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蝴蝶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客厅,陈昀之正在给网店的包裹贴邮票。齿轮海棠的 logo 在牛皮纸上泛着柔和的光,妈妈坐在对面整理消防主题的笔记本,红笔在 “杠杆原理” 那页画着波浪线,像在抚平什么褶皱。
      敲门声响起时,陈昀之以为是高棠送新设计的草稿来。透过猫眼看见两个陌生身影的瞬间,他的指尖突然被邮票的锯齿划破,血珠渗在齿轮图案上,像颗突兀的朱砂痣。
      开门的瞬间,穿碎花裙的女人突然跪了下来。她身边的小女孩抱着个褪色的布偶,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发间别着的海棠花发卡歪在一边。“陈队长的家人……” 女人的声音被哽咽撕碎,“我们是来道谢的。”
      妈妈手里的笔记本 “啪” 地掉在地上。陈昀之扶住摇晃的母亲,闻到她身上突然变浓的消毒水味 —— 是她整理父亲遗物时总会出现的气息,像层无形的保鲜膜,裹着那些不敢触碰的记忆。
      女人叫林慧,怀里抱着个铁皮盒子。打开的瞬间,陈昀之看见半块烧焦的物理练习册,纸页蜷曲得像只死去的蝴蝶,上面 “动量守恒” 四个字却异常清晰。“这是陈队长最后攥在手里的东西。” 林慧的指尖抚过焦黑的边缘,“他冲进火场时,还在念叨‘我儿子的错题’。”
      陈昀之的耳膜突然嗡嗡作响。去年深秋的画面撞破记忆的闸门 —— 他对着道动量题抓耳挠腮,父亲举着消防头盔站在门口,笑他 “解不出题还想当物理学家”,最后把练习册塞进他书包,“等我回来给你讲,保证比水枪原理简单。”
      “那天仓库突然坍塌,” 林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女孩把布偶往她怀里塞得更紧,“我和彤彤被困在二楼,是陈队长背我们出来的。他本来可以先跑的,却回头去捡这个……” 她指着练习册上的焦痕,“说这是你错了三次的题。”
      妈妈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抓起那半本练习册的动作带着狠劲,仿佛要撕碎什么,却在触到焦黑纸页的瞬间瘫软下去。陈昀之听见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台被卡住的鼓风机,眼泪顺着脸颊砸在铁皮盒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妈!” 陈昀之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发现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背。去年出警的那天,他确实在家发过脾气,对着那道动量题摔了练习册,父亲在电话里笑他 “脾气比消防栓的压力还大”,说 “等我回来给你画受力分析图”。
      林慧从盒子里掏出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的瞬间,父亲的声音混着噼啪的火焰声涌出来:“小昀啊,动量定理的关键是……” 爆破声突然炸响,后面的话被浓烟吞掉,只留下句模糊的 “爸爸为你骄傲”。
      妈妈突然捂住胸口滑坐在地。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消防水带,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陈昀之想起物理老师讲过的失声现象,强烈的情绪会阻断声带的振动,就像共振被突然掐断的琴弦。
      高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时,陈昀之正把母亲抱到沙发上。她手里的齿轮饼干撒了一地,看见客厅里的狼藉,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阿姨,” 她蹲下来轻轻拍着妈妈的背,把块薄荷糖塞进她颤抖的手里,“含着这个,会舒服点。”
      林慧的女儿彤彤突然指着墙上的照片。父亲穿着消防服的笑脸在相框里望着他们,她怯生生地说:“叔叔说,他儿子很帅,物理还很好。” 这句话像根火柴,点燃了妈妈喉咙里压抑的呜咽,她终于哭出声来,嘶哑得像被烟熏过的警报器。
      “那天我们被救后,” 林慧的声音低了下去,“救援队的人和我说陈队长一直在看你的物理试卷,说你进步很大。他口袋里还揣着你画的齿轮,说要找人做成钥匙扣……” 陈昀之突然想起父亲的遗物里,确实有个被熏黑的金属环,当时以为是消防器材的零件。
      高棠悄悄握住陈昀之的手。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想起自己设计的 “能量守恒” 蛋糕,此刻才明白有些能量会以最残酷的方式转化 —— 父亲的生命变成了他胸腔里跳动的愧疚,变成了母亲失语的眼泪。
      妈妈突然抓住陈昀之的手腕,把那半本练习册按在他手里。她的手指在 “动量守恒” 四个字上用力点,又指了指墙上的照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像在说 “这不是你的错”。
      林慧离开时,把铁皮盒留在了桌上。彤彤偷偷塞给陈昀之个纸折的星星,里面包着片晒干的海棠花瓣,“叔叔说这是你喜欢的花。” 陈昀之望着她们消失在楼道的背影,突然想起父亲总说 “救援是能量的传递”,原来他真的把自己的能量,变成了照亮别人的光。
      暮色漫进客厅时,妈妈终于能发出些微弱的声音。她指着父亲的遗像,又指了指陈昀之手里的物理笔记,断断续续地说:“他…… 愿意的。” 每个字都像从沙砾里挤出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高棠帮着收拾残局时,发现那半本练习册里夹着张纸条。是陈昀之去年写的:“我讨厌物理,更讨厌总不在家的爸爸。” 下面有父亲用红笔写的:“等你解出这道题,就明白爸爸为什么总不在家了。”
      陈昀之的眼泪突然砸在纸条上。他想起父亲教他认消防水带的压力时说:“压强乘以面积就是力,就像责任乘以爱,能撑起很多东西。” 现在这道用生命解出的题,终于有了最沉重的答案。
      夜里,陈昀之在父亲的金属环上刻了个小小的单摆。高棠帮他用红绳穿起来,挂在书桌前,摆球摆动的轨迹在月光里像道愈合的伤口。“这叫受迫振动,” 她轻声说,“外力消失后,会慢慢回到固有频率。”
      妈妈房间的灯亮到很晚。陈昀之看见她对着那半本练习册在写什么,晨光透进窗户时,发现她在焦黑的纸页空白处,用红笔补全了父亲没讲完的动量定理,旁边画了个齿轮咬着海棠花,像个迟到的拥抱。
      网店的订单里突然多了个来自消防队的大单。附言里写着:“要印着动量定理的笔记本,送给每个新队员。” 陈昀之在设计稿上添了行小字:“有些碰撞会损失能量,但爱永远守恒。” 高棠在旁边画了两个共振的单摆,摆线末端系着同款的红绳。
      阳光重新洒满客厅时,陈昀之把父亲的录音笔放进铁皮盒。里面除了那半本练习册,还多了他和高棠设计的 logo 贴纸,以及片新鲜的海棠花瓣。他想起物理老师说的 “能量既不会创生也不会消灭”,原来父亲从未离开,只是变成了试卷上的红勾,变成了齿轮转动的声响,变成了他胸腔里永远跳动的共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