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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牌桌之上(5)    ...

  •   迪恩·海伍德死了。

      艾德文娜恍惚不已,她看着自己被血染尽的衣摆,又看向还残留着血温的双手,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

      她终于杀掉了心腹大患,赛琳娜安全了!

      艾德文娜下意识想去拥抱妹妹,却因顾及一身鲜血而踟蹰。

      赛琳娜小跑过去,主动抱住了她。

      两人再度相拥,潸然泪下。

      另一边,段正业原本见艾德文娜要动手报仇,稍稍坐起来,尚悠悠瞥她一眼,女妖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唉,今晚莫名其妙损失两块地毯。

      段正业想,又没不让你杀,换个地儿啊,整半天脏了我的毯。

      但煞星还坐在一边,段正业不敢这么说,只是依旧扬起得体热情的笑脸:“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还有谁要赎?还有谁要杀?一次性端上来,让您救风尘斩仇寇整个痛快!

      尚悠悠:“我看你们这蜘蛛牌蛮好玩的,给我一副牌当纪念。”

      ……以后就没有秘银骰盅里玩蜘蛛牌这种原教旨主义的事了。尚悠悠想。

      另一边,陛下耐心地问:【“怎么样,祸闯完了吗?”】

      【“闯完了,再闯一个成不成?”】尚悠悠得寸进尺,【“这事要您给我兜底,不然我搞不定了。”】

      陛下心领神会,如果这个“祸”是游历闯荡的一部分,那尚悠悠绝不会回家求援。这犟种孩子憋着一口气死撑也要向师傅证明自己。

      尚悠悠的任务从来只有游历,自己扫平障碍和拦路虎往前走,而不是见义勇为。

      她的每一次行侠仗义都是自己的选择。显而易见,这次“行侠仗义”已经涉及了国际问题,小孩只好回家搬救兵。她是为了救人求助,又不是走不动了耍赖,有什么不能帮的?

      陛下就问:【“要使徒过去一趟吗?”】

      尚悠悠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说:【“要!您不是忙着建立同盟吗?干脆把这座城打下来当据点,西大陆共主算什么,您直接把极西洲也笑纳了!”】

      陛下:【“……我们不干涉他国内政。”】

      尚悠悠:【“打下来就不是他国了。”】

      陛下:【“……”】

      尚悠悠催促:【“娘娘您别闹了,不是您打国战直接一挑三宰得全大陆都管您叫杀神的吗?”】

      陛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到底去哪闯了什么祸?”】

      尚悠悠立刻气都不带喘地说了一长串:【“蜘蛛公和段正业都在极西洲,这俩经营了一个超大号犯罪窝点叫千梦城。我想救人但打不过,您赶紧带人来扫黄打非治违,好多人在受苦。”】

      尚悠悠看了眼现在还一无所知的段正业,心想:骗你的,我不管,我找家里人告状让她们管。

      陛下那头静了一会,才嘀咕道:【“行吧,算这俩货倒霉。既然是西大陆出去的,我也只好清理门户了。”】

      游历是游历,救人是救人。

      孩子为了一城人的性命自由向家里低头,谁能舍得拒绝?

      【“等着,我去和极西洲的老东西沟通一下感情,最迟明晚就派人过去。”】陛下说着,逐渐开始自言自语,【“我记得我和她们打过交道……”】

      尚悠悠突然有点坐立难安:【“您确定这句话不需要交掉‘交道’二字吗?”】

      不会被拦在外面进不来吧!

      【“……”】

      陛下突然恼羞成怒:【“你这孩子咋话恁多!”】

      尚悠悠闭嘴了。

      ……

      参加赌局顺路杀个人,找回赛琳娜,回收秘宝之石,尚悠悠忙碌一晚上,终于能在千梦城的酒店歇脚。

      不愧是纸醉金迷的千梦城,酒店都修得像皇宫。剑士啧啧称奇,毫无心理负担地住进去,欢快地薅着段正业的羊毛。

      海伍德姐妹住在隔壁,这间房只有尚悠悠和爱丽丝。

      她躺倒在床上,懒洋洋地滚到爱丽丝身边,揪住爱丽丝的袖子,透过发丝垂落的灿金,看向那双蓝眼睛。

      尚悠悠扒住她的腰,猫似的扒拉一会,贴着她爬起来,挂在爱丽丝身上。爱丽丝一动不动,她换上了常服,发丝沾染了浅淡的香气,柔灯下显得五官恬静柔美,眉宇间满是忧愁。

      她转身,一手轻轻搭在尚悠悠手臂上,欲言又止。

      “生气了吗?”尚悠悠说,“我今天都没怎么和你说话,对不起。”

