大小的硬物，落在潮湿地面发出的碰击。
　　燕翎的动作彻底凝固。他维持着一个极其艰难且痛苦的半起身姿势，脖颈僵硬地扭向床外，目光死死盯住那视线无法触及的床下区域。
　　全身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呼吸声。
　　他自己的，粗重，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雨声。窗外，持续不断，掩盖了远方的混乱，却掩盖不了近在咫尺的诡异。
　　以及……
　　床下那片黑暗里，死一样的寂静。那发出声响的东西，似乎也静止了。
　　冷汗顺着燕翎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床板上，溅开微小的水花。掌心里的玉珠和那枚断齿几乎要被他攥进肉里。
　　左腕的伤口突突直跳，与心脏狂乱的搏动同步。
　　是什么？
　　老鼠？
　　碎屑？
　　还是……别的？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床下再无任何声息。仿佛那三声轻响，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来自这栋充满诅咒的大宅本身。
　　燕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也许是错觉？
　　或者只是建筑老旧，有什么东西自然脱落？
　　他必须继续移动。无论那是什么，都没有时间探究。
　　他咬紧牙关，试图忽略那片床下的黑暗，再次凝聚力量，拖动沉重的身躯。
　　就在他发力的一刹那——
　　“沙……窸窸窣窣……”
　　一种新的声音，从床下传了出来！ 不是硬物落地声！
　　而是……极其细微的、绵密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潮湿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拖行？
　　声音很轻，却被无限放大在燕翎耳中。那拖行的轨迹……似乎正绕着床脚移动？
　　燕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大小！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
　　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床腿，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绕行！
　　目标是哪里？
　　床头？
　　床尾？
　　还是……
　　他垂在床沿外的那只无力动弹的左脚？！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灌满胸腔！
　　他猛地想要缩回那只废腿，但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难了！
　　只是微微一动，便牵扯得断骨处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彻底软倒！
　　而那“窸窣”的拖行声，停了。
　　就停在他左脚垂落位置的正下方！
　　紧接着——
　　一种冰冷的、带着微弱粘稠感的……触须？或者说……一缕极其纤细的、湿漉漉的……丝线？
　　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他左脚赤裸的脚踝！
　　那触感冰凉刺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滑腻和腐朽感，如同被水泡烂的丝绸，又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冰冷的腕足尖端！
　　“嗬——！”
　　燕翎喉咙里爆发出半声极度惊骇的抽气！全身汗毛倒竖！
　　他想也不想，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猛地将左脚向上缩回！
　　这个动作再次带来剧痛，但他顾不上了！
　　就在他脚踝离开原处的瞬间——
　　“啪！”
　　一声稍微响亮的、类似湿漉漉的绳索抽打地面的声音，从他脚踝刚才停留的位置下方传来！
　　那东西……在抓他？！
　　燕翎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呼吸彻底紊乱。他拼命向后缩，试图远离床沿，目光惊恐万状地扫视着床下那片黑暗的边缘，试图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然而床沿离地面太低，阴影浓重，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那湿漉漉的抽打声过后，那“窸窣”的拖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速度似乎快了一些，绕着床腿，向着床尾的方向而去！
　　它还没放弃！
　　床尾！床尾更靠近房门！
　　它想去堵门？！
　　还是……
　　燕翎脑中一片混乱，恐惧和求生的本能疯狂交战。他不能被困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他的目光疯狂扫视，最终落在自己刚刚因剧烈动作而甩落在床板上的……那枚沾血的断齿！
　　以及……
　　一直被死死攥在右手掌心的……那粒墨玉珠！
　　一个疯狂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入脑海！ 没有时间犹豫！ 他猛地伸出右手，不顾虎口剜伤剧痛，一把抓起那枚断齿，然后用齿尖死死抵住掌心的墨玉珠！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记得左腕血扣与这玉珠之间那剧烈的排斥！记得那冰冷窒息的水底幻象中两点幽光的撕扯！
　　这东西……绝非凡物！
　　他要用这排斥！
　　用这诡异！
　　赌一把！
　　就在那床下的“窸窣”声移动到床尾，似乎即将绕出阴影，扑向房门方向的刹那——
　　燕翎眼中狠色一闪，右手拇指猛地用力，用那断齿的尖端，对着掌心的墨玉珠，狠狠一划！
　　“吱——！！！”
　　一声极其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高频颤音，猛地从玉珠被划刮的表面爆开！
　　那声音不似玉石摩擦，反而像是某种活物被烫伤时发出的凄厉嘶鸣！
　　伴随着这声尖鸣，那墨玉珠表面骤然爆起一团极幽暗、极冰冷的墨色光华！
　　那光如同有实质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砰！”
