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公式 ...
-
早读课的物理课本在陈昀之手里泛着冷光。他把书脊抵在桌角,轻轻一磕,夹在里面的海棠花瓣便簌簌落下,像场提前到来的雪。前桌传来翻书的哗啦声,高棠正在演算电磁题,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曾让他觉得安心,此刻却像根绷紧的弦,弹得他耳膜发疼。
“这道题的解法……” 高棠走过来的瞬间,看见他正把物理笔记本塞进桌洞。她的笔尖顿在 “楞次定律” 四个字上,墨水洇出个小小的黑点,像颗突然坠落的星。陈昀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课本边缘被捏出深深的折痕,像道无法抚平的伤口。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时,陈昀之抱着一摞物理资料走向办公室。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资料封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高棠画的齿轮小标在光里泛着微弱的金。他停在物理老师的办公桌前,把资料轻轻放下,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件易碎的瓷器。
“我想把竞赛名额让出去。” 他的声音比实验室的铁架台还冷。老师正在批改的试卷突然滑落,红色的对勾在桌面上拖出歪斜的线,“你上次的实验报告……”
“我不打算学物理了。” 陈昀之打断的话像块投入静水的冰。他看见老师抽屉里露出半截的共振曲线海报,是他和高棠一起画的,此刻那两条逐渐重合的弧线,像个尖锐的讽刺。走廊里传来高棠喊他的声音,他却转身快步离开,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在撕碎什么。
高棠在车棚堵住他时,手里还攥着那片掉落的海棠花瓣。她的校服领口沾着点粉笔灰,是刚才在黑板上演算时蹭的,“为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像根即将绷断的摆线,“你明明……”
“物理救不了人。” 陈昀之的话带着冰碴。他想起那半本烧焦的练习册,父亲最后念叨的动量定理,终究没能拦住坍塌的横梁。高棠的手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虎口的旧茧里,“可你喜欢!” 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像滴滚烫液。
陈昀之掰开她的手指时,看见自己的物理书从她书包里露出来。扉页上 “简谐运动队” 的签名被泪水泡得发涨,他突然想起实验室的单摆,摆球摆动的幅度再大,终究要回到原点 —— 而他的原点,从来不是公式里的平衡位置。
回家的路上,他把物理书扔进了旧物箱。箱子底层露出父亲的消防帽,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帽檐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模糊的脸。妈妈正在厨房煮海棠粥,砂锅咕嘟的声响里,突然说:“你爸以前总说,每个公式都有它的适用范围。”
陈昀之蹲在箱前,指尖抚过消防帽的徽章。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道清醒剂。他想起高棠设计的马克杯,“F=ma” 旁边画的消防员,原来力的作用真的是相互的 —— 父亲用生命给他的推力,终究要让他走向另一条轨道。
晚自习的教室空了大半时,陈昀之还坐在座位上。高棠的物理笔记本摊在面前,最后一页画着两个齿轮,齿牙间写满了公式,像串未解的密码。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消防栓,喷出的水花浇灭了齿轮的齿牙,像场决绝的告别。
高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正把笔记本塞进她的桌洞。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手里的机械鸟钥匙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像…… 阻尼振动,最终会停下来。”
陈昀之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物理老师说的受迫振动,外力消失后总会回到固有频率。而他的频率里,除了公式和齿轮,更该有父亲的脚步声,有消防水带的压力,有那些需要被托起的重量。
“这个给你。” 他把那半本烧焦的练习册递过去,纸页间的海棠花瓣已经干透,“帮我…… 留着。” 高棠接过的动作很轻,像在捧起堆易碎的灰烬,她突然踮起脚,把机械鸟塞进他校服口袋,“就算不用公式,也别忘了共振。”
走出校门时,海棠树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很长。陈昀之摸出口袋里的机械鸟,上弦的钥匙已经锈迹斑斑,鸟翅扑棱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停在某个角度,像个凝固的省略号。他想起高棠说的能量守恒,或许这些放弃的,都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家里的灯还亮着。妈妈把消防主题的笔记本摆进书柜,腾出的位置刚好放下父亲的消防帽。“队里说,等你高中毕业……” 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陈昀之却突然抱住她,下巴抵在她染霜的发顶,“妈,我想先去学急救。”
夜里的旧物箱被月光照亮。陈昀之把物理书重新翻出来,在扉页写下:“有些公式需要暂停,但不是消失。” 他把书放进箱底,上面压着父亲的头盔,红色的漆皮在黑暗中像颗跳动的心脏,比任何公式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窗外的海棠花瓣又落了些,在地面铺成薄薄的一层。陈昀之想起高棠最后说的话,原来共振从不需要刻意维持,就像他和她,就像物理和人生,那些曾经交汇的频率,总会在某个时刻,以另一种方式,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