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河砂

39、兰花猎人（16）

　　交战打死了无数人，寻兰大会才刚过一天。

　　眼看天黑了，尚悠悠确认实验所没有废料遗毒后，一行人直接收拾收拾住进研究所的空房间。

　　爱丽丝控制水魔素进行了初步清洁，一边安慰醒过来的伊文捷琳：“要喝水的话还得等等，会难受吗？”

　　爱丽丝还没成为能把精神力转化为物质的正式魔法师，而魔素构成的物质如果没有精神力维持就会回退为魔素形态，她召唤出来的水是不能喝的，只能用作清洁，清理完只有松开精神力，水就变回魔素，污垢自动沉积。

　　伊文捷琳虚弱地摇摇头，这一整天来太刺激了，她暂时没力气说话。

　　尚悠悠打猎回来，手里拖着一只大鳄鱼。刚收集了清水的伊莱恩见状，迟疑道：“这能吃吗？”

　　“能。”尚悠悠利索地开始扒皮烤肉，“怎么，觉得膈应？你不是说里夫胶是食品级的吗？”

　　“……不是。主要是大沼泽林的鳄鱼吃人。”伊莱恩委婉道。

　　“你是大沼泽林的人，你吃它扳回一城呗。”尚悠悠觉得她莫名其妙，“不吃拉倒，自己出去打。这周围除了鳄鱼就是蛙，那玩意咬一口能爆半口寄生虫，反正我不吃。”

　　伊莱恩默默坐下，帮着她一起处理鳄鱼肉。

　　兴许是看塑丝之眼都没能解决她们，索兰人暂时消停了，这顿鳄鱼肉吃得很顺利。

　　伊莱恩也撤回前言，这条鳄鱼肉质紧实，肉味道像鸡肉，但带有独特的水产品风味，没有鱼腥味，烹饪得当就显得非常鲜美。

　　“可惜我要退休了，否则以后参赛直接吃鳄鱼。”伊莱恩感慨地说。

　　伊文捷琳吃了几口肉，终于恢复了力气，闻言问道：“您真要退休？不复出了吗？”

　　伊莱恩摸摸她的脑袋：“这是最后一次了。了结了这些事，我就回老家，不混了。”

　　伊文捷琳不舍：“我以后见不到您了吗？”

　　伊莱恩默然，忽然一笑，没头没尾道：“世界上又不止我一伊莱恩。”

　　伊文捷琳：“可我只认识您。”

　　“……”

　　伊文捷琳又问：“我今天见到您说的月光绶带了，它真的有诅咒吗？我们会不会出不去了，或者出去了也活不长？”

　　伊莱恩斟酌着语言，尚悠悠冷不丁道：“兰花没有诅咒，你们说的诅咒应该是邪能残留。”

　　“……什么？”

　　如果不是确认了地骨林没有诅咒——也没有邪能残留，尚悠悠肯定打完塑丝之眼就连夜带人跑路了。

　　经过十多年的自然稀释，地骨林内的邪能残留已经消散，对人不起作用了。

　　爱丽丝在战斗爆发前紧急拾取了许多资料，一些专有名词和魔法学识内容太晦涩，尚悠悠没法全部看懂，但依稀能拼凑出这个研究所的研究过程。

　　“它们应该是在研究某种药品，期间借用了一个生命权能相关神祇的教派的魔法符文。”尚悠悠指了指魔法阵所在的方向，“就是那个。”

　　自古以来，神秘研究本来就容易疯魔。不单单是研究人员走火入魔，也包括实验结果群魔乱舞，最后一地鸡毛。

　　好一点的情况就是目标失败，但已有结果尚且可控。比如她家陛下那样，借用黑魔法搞召唤，搞出一堆骷髅兵。不仅没什么破坏性，在奇思妙想下还能废物利用。

　　坏一点的情况就五花八门了：可能造出个前所未有的怪物，也有可能形成污染数万人的群体诅咒，甚至直接打通物质世界和魔界的壁垒，创造出一道需要源源不断派兵镇守的灾厄关卡。

　　更别提索兰人心野，不仅研究法术，还将其与物质科学结合。

　　显而易见，实验失败了。虽然暂且不知道失败的具体结果是什么，但极西洲这时间来没蹦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怪兽，也没出现大规模群体横死……那就说明事态不算严重。

