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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三章 清晨。 ...

  •   林觐和陈大刀在魇语林中待了三天。

      三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大刀善于学习。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她想学,总能很快学会。修行如此,打架如此,眼下这件事也是如此。

      初时确有不适。

      毕竟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领域——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把他推开。可很快她便找到了其中的乐趣。

      她向来不懂得什么叫羞涩。

      那些女子该有的矜持、该有的扭捏、该有的欲拒还迎,她一样都没有。觉得舒服就是舒服,想要就是想要,她从不在这种事上骗自己。

      于是她极尽探索。

      像是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翻来覆去地研究,不厌其烦地尝试。

      魇语林本就是禁地,少有人至。墨玉潭藏在林子深处,更是人迹罕至。这林子里除了他们再无外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山洞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落下几道细细的光柱。两个人并排躺在石床上。

      那石床原本冷硬硌人,三天下来竟被他们睡得有了几分温热的痕迹。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他仰躺着,目光落在山洞顶部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晨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这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会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喜欢那种眼神。

      令她时而想到,向来高冷的林师兄竟然也有如此动情的一面。

      “你之后打算做什么?”林觐忽然开口。

      陈大刀想了想。

      “先灭了雪刀宗。”她说得随意,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盘算一件有趣的事,“既然我杀了他们副宗主,肯定要找我报仇的。与其等他们上门,不如我先动手。唔,还要收编天演派——那三位长老死了,剩下的弟子群龙无首,正是好时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

      “当然,这时候青山派估计也乱了。王天鹤回去了,王天虹肯定要有所动作。我们远山派要建在哪里好呢?”

      林觐沉默片刻。

      “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

      “当你收回了青山派,打败了王家、雪刀宗,打败了所有你认为的名门大派之后呢。”

      “之后,”她简单地回答,目光落在洞顶某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没想过。赢就让我快乐,一直赢下去就好了。”

      这是她最真实的回答。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胜利,每一次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她都感到一种畅快。

      “更何况我还要帮我爷爷实现长生不老之愿。”

      “赢是无止境的。”林觐淡淡道。

      “那就一直变强。”陈大刀理所当然地说,转过头看他,“玄门总有新人出,我总有可以挑战的。今天打败了这个,明天还有那个。总有可以当我对手的人。”

      林觐没有说话。

      他沉默得有些久。久到陈大刀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他还是看着洞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沉默里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她挑眉:“怎么?”

      林觐摇头。

      “有话就说。”她不喜欢吞吞吐吐。

      林觐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不是审视,是真正地想看清她。

      “倘若你爷爷跟你的想法产生了分歧?”林觐问,“你会如何?”

      陈大刀愣了一下。

      “我跟我爷爷愿望相同,为何会产生分歧?”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顾拭剑是顾拭剑,她是她。可他们又是一体的——她继承了他的意志,承载了他的希望,她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他想做的一切。

      怎么可能有分歧?

      “我是说,你爷爷想要的长生不老——”林觐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你自己想要吗?如果他需要你付出额外的代价呢。”

      “额外的代价,是什么?”

      陈大刀问出这句话时,眉头微微蹙起。想那么多做什么,先做了再说。

      林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她。

      “怜怜。”

      他轻声唤她。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也许在外人眼中,你跟顾拭剑很像。但在我眼中你跟他完全不同。至少他从未想过要长生不老。想要逆天而行,寻求长生,在我眼中跟天演派那些长老们没什么不同,必要付出非人的代价。况且,没有死便没有生的意义,长生不老只意味着欲望不熄·。”

      林觐淡淡说着,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

      陈大刀侧耳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之前问我,当福德占据你身体的时候,我是否分得清你和福德。”林觐又道。

      她记得。那是她问的,带着几分试探和挑衅。

      “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分不清。”

      “是吗?”

      “可在我眼中,福德也是你的一部分。或者说,你虽然并不赞同福德,却并不是完全理解不了她,对吗?”

