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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静默 ...

  •   消防指挥学院的号角在凌晨五点刺破晨雾。陈昀之趴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迷彩服的袖口被汗水浸得发深,手腕上的红绳在晨光里晃成道模糊的线 —— 是高棠送的毕业礼物,说 “像根不会断的摆线”。裤兜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来,屏幕上 “高棠” 两个字闪了闪,又被集合哨声掐断。
      等他解散后奔回宿舍,消息已经沉进了未读列表。“今天拍火场戏,想起你说的热传递原理”,后面跟着个举着摄像机的卡通小人。陈昀之的拇指在输入框悬了很久,训练场的沙砾还嵌在指甲缝里,最终只回了个 “注意安全”。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紧急集合的哨声再次响起,手机被匆匆塞进床头柜,压在那本物理题笔记本上。
      高棠在片场收到回复时,正举着遮光板调整角度。秋日的阳光透过镜头,把模拟火场的布景照得发白,像极了陈昀之发梢的霜。她想回张刚拍的胶片特写 —— 上面有个模糊的消防栓剪影,却被导演的喊声打断。“高棠,测光表呢?” 她慌忙把手机塞进摄影包,金属外壳撞到里面的机械鸟钥匙扣,发出细碎的响,像声被淹没的叹息。
      第一个月的联系还带着温度。陈昀之会拍下训练场上的晨光,说 “和实验室的单摆影子很像”;高棠则发来自拍,背景是堆满胶片的剪辑台,“这里的齿轮比物理题里的复杂”。直到某次陈昀之参与跨区救援,手机在混乱中摔进泥坑,等他换回备用机时,通讯录里 “高棠” 的号码后面,多了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记,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他拨通电话的那个深夜,高棠正在剪片室对着监视器发呆。屏幕上的消防队员冲进火场的背影,总让她想起毕业照上陈昀之的站姿。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时,她差点碰倒旁边的咖啡杯,黑褐色的液体在杯垫上漫开,像片干涸的泪痕。“刚看到你的消息,” 陈昀之的声音裹着电流声,背景里有消防车的警笛,“你们拍得顺利吗?”
      “刚杀青一场戏。” 高棠的指尖划过监视器上的消防头盔,“道具组做的水枪,总达不到你说的压力参数。” 她听见他那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大概是在列队,“你训练…… 很累吧?” 陈昀之的呼吸顿了顿,然后是拉链拉动的轻响,“还好,就是体能考核有点难。” 他没说的是,上次爬绳训练磨破了手掌,结痂的地方刚好是握笔的位置。
      挂电话前,高棠突然说:“我把那本物理题笔记扫描成电子版了。” 信号突然嘈杂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电流里变调,“想你的时候就看两道题,发现…… 还是不会做。” 陈昀之的笑声混着风声传过来,像片被吹散的云,“等我放假,讲给你听。”
      这个约定最终被埋进了各自的日程表。陈昀之的假期被紧急救援任务拆分得支离破碎,某次在火场连续奋战四十小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现高棠发来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张胶片照片:“拍到了傅科摆,像我们那年在科技馆看到的”。发送时间是两天前,而他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
      高棠的摄影包底层,那只机械鸟钥匙扣渐渐积了灰。她在零下十度的外景地拍雪景时,金属零件冻得发僵,再也拧不上弦。场务递来暖手宝时,她正对着监视器里的消防栓出神 —— 道具师说这是按真实比例做的,可她总觉得不如陈昀之送的那个模型精致,云梯顶端少了张写着物理公式的便签。
      春节那天,陈昀之轮值站岗。哨位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呵出的白气在帽檐凝成霜。手机里塞满了拜年信息,他翻到高棠的头像,停在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你们的齿轮饼干模具还在吗?” 当时他正在学接水管,回了个模糊的表情,就被警铃拽走了。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他终于发出条消息:“新年快乐”。屏幕亮了又暗,始终没有回复。后来才知道,那天高棠在片场突发急性阑尾炎,被救护车拉去医院时,手机从口袋滑进了雪堆,等第二天找到时,屏幕已经冻裂成蛛网,像幅破碎的星图。
      开春后,陈昀之的训练进入实战阶段。某次模拟爆炸现场,他背着假人冲出废墟时,防毒面具的镜片上溅了片泥点,恍惚间看见高棠举着摄像机站在安全线外,校服裙摆沾着实验室的碘伏渍。等他摘下面具,只有教官的吼声在空场里回荡:“陈昀之!注意力集中!”