　　但无论如何，魔法研究尤其是与神祇相关的法术研究，一旦失败反噬就会造成邪能污染。

　　失序的神明权能以能量的形式残留在世界上，对周围的生物产生畸变污染，常见的污染后果就是器官衰竭、肢体变异等。

　　尚悠悠缓声说：“十年前那次探索任务，八成是索兰人为了检测邪能残留净化到什么地步了，好评估要不要出动人手恢复相关研究。而你们是排雷兵。”

　　夜色深邃，无边无际的高大丛林仿佛沉默的巨兽。萤火虫闪烁期间，蛙鸣时隐时现，白日时散发着腥躁的湖沼仿佛都冷却了。

　　火光映在伊莱恩的侧脸，她意外地安静，一言不发。

　　女人掏出随身携带的烟卷，扔进了火堆里。没有呛人的烟味，只有浅淡的草药香，而飞在周围的蚊虫不知不觉消失了。

　　伊莱恩轻笑一声：“倒也算……意料之中。”

　　十年太长了。

　　伊莱恩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从索兰人那要来什么了。

　　道歉？赔偿？罪魁祸首的命？

　　要说道歉，任务是参赛者们自己接的。要说赔偿，埃利奥特等一众牺牲者大多孑然一身，少数有亲眷的，协会也以任务完成的标准将酬金送到亲眷手上。

　　要说命，算谁的？

　　当时下达任务的协会人员、当任会长？索兰的研究人员？

　　想也知道是笔烂账。

　　尚悠悠盯着她，突然道：“你别被骗了。”

　　伊莱恩一愣，尚悠悠继续道：“隐瞒任务实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按冒险者协会自身规定，其相关赔偿应为任务酬金的三倍，并另外补偿冒险者过往酬金总计的百分之五作为抚恤金。颁布任务的人撤职接受调查，移交分部所在国家按相应法律接受审判。”

　　冒险者协会，这名字乍一听像个松散的探险俱乐部。它在许多冒险者撰写的自传体小说中存在感不足，又在民间幻想故事里时常扮演“上层黑暗”，充当压迫主角的剧情推手。

　　但实际上人家是个得到多国认证的正经集会组织，每年要向当地政府缴税的。

　　其内部有明确的规章制度，意在维护秩序公平正义。从规定内容和执行力来看，冒险者协会的规章比不少小国法律都严谨。

　　“……你以为冒险者协会总部会帮着制裁索兰人？”伊莱恩问。

　　要不是阿古拉帮了自己不少，伊莱恩就要嘲笑她年少无知了。

　　她自己曾经就是协会榜上有名的金牌兰花猎人，这些年没少为这事和总部打交道，但总部也管不了。

　　丹古克金分部背靠索兰人，一家独大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总部来的调查员都差点没回去，伊莱恩也就歇了这门心思。

　　尚悠悠看她跟看傻子似的：“你当我是什么？”

　　“……？”

　　“你一开始不是挺怕我的吗？忘记我也很有身份了？”尚悠悠指着自个儿。

　　索兰人以权压人，那不巧了，这招她也会啊！

　　在极西洲，索兰人恶声恶气地喊她东方人，尚悠悠不挑他们理，出了极西洲，索兰人该喊她什么？

　　虽说这种粗糙的应对方法显得她们不过是比豺狼更凶恶的猛虎，但就说顶不顶用吧！

　　那些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将这个世界从根本上改变，焕发出全新的风貌的事情尚悠悠干不来。同样，仗着权势欺男霸女的事她也干不来。仗着长辈荫蔽行侠仗义一下得了，她真敢为非作歹师傅就来收拾门户了。

　　娘娘怎么说来着，哦对，这叫王牌对王牌。尚悠悠想。

　　伊莱恩：“……”

　　伊莱恩弱弱地：“要这么大动干戈的吗？”

　　尚悠悠只问道：“你还生气吗？”

　　“……什么？”

　　“想起埃利奥特时，你心里还有对那些人的怒火吗？想起你们被打断的命运，你甘心释怀了吗？”尚悠悠平静道。

　　“如果你依旧痛苦，那这一切就是值得的。他们蔑视了你所爱的生命，你的愤怒需要他们用生命来偿还，仅此而已。”

