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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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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那张脸皮在她指间晃荡,灰白干瘪,眼窝空洞。
是个年轻男子,相貌普通,分不清是失陷于此的年轻侠士,还是误入林中的樵夫猎户。可恰恰是这份普通,反而最是渗人。它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或许也会是同样的下场——被这些诡异的藤蔓或别的什么东西吸干榨尽,最后只剩这么一张薄皮,像片落叶般在这阴湿的泥地上被藤蔓托举着滑行。
“人……人脸!”藤蔓墙壁对面,隐约又传来惊惶的尖叫,夹杂着兵刃胡乱挥砍的声响。显然,遭遇这恐怖之物的,不止他们这一边。
众人盯着陈大刀手中之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就在这时,陈大刀盯着那空洞的眼窝,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在这死寂紧绷、只有藤蔓蠕动和远处模糊惨叫的背景下,令人头皮发麻。
有人喉头滚动,声音发干,又夹杂着奇怪的愤怒:“你……你笑什么?”
王天鹤摇扇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从那脸皮移到陈大刀侧脸,也微微勾起唇角:“陈师妹自然是笑这些藤蔓——色厉内荏。”他扇尖轻点那堵仍在微微蠕动的暗红墙壁,“装神弄鬼,花样倒是不少。一会儿竖起高墙分割我们,一会儿又抛出这等骇人之物来吓破人胆。我看,这反而是它们惯用的路数,先将人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再分而捕之。这意味着——”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它们本身,并不强。”
陈大刀扭头扫了王天鹤一眼,似乎也在欣赏对方的敏锐,目光扫过雾气中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红影子:“岂止是不强,说不定……是在害怕我们呢。”她手指尖顶着,像杂耍似的,转动着手里的人脸皮,“所以才要费尽心思把我们一个个分开。换句话说——只要我们抱团,它们就未必敢真扑上来。”
这个角度出乎所有人意料。恐惧稍退,理智回笼。仔细一想,似乎……真有几分道理?若这些藤蔓真有碾压式的力量,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一拥而上将所有人吞没岂不更干脆?
一时间,众人不自觉地互相靠近了些,背靠着背,兵器紧握,警惕地环视四周。
陈大刀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浑不在意。她低下头,大胆地用指腹直接触碰那脸皮的表面。触感干燥,粗糙,并无预想中毒汁黏液之类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是被某种特殊的胶质或树脂浸泡处理过,才能在如此阴湿的环境里保持形状而不腐坏。
她干脆将包裹的布扯开,就这么徒手捏着那块脸皮的边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甚至凑到鼻尖嗅了嗅。
“怎么做的?”她喃喃自语,“这里湿气这么重,寻常皮肉早就烂了……能风干保存成这样,倒是有点门道。”
王天鹤跟在陈大刀身后半步之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背影上。
若说之前,陈大刀的狂妄嚣张可以解释为身负《阳神诀》秘技,故意藏拙扮猪吃虎,那还算是江湖中能理解的逻辑。
可眼下是什么境地?诡谲莫测的森林,闻所未闻的寄生邪花,神出鬼没的噬人藤蔓,刚刚还直面了从同类的脸上剥下来的皮……
她在分析,在试探,在冷静甚至带着点兴奋地验证自己的猜测。恐惧似乎从未真正侵入过她的眼眸。这种心性确实世间少有。
王天鹤的眼眸不由得热切,而脑中又倏地闪过一个名字,一个传闻中的人物形象——走南闯北,于绝境险地中谈笑自若的倨傲天才——顾拭剑。
这个联想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惊,随即一种寒意细密地攀上脊背。
他之前从未将陈大刀与那个人联系起来。
原因很简单,顾拭剑和他的孙女顾怜怜已经死了。这是王家、是许多人确认的事实。
可眼前这个女子……
与顾怜怜惊人相似的容貌。
身负顾家绝学《阳神诀》。
言语间对远山居、对顾明之明显维护,对他父亲王天虹、对王天娇乃至整个王家,都透着一种敌意。
还有王天娇信中转述的那句话——“她说她连父亲也要杀!”
……
之前未曾深想,或许是因陈大刀出现得突兀,行事风格与传闻中怯懦病弱的顾怜怜截然不同,更因那“已死”的定论先入为主。
如今在这步步杀机的魇语林中,种种线索被眼前的危机一照,竟隐隐有了指向。
“只缘身在此山中啊……”王天鹤心中低叹,折扇掩住了唇边一丝复杂的弧度。他兀自陷入沉思,目光变幻不定,并未注意到身旁,林觐的视线,已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王天鹤眼眸中迸发了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激赏与灼热。
队伍中继续前行。
藤蔓墙壁虽然阻隔了部分人,但剩下的这十余人抱团移动,那些暗红色的影子果然只在雾气深处逡巡,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这多少印证了陈大刀和王天鹤的猜测,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缓。
忽然,走在最前的陈大刀又停下了。
跟在她身后的人们本就如同惊弓之鸟,这一停,心脏几乎漏跳一拍,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惊疑和不安。
却见陈大刀转过身,具体地竖起那两根指腹上鼓着粉色凸起的手指,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护卫的林觐:“林师兄,你用衣袖或者别的布料,厚厚包住手,然后……从我手指上,摘掉一朵小花试试。”
众人愕然。又要碰那邪花?!