      林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的事。

      “所以,我并不需要区分你是顾怜怜还是福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像是要看到最深处去,“因为你跟福德本就有类似的地方。”

      她跟福德有类似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原本平静的水。

      陈大刀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盯着前方,目光穿过洞壁,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是谁?她是陈大刀,她可是立志成为让人闻风丧胆、响彻整个玄门的女魔头的人。而福德是平凡的、忍耐的……懦弱的。

      可陈大刀意外地没有反驳。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想起福德记忆里那些让她不解的情绪——那些柔软、那些胆怯、那些明明害怕却还是忍不住心动的瞬间。她一直觉得那是福德,跟她无关。可如果完全无关,她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她跟那样的人有类似的地方?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们身上一寸一寸移过,带走了夜的凉意。有几缕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

      “怜怜,你既是顾拭剑,也是福德,但最终你只是你。你不用完成你爷爷的夙愿,也不必因讨厌福德那样的人生而刻意让自己不成为她。你只是你。”

      陈大刀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又移动了几分,久到洞外的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估计外面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陈大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愣神从未发生过。

      “我也差不多该出去了。”

      她翻身坐起,伸手去够旁边的衣服。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系腰带时手指翻飞,三两下就系好。整理头发时更是随便一拢,用发带一扎,完事。

      林觐还躺在石床上,没有动。晨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他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么静,那么深。

      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像是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在这里。

      “林觐。”陈大刀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像是随口问道,“你就没有想做的事么?如果成为一派掌门之类?或者拿回镇江阁?或者除魔卫道?总该有点儿愿望吧?”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林觐摇头。

      “我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陈大刀愣了一下,手上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真的。”

      男子们不都是志在四方吗?不都是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让天下人记住自己的名字吗?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是,连王天鹤也是——仗着天分出身,高傲而自负。

      可是林觐……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感情才是人世间最重要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比强弱重要得多,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要。”

      林觐坐起身,抬手捋开散落的长发。那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做过了无数遍。然后他开始穿衣服,一件一件,不急不躁。

      “哈。”一个男子沉溺于小情小爱,像话吗?

      陈大刀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可那笑声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直勾勾盯着他——直觉告诉她,林觐没有撒谎。

      晨光从山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些光柱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舞,飘飘荡荡,不知要落向何处。

      她转过身,朝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时,她停住了。

      外面阳光很盛,照得她眯了眯眼。她就那样背手站着,盯着远处的太阳。

      如此明亮。

      愿望实现之后——比如名震江湖,她已经达到了。

      陈大刀抬手挠了挠脸。

      这就像一个人久经筹谋,终于实现了,却也发现不过如此。当然玄门都会流传她。可她的名字既然响彻,在之后无论做出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旁人也怕会习惯了吧。

      可人若是不前进,又能做什么呢。

      安于现状不是更没意思么。

      既然生在玄门,战斗才是唯一,不是吗?

      前进便是唯一的方向。

      “我先走了。”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洞口传来,“你若是想加入远山派就跟上来吧。若是想回青山派或镇江阁都随你。”

      说完,她抬脚,大步往前走去。

      身后,林觐穿好衣服,站起身,走到洞口。

      他就那样站着,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大步向前,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丝毫留恋。

      晨光落在她身上,给那道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边。她的步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一刻也不愿意停。

      那是陈大刀。

      也是顾怜怜。

      正如他认为顾拭剑是她的一部分,福德也是她的一部分一样——他们都是她心中的不同侧面,他相信这点——顾怜怜决不是没有感情。

      他喜欢她。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

      喜欢她眼里的光,喜欢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喜欢她那种纯粹和生命力。

      那些细微的东西,别人看不见,可他看见了。

      顾怜怜。怜怜。

      一个名叫怜怜,瘦弱苍白,脸上却盛满阳光的女孩——这是他见她第一面时的印象。

      ……像太阳一样。

      那道身影渐渐远去,被林间的树木和雾气吞没。

      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觐站在原地,握着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陈大刀走到中途,忽然那些蔓藤展出白色的叶片,遥遥地被风吹过来。这里的植物生长得极快,一瞬便膨大起来,飞奔着蔓延开去。

      她从那寒池中浸泡过,身上便不再有外来者的气息。那些疯长的植物纷纷落下,绕着她的衣摆,像雪片一样飘摇。

      竟然像鹅毛飞雪的冬天。

      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叶片从高处飘落,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它们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来时的路上。

      好美。

      也莫名有些凄凉。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那叶片薄薄的,凉凉的,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便被风吹走了。

      陈大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

      她收回手,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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