　　大动干戈吗？或许吧。

　　反正尚悠悠打算去干一件更大动干戈的事。

　　伊莱恩愣怔许久，终于低低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年轻气盛啊。”

　　……这话听着有些嘲讽。爱丽丝想。

　　尚悠悠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当然年轻！师傅说了，我这个年纪还远远不到该瞻前顾后的时候，只要不出去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就是好孩子！”

　　伊文捷琳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也挺起胸膛：“对！”

　　伊莱恩一个栗子就砸到她头上：“你对什么对！”

　　伊文捷琳蔫巴：“不对。”

　　爱丽丝没忍住笑，这笑声像会传染似的，除了伊文捷琳，众人都笑了起来。

　　月色尚清，云彩飘动，隐隐发着蓝光。

　　风暴雨妖缓缓向前移动，大沼泽林地下雨了。沉重丰沛的水汽让人骨头都疼，失温迅速。

　　伊莱恩蹲在研究所的屋檐下，感慨道：“在大沼泽林混了几十年，第一次下雨的时候有地方躲。”

　　尚悠悠：“那你们以前怎么躲的？”

　　“就地砍点木头搭个窝，抽点劲大的烟草提神，然后硬抗。”

　　“木头拿八字砍的吗？”

　　“？”

　　两人轮流守夜，时不时插科打诨，一夜就过去了。

　　索兰人诡异地消停了，尚悠悠一行人也就坦然地继续猫在地骨林里。别的不说，伊文捷琳还要找兰花呢，来都来了，怎么不得多薅点走。

　　这片土地没有参赛者来过，数十年来只带出去过一朵月光绶带，说明长在这的兰花都很可能非常值钱。

　　至于尚悠悠这趟出差原本的目标，宁神绶带兰，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这一路调查下来，这玩意是不是兰花都另说，找个鸡毛。

　　她现在去湖里捞两具腥香溺妖切碎煮一煮，提取出来的东西说不定都更靠近张天华要她找的“宁神绶带”。

　　真是信了张天华的邪，早知道这活这么麻烦，她当时就带带着爱丽丝跑路。

　　该不会天华姐一开始就没真指望她找到宁神绶带，单纯就坑她一把吧？

　　尚悠悠面无表情地扒下一棵兰花，问伊莱恩：“这个值钱不？要不要？”

　　伊莱恩发出爆鸣：“你不要乱动啊啊啊啊啊！兰花不是这么摘的！”

　　“哎呀摘都摘了，你咋这么多事！”

　　“让你摘死了啊啊啊！”

　　“死就死了！”

　　“这个品种我都没见过啊混蛋！很珍贵的！”

　　那朵兰花没有传统兰花粗壮的假鳞茎，主茎细长，柔韧如丝绳，呈半透明的灰白色，从附着点向下垂挂数米，一旁的同种兰花甚至垂至数十米，在地面上滚成了花毯。

　　单朵花约掌心大小，有序地生长在主茎两侧，形成两条优雅的□□，远看就像一条缀满发光宝石的绶带。

　　整条花枝散发出珍珠般的柔和晕光，耸耸鼻尖，清冷的甜香吸入后，让躁动的心跳都平复了，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沉淀。

　　伊莱恩看了看兰花，又看了看尚悠悠。

　　尚悠悠慢了半拍，面露惊恐。

　　兰花是尼姆昂唯一能抓住的存在。

　　兰花是丹古克金最未知的藏宝箱。

　　兜兜转转一大圈，尚悠悠终究还是找到了宁神绶带。

　　众人盯着那丛茂盛的兰花，心情复杂。

　　兰花就在那，无论你认为它是什么，无论你用它做了什么。

　　“好吧，或许这就是兰花。”尚悠悠嘀咕着，耸了耸肩，看向伊莱恩，“能帮忙打包吗？”

　　伊莱恩哼笑一声：“那是另外的价钱。”

　　尚悠悠不以为意：“都行，你开价吧。”

　　伊莱恩从她口袋里扒走了那盒火柴银币，晃晃盒子：“钱货两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