林觐看着她,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依言撕下一截雪白的内衬衣袖,仔细缠绕在右手掌心与指间,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伸出被布料包裹的手,精准地捏住陈大刀右手食指指腹上那颗粉花,动作稳定地向上一拔——
“啵。”
熟悉的轻微声响。
断口处,一个细小的血点立刻浮现,细细的血线随之渗出。
陈大刀食指开始流血。
而林觐包裹着厚布的手指,捏着那朵刚刚脱离宿主、显得更加萎靡的小花,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他指上、手上,并无任何新的凸起产生。
“哈。”陈大刀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仿佛完成了一个有趣实验,“这么简单。原来只要用足够厚实的东西隔开,不让皮肤直接接触到花茎断口或者那些可能飘散的花粉、汁液,就不会被传染。”
她晃了晃依旧在渗血的食指,似乎毫不在意那点疼痛和流失的血液。
“恐惧往往源于未知。”陈大刀轻声,一旦某种可怕的事物被剥开一层外衣,露出一点点可被理解的“规则”,哪怕这规则依然危险,人心底的惶恐便会消退些许。
看着陈大刀那仿佛只是在处理寻常伤口的态度,不少人忽然觉得,那邪花似乎……也没那么不可触碰了?至少,知道了防范的方法。
陈大刀看着自己仅剩中指上那朵“小花”,弯曲了一下手指,关节活动自如。“对我的活动似乎没什么妨碍,”她语气轻松,“那就让它先待着吧,不着急。”
“那伤口怎么办?”林觐问,目光落在她仍在渗血的食指指尖。
陈大刀“唔”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另一只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张灰白人脸皮上。她歪头想了想,忽然用指甲在那干硬的皮子边缘用力一划,撕下极小的一块,约莫只有小指甲盖大小。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她将这一小块人脸皮,直接按在了自己食指正在流血的伤口上。
“藤蔓没有被任何一朵花寄生,”她一边按着,一边自顾自地分析,“这说明藤蔓要么能主动排斥,要么它们体表分泌的某种物质,本身就能抑制花造成的伤口。”
她抬起手,仔细看着那贴在指尖伤口上的小块皮子。血液似乎没有立刻浸透它,而伤口渗血的速度,好像……真的减缓了?
“这人皮说不定是藤蔓用某种方式‘处理’过的,混合了它们自身的分泌物,所以才有一定的止血功效?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理。”她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反正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即便心中已有了那个惊人的猜测,即便早知此女胆大妄为,听到这番冷静的推理和随手拿诡异人皮当金疮药用的举动,王天鹤还是忍不住眸光一凝,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叹服:“陈师妹……还真是胆大心细,非常人可及。”
一点异常绚烂的色彩,忽然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那是一只蝴蝶。
它从雾气深处翩然而来,翅膀展开足有巴掌大小,色彩之瑰丽,简直不像人间应有之物。
翼翅底色是近乎透明的幽蓝,上面却泼洒着层层叠叠、流动变幻的金色、绛紫与赤红纹路,边缘还缀着一圈细碎的、仿佛星辰般的银白光点。
它飞行的姿态优雅而缓慢,与这狰狞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遍地妖异、触目皆险的魇语林里,出现如此美丽之物,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蝴蝶似乎被什么吸引,径直奔着陈大刀而来。或者说,是奔着她那根仅剩一朵粉花而来。
它在陈大刀手边轻盈地盘旋了两圈,翅膀扇动间,洒下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微光的细小鳞粉,然后,竟缓缓降落,停在了她那鼓起的指腹“花蕾”之上,仿佛在吸食着什么。
众人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后退,瞬间空出一小片地方。
在这鬼地方,越是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致命,这几乎成了共识。
谁也不知道这妖异的蝴蝶会带来什么。
陈大刀却没有动。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手,让那蝴蝶停得更稳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蝴蝶停留的时间很短,不过两三息,便像是满足了,重新振翅飞起。
在它离开的刹那,更多闪烁着微光的鳞粉从它翅上抖落,有一些飘飘荡荡,落在了近处的地面,也有一点,似乎沾到了陈大刀的袖口和林觐的肩头。
它来得突兀,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在浓雾深处,只留下一抹残存的瑰丽光影和空气中淡淡的异香。
众人惊魂未定,变故再生!
只见林觐挺拔的身躯骤然绷紧,仿佛在承受某种突如其来的剧烈侵袭。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下方、背心偏上的位置。
“林师兄?!”陈大刀神色一凛,立刻上前。
王天鹤也收敛了所有思绪,目光锐利地看去。
林觐缓缓松开手,转过身。他清俊的脸上血色褪去,眉头紧锁,他反手扯开自己后颈处的衣领。
周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背心偏上、靠近右肩胛骨的位置,衣衫之下,赫然鼓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凸起!隔着雪白的衣料,能看出那东西颜色深暗,质地似乎坚硬。
那鼓起的,并非肿胀的血肉,而是一块东西——一块牢牢“长”在他皮肤上的、深黑如墨的东西!约莫婴儿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质地看起来干燥而坚硬,色泽晦暗无光。
像一朵彻底失去生机、石化了的……黑色灵芝。
“这……这又是什么东西?!”有人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