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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剜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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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断齿,冰凉,带着自身血肉的微温与腥咸。
悬停。
底下是右手虎口处那一点微微鼓起的皮肉。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只会以为是一处淤肿或擦伤。只有燕翎自己知道,那底下埋着什么——
冰冷,坚硬,圆润,像一粒被强行种入血肉的毒种。
远处暖阁方向的混乱嘶嚎与崩塌声浪,如同沸腾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这间偏房的死寂。
但那声音越是狂躁,越反衬出此地的凝固。空气里,徐震山那狂暴离去的气息似乎还未彻底散尽,像一头暂时被引开、却随时可能掉头扑回的凶兽留下的残影,冰冷地贴附在每一寸血腥的空气里。
不能再等。那被暖阁异变引开的注意力,随时可能回转。
下一次,绝不会再有任何声响能将其引开。断齿锋利的边缘,抵住了那一点鼓包的顶端。
燕翎闭着眼,额角青筋因极致的隐忍而突突跳动。全身的痛楚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汇聚到那即将被刺破的微小一点上。
左腕深埋的墨玉扣子冰冷地搏动着,与虎口下这粒未知之物形成某种诡异的呼应。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咽下满口血腥。然后,指尖猛地发力!
“嗤——”
极轻微的一声。
像是粗糙的砂纸擦过紧绷的皮革。断齿的尖锋,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层薄薄的、因肿胀而绷紧的皮肤!
一股尖锐至极、与周身钝痛截然不同的锐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脑髓!燕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牙关死命咬紧,才将那声冲到喉头的痛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冷汗如同瀑水,瞬间浸透全身。血珠,迅速从破口处沁出,沿着指虎口的纹路蔓延。不够深。
那东西埋得比想象的要深。他喘息着,指尖因剧痛和虚弱而颤抖,但攥着那枚断齿的力道却丝毫未松。
调整角度,将那沾血的齿尖再次抵住破口,这一次,不是刺,而是——
剜! 挤压!旋转!撬动! 用那枚来自自身的、最原始最残酷的“利器”,硬生生地在那活生生的皮肉里挖掘!
嘶啦……
几乎能听到纤维被强行撕扯、割裂的细微声响。血不再是沁出,而是涌出,很快染红了整个虎口,顺着手腕蜿蜒流下。
燕翎的脸白得透明,每一次剜动都带来一阵几乎令他晕厥的痉挛。视野边缘的黑影不断聚拢,又被他顽强的意志一次次逼退。他必须得到它。
必须知道孙妈用最后力气暗示的、徐震山那冰冷目光曾死死钉住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指尖的触感终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光滑的异物!
找到了!
他猛地吸一口气,齿尖抵住那硬物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一挑! 一粒小指指甲盖大小、沾满温热鲜血的墨色玉珠,从翻开的皮肉中被硬生生撬了出来,滚落到他血迹斑斑的掌心。
冰冷。圆润。实心。通体墨黑,却在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与远处混乱火光的映照下,流动着一层极幽深、极诡异的光泽。
那光泽……竟与左腕伤口深处那枚墨玉血扣,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粒更小,且……中心没有孔洞。燕翎摊开掌心,剧喘着,目光死死锁在这枚刚从自己血肉中挖出的玉珠上。
血水浸染着它,但它表面却奇异的不沾丝毫污秽,血液如同遇到油脂般滑开,露出那深不见底的墨色。那墨色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
他眨了眨被汗水与血水糊住的眼睛,凝神细看。不是幻觉! 那墨玉珠子的最中心,极深的地方,似乎嵌着一点比周围墨色更浓、几乎如同活物般的……
极小极小的阴影!那阴影的形状…… 像……像一只…… 闭着的……眼睛?!
就在他辨认出那一点诡异阴影的瞬间!
“嗡——”
左腕深处,那枚墨玉血扣毫无预兆地猛然一震!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尖锐的寒意,如同苏醒的毒蛇,顺着臂骨疯狂窜上!直冲颅顶!
“呃啊——!”
燕翎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
与此同时! 掌心里那枚刚刚挖出的墨玉珠子,那中心那点“眼睛”状的阴影,仿佛被左腕血扣的异动惊醒——
猛地……睁了开来!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那是一只完全由最纯粹的、旋转着的黑暗构成的……虚无一目!
只是一瞬! 燕翎的整个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抽离!拽向那粒刚刚脱离他血肉的玉珠!拽向那只骤然睁开的黑暗之眼! 眼前的景物疯狂扭曲、拉长、变色!
身下的床板、污秽的血迹、冰冷的墙壁、洞开的房门……一切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狂暴的漩涡,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又被那只黑暗之眼贪婪地吞噬进去! 漩涡的中心,不再是暖阁的幻象。
是……水?冰冷刺骨、无边无际的幽暗之水! 他在下沉!不断下沉!光线在头顶迅速消失,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榨干!
窒息!冰冷的窒息!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彻底冻僵、溺毙之时—— 水底深处,猛地亮起两点幽光!
不是一点!是两点! 一左一右!隔着无尽的黑暗之水,遥遥相对! 左边那一点,幽光冰冷、死寂、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沉寂和……一丝极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牵引感——
来自他左腕深处! 右边那一点,幽光更小,却更锐利!更疯狂!它剧烈地闪烁着,如同黑暗中一颗癫狂的心脏,迸发出无尽的怨毒、渴望与……一种近乎召唤的吸引力!——
来自他掌心那枚刚刚挖出的玉珠! 这两点幽光,如同黑暗水底唯一的坐标,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死死钉在这无尽的冰冷深渊之中!
它们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扭曲的连线。而他的意识,就悬挂在这条线的中央,被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力量疯狂撕扯!
左边,是冰冷的禁锢与死寂的归属。右边,是疯狂的召唤与怨毒的深渊。就在这意识被撕碎的边缘,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清晰的认知,如同水底浮起的骨骸,撞入他的脑海——
这玉珠……和血扣……是一体的?! 不!不只是一体! 它们……在相互呼应!更在……相互排斥?!
像磁石的同极,被强行塞入一处,那排斥的力量几乎要炸开他的血肉! 孙妈最后摁下的……不是标记扣子的位置……是标记这粒……被扣子排斥的……玉珠的位置?!
她不是在帮徐震山隐藏!她是在用最后的力量……指出这粒……不同的……东西?!
为什么?!
哗啦——!!!
幻象骤然破碎! 冰冷的窒息感潮水般退去!燕翎猛地抽回意识,如同溺水之人跃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全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依旧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掌心里,那枚墨玉珠子安静地躺着,中心那点黑暗的“眼睛”已经闭合,恢复成一点稍浓的阴影。
左腕的剧痛和冰冷也悄然蛰伏,仿佛刚才那剧烈的排斥从未发生。但燕翎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他颤抖着,用尽最后力气,蜷起手指,将那枚染血的玉珠死死攥在掌心
。这东西……不是钥匙。
是……什么?远处的喧嚣似乎短暂地沉寂了一瞬。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穿透雨幕和残余的嘈杂,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不是嘶吼,不是哭叫,不是崩塌。
是……音乐?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扭曲变调…… 像是……有人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 艰难地……摇动着一只…… 八音盒?
那声音尖细、走调、卡顿,演奏着某支破碎不堪的旋律,如同鬼魅的呓语,钻入耳膜。燕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调子……
他听过。
在那噩梦里,在那暖阁的幽暗角落,在那冰冷的金属柜子前…… 婉娘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