      高棠在剪辑课上看到段新闻 footage。消防员在坍塌的仓库里搜救,镜头扫过个年轻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像极了陈昀之。她按下暂停键,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描摹,直到下课铃响,才发现那道弧线被泪水晕成了模糊的光。她想发消息问问,却在输入框前停住 —— 他的号码还是那个,可她已经说不清,该问 “是你吗”,还是 “还好吗”。
      消防指挥学院的图书馆里,陈昀之在《建筑力学》的书页间发现片海棠花瓣。是从那本物理题笔记里掉出来的,高棠在旁边写过 “防火等级与材料导热系数成正比”。他突然想起她拍的第一部短片,主角是个总在实验室发呆的女生,片尾有个镜头:单摆的摆球停在最高点,像个悬而未决的省略号。
      他拿出手机想搜那部短片,却发现应用商店提示 “地区限制无法播放”。信号栏的格数跳了跳,最终定格在两格,像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训练服口袋里的红绳不知何时磨断了,半截缠在钥匙串上,另一半大概是掉在了某次长跑的跑道上,被无数双军靴碾进了泥土里。
      高棠的毕业作品展映那天,她在观众席留了个空位。座位上放着本翻旧的物理笔记,扉页的齿轮图案被手指摩挲得发亮。片尾滚动字幕时,她镜头里的消防员摘下头盔,露出张与陈昀之极为相似的脸 —— 是她照着毕业照画的分镜,却在最终剪辑时模糊了五官。散场后,那本笔记被落在了座位上,第二天清理时,被当成无人认领的杂物收进了仓库。
      陈昀之第一次参与重大救援,是在个暴雨夜。坍塌的厂房里,他抱着个被困的小女孩往外冲,积水漫过膝盖,像踩着片流动的墨。女孩怀里的布偶掉在水里,他伸手去捞的瞬间,看见布偶的衣角绣着个小小的齿轮 —— 和高棠设计的 logo 一模一样。后来才知道,这是家生产电影道具的工厂,仓库里堆着刚完工的消防模型。
      任务结束后,他在临时医疗点处理伤口,护士递来的消毒棉上,印着家面包店的广告 —— 是高棠家的,齿轮面包的图案旁边,新添了行字:“营业时间调整,暂停供应”。他摸出手机,发现通讯录里 “高棠” 的号码后面,多了个灰色的感叹号,提示 “该用户已停机”。
      那年秋天,物理老师整理实验室,在废弃的铁柜里找到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是两届学生留下的杂物,最底层压着本毕业纪念册,翻开时掉出张照片: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海棠树下,男生手里的消防模型,刚好对准女生怀里的摄像机镜头。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被水洇得只剩半截:“共振频率…… 永不……”
      风吹过空荡荡的实验室,那台旧单摆还在轻轻晃动。摆线末端的小球不知何时换成了颗消防栓模型,在夕阳里投下细长的影,像根被拉长的电话线,却始终等不到另一端的回应。
      陈昀之的手机在某次任务中彻底报废。换新机时,他对着空白的通讯录发了很久的呆,最终没有找回任何号码。裤兜深处,那半段红绳缠着片海棠花瓣,是从废墟里捡的,被体温烘得发脆,像段再也拼不起来的记忆。
      高棠在北影的第三年,整理行李时翻出个生锈的铁皮盒。里面是那只转不动的机械鸟,和块融化过又凝固的巧克力 —— 是毕业散伙饭那天,陈昀之塞给她的齿轮饼干,被揣在口袋里化成了糊状。她把盒子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上面压着本新的摄影集,封面是片空白,只在角落印着个小小的单摆,摆线断成了两截。
      不同的时区,不同的季节,他们的生活像两颗逐渐偏离的行星。消防指挥学院的号角依旧在凌晨响起,电影学院的剪辑室永远亮着长明灯,只是那些曾用来校准彼此频率的物理公式,渐渐被硝烟和胶片味覆盖,变成了藏在心底的静默频率,像台断了电的收音机,还停留在那个播放着海棠花与齿轮的频道,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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