      爱丽丝:“……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尚悠悠:“没有,麻烦都是我自找的。”

      爱丽丝顿了顿,她压抑着有些哽咽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个赌局!要是赌场有魔法契约,要是你输了……你怎么办!”

      ……而她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尚悠悠上赌桌。

      她该以什么身份去阻拦?

      “雇佣”保镖的大小姐?

      她确实是逃家的伯爵小姐,剑士也确实一直保护着她,让她参与这趟旅行……

      可是!

      可是什么呢?

      脑中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爱丽丝迫切地希望抓住一线转折,看看答案,可她心如乱麻,一点灵通没抓住,思绪就彻底混乱,只能愣怔地看着尚悠悠,泪水不自觉落下,茫然失措。

      尚悠悠看着她,说:“爱丽丝很着急吗?看我要当阶下囚了,急吗?”

      爱丽丝带着哭腔:“怎么会不急!”

      “急就对了。”尚悠悠说。

      爱丽丝的情绪一下就被浇灭了,手脚冰凉,惶恐不安。

      尚悠悠捏住她的脸,又擦掉她的眼泪:“我要出事你这么急,怎么别人冒犯你,你一点也不急,还劝我算了?”

      “那,那不是一回事……”爱丽丝小声又含糊地解释道。

      “一样的。”尚悠悠语气温柔,“如果你自己都不在乎自己,那别人也不会在乎你。爱丽丝,你得更爱自己一点。”

      爱丽丝就赌气似的拍开她的手,别过脸去不看她。

      尚悠悠弯腰凑近她:“爱丽丝小姐,不理我了?”

      “不理!”

      “啊,那我好伤心。”

      爱丽丝绷着脸,过一会,又有些心软,于心不忍地偷偷瞥她。

      剑士笑眯眯地说:“你看,好伤心的。”

      “……伤心在哪里?”

      尚悠悠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爱丽丝手一抖,又被她按回去。

      “不是不知道在哪吗?现在呢?找到了吗?”

      手掌陷在心跳里,震得人酥麻一片。

      “找不到心跳辨别真假的话,我可以说真心话给你听。”剑士温和道。

      “爱丽丝,我今天也很着急,很担心你。”

      那只手触电似的一缩,又被坚定地按回去。

      “不要说你不一样,你没关系。爱丽丝·里德是独一无二的人,她只在是她自己这一点是与他人不同,因此她很珍贵。”

      爱丽丝想躲开,她首先移开了眼睛,而后想堵住耳朵,蜷缩起来不去听那些话。

      但是她没能。

      她没能不去看,没能不去听,没能逃避。

      她只感受到了平稳坚实的心跳。

      “除此之外,没什么不一样的。如果人应该被尊重,那么爱丽丝·里德就应该被尊重;如果人应该被爱,那么爱丽丝·里德就应该被爱。如果人可能遭遇磨难,那么爱丽丝·里德也可能遭遇磨难;如果人可能痛苦,那么爱丽丝·里德也可能痛苦。”

      剑士扶着她,温柔又不容置疑地让她看向自己,不允许她眼神游移。

      “我不想听这些!”爱丽丝气道,她仍旧想逃,愤怒而惶恐,只能瞪着尚悠悠,眼泪却又不知从何而来,流个没完,身躯不断颤抖。

      爱丽丝从前不需要考虑这些,也没人让她考虑,这是从未听过的教育内容。

      尚悠悠抱住她,一下一下地理顺她金灿灿的长发,沿着背脊轻轻抚拍。

      “你要留住爱和尊重,克服磨难和痛苦,把那些不爱你不尊重你的通通从你身边赶走。”