　　床下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无形的光波狠狠撞开，砸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那“窸窣”的拖行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痛苦的、仿佛无数细碎骨骼在摩擦扭动的“咔嚓”声，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住的、充满怨毒和暴怒的低沉嘶嘶声！
　　有效？！
　　燕翎来不及惊讶，更来不及去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机会稍纵即逝！
　　他趁着床下那东西被暂时击退的间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床外一翻！
　　“嘭！”
　　沉重的身躯砸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污水。
　　全身的骨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散架，剧痛海啸般袭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不能晕！晕了就完了！ 他死死咬着舌尖，利用那一点锐痛维持清醒，右手胡乱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着，试图向前爬行。
　　地面湿滑，布满碎屑和血污，他的手指抠进缝隙，拖动完全无法动弹的下半身，像一条濒死的鱼，艰难地向着房门的方向挪动。
　　一寸，两寸……
　　身后床下的方向，那痛苦的“咔嚓”声和嘶嘶声停止了。一种新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水声。
　　不是雨声，而是……某种粘稠的液体，从高处滴落，砸在地面积水中的声音。滴答。
　　滴答。
　　缓慢，而富有节奏。
　　伴随着这滴水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水腥和某种陈旧血腥的恶臭，缓缓地从床下弥漫开来，盖过了之前残存的脂粉甜香。
　　燕翎不敢回头！他拼命地爬！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喘息，所有的意志都聚焦在前方那洞开的、摇曳着火光的房门！
　　快到了！就差一点！ 他的手指终于扒住了门框冰冷潮湿的木料！
　　就在他试图借力将自己彻底拖出这间恐怖偏房的刹那——
　　他的左脚脚踝，猛地一紧！
　　一只冰冷、湿滑、仿佛完全由浸透的污泥和某种纤维物构成的手，从后方追了上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力量大得惊人，如同铁箍，猛地将他向后拖拽！
　　“不——！”
　　燕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甲瞬间翻裂出血！
　　但那拖拽的力量太过恐怖！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料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却根本无法抵抗！
　　身体被一点一点地、无情地拖向后方！拖向那床下的黑暗！
　　拖向那滴答作响的恶臭源头！ 视线掠过地面，他看见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手！
　　那更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湿漉漉的、沾满暗红色泥泞的黑色丝线！
　　或是……腐烂的水草？
　　丝线缝隙间，隐约能看到惨白的、疑似指骨的细小硬物，深嵌其中！
　　那是什么？！
　　绝望如同冰水，灭顶而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彻底脱离门框的最后一刻——
　　他的右臂不知碰到了什么，门框内侧墙角处，一个半嵌在墙壁里、原本极不起眼的、似乎是用来固定门轴的突出金属构件，猛地硌了他的手臂一下！
　　那金属构件似乎因为年久失修或是之前的撞击，本就有些松动，被他这拼死一搏的力道猛地一撞——
　　“咔哒”
　　一声轻响！ 那金属构件竟然向内陷了进去！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的、机括启动的响声，突兀地从他身下——
　　房门内侧不远的地面传来！ 他正被拖拽经过的那片地面，一块原本毫不起眼、与其他地砖别无二致的石板，猛地向下翻开！
　　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倾斜的洞口！ 冰冷的、带着更浓郁土腥味的气流，从洞口中猛地涌出！
　　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拖拽的力道骤然一松！
　　燕翎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反应——
　　就在身体即将被完全拖过洞口的瞬间，他猛地用还能动弹的右臂，狠狠抱住了洞口的边缘！
　　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漆黑的洞口，纵身一坠！
　　身体失去支撑，猛地向下滑去！ 粗糙的石壁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剧痛。
　　那只冰冷的、由污浊丝线构成的手，似乎还想抓紧他，但下滑的力道太快太猛——
　　“嘶啦——！”
　　一声仿佛湿布被强行撕裂的声响！ 那东西没能抓住他！
　　燕翎沿着陡峭的斜坡，一路翻滚碰撞，坠入无尽的黑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洞口上方，那只纠缠着黑色丝线与暗红泥泞的“手”，不甘地挥舞了一下，旋即，那翻板石门猛地向上合拢！
　　“砰！”
　　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上方那个血腥恐怖的世界。只有那滴答的水声和怨毒的嘶嘶声，似乎还隐约透过石板传来，很快也彻底消失。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冰冷潮湿的斜坡底部，全身散架般剧痛，喘息着，坠入无边的未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