      “不要随便踏进别人划定的规则,你有不遵守的权力,当然,你也要有支撑你不遵守的力气。我再之后教你这个。”

      剑士的语气无奈至极:“下次再有人冒犯你,不要忍着。爱丽丝,你是个人,你本来就应该被尊重,不尊重你的不是人,别跟他客气。”

      “你得更爱自己一些,永远都是。”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也不知道。”爱丽丝低垂着头,金发挡住了她的眼睛,留下一片阴影。

      母亲里德伯爵总是威严有余,仁慈不足。她有偌大的家业要打理,她还是陛下敬重的老臣,常与她商讨许多国家大事。

      而爱丽丝·里德是伯爵唯一的孩子,早早定下了与莫琳殿下的婚约,从小养在皇宫里,只等两个孩子成年就成婚。

      爱丽丝有最无可挑剔的礼仪,保养得当的金发,美丽精致的面容,一双蓝眼睛总是温和恬静。她也不全是个美丽柔弱的千金小姐,皇家也教她马术剑法,学习古籍经典,要“文武双全”。

      爱丽丝一直做得让人难以摘指。

      其余的时间,她需要追随在莫琳殿下身边。

      女仆长说,这是培养感情。

      殿下总对她的到来感到不自在,爱丽丝就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殿下渐渐忘记她的存在,突然看见她还会被吓得一大跳。

      殿下总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直到最后,殿下也没有说。

      这没什么,爱丽丝不需要答案。

      她最擅长安静,最擅长跟在殿下半步之外,等殿下处理完事务。

      爱丽丝这辈子做过最“不安静”的事就是屠龙剑士离开时拉住了对方的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她唯一一次“灵光一闪”。

      她的“精灵”正对她说——

      “如果你暂时不知道怎么爱自己,爱我。把你遭遇的事情放在我身上,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那就是一件你也不可以去忍耐的事情,爱丽丝。”

      爱丽丝抿紧嘴唇,小声倔道:“你凭什么觉得我爱你!”

      “即使你不爱我。”剑士捧住她的脸,“你没发现吗,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也能保持着共情关爱。唯独对你自己,你简直是在糟蹋你。”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勇敢自信。”剑士说,“还记得吗?我说过,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冒险,找一个很危险的魔神复仇,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我一死,你就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你能坚定勇敢一些,就不会被欺负了。”

      爱丽丝听见尚悠悠说自己可能会死,立刻不淡定了,急道:“你非要去吗?我是说,你明明——!”

      明明一露面,能让大贵族都要讨好的千梦城主事人之一都要毕恭毕敬,让她往东不敢往西。哪怕是沾了长辈的光,但这不正说明,你完全可以幸福安乐地过一生吗?

      你自己也说过,那些厉害的师长最后会起兵讨伐恶魔,到最后,不管是什么魔神都会化作云烟,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剑士说。

      她闭不上眼睛,闭不上母亲的眼睛,也闭不上自己的眼睛。她一直在看见那双眼睛,看见火焰,她不得安宁。

      “我不甘心。你呢?爱丽丝,你又为了什么?我退回去,可以是西大陆的郡王,而你退回去,依旧是里德家的小姐,王国的护国士。”

      秘宝之石是“聪明”的,它们会越来越难缠。而越往西,越深入极西洲腹地,强大的师长们就越是不能再给她以庇护。

      剑士的语气依旧温和:“我们随时有退回更舒适的生活的机会,你为了什么跟着我冒险?接下来的路可不会这么好走了。”

      忽然间,爱丽丝心中一切别扭的情绪都消失了。

      她像一个淋着雨的人,被拉进屋檐下,仔细擦干了脸。哪怕身上依旧湿得能滴水,却已经是大雨之外的旁观者了。

      过去的时光与回忆在雨中越发模糊。

      或许终有一天,她会找到让自己温暖起来的办法。

      而现在,淋在她头上的雨被挡住了。

      爱丽丝越过雨幕,看见了剑士的眼睛。

      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安心。

      剑士问:“如果是这样,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爱丽丝没有任何犹豫,握住她的手:“你问我别的,我都没有信心回答你。但唯独这个,你问我一千遍,我会告诉你一万遍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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