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80、第 80 章 双燕飞（9

　　她拉过妹妹的手，翻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掌心落在她的薄茧，她清晰地感知到令宜这些时日真的吃了不少苦。

　　“看你这手上的茧子，倒是没少吃苦。”
　　“饭吃得还习惯吗？海上风浪大，有没有晕船？”

　　令宜吃痛地抽回手，咬了一口椰子糕，满足地眯起眼睛。

　　“一开始晕，吐了几天就好了。”
　　“现在我可是能在甲板上跑跳自如的！”

　　两个人就像在家里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令燕问她路上经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新鲜东西。令宜便一样一样地说，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说哪家船上的厨子海胆蒸蛋做的最为鲜美，说哪个渔女游出去的最远，说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从未想过的、从未敢想的日子。

　　说了好一会儿，令宜手里的椰子糕吃完了，她捧着温热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上的花纹，指腹一圈一圈地转，像是要把那花纹抠出一个洞来。

　　“姐姐……”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忽然轻下去，“爹娘他们……身体还好吗？是不是对我失望透顶了？”

　　令燕看着妹妹发红的眼眶，心里更加软了几分，令宜从小在家无法无天的长大，一家人谁不是把她捧在心尖尖上？爹娘若是见她现在这个样子定是开心的，何尝失望？他们难受的是她一言不发地离家出走，是漂泊在外的音信全无，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还真以为，你在这外头玩野了心，连家里爹娘的死活都不在意了呢。”

　　她嘴上说着，手上却没闲着，伸手拿起茶壶给令宜那盏快要见底的茶杯又续上了热茶。

　　茶水冒着白气，氤氲了两个人的眉眼。

　　“你一封私定终身的信寄到家，爹气得砸了书房的砚台，娘当场就急火攻心咳了血，连着请了三个大夫，到现在还卧床不起。”

　　令宜的眼泪瞬间砸下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着杯壁，杯里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对不起……是我不孝……”

　　“行了，收起你的眼泪。既然有胆子做，现在哭又有什么用？”
　　“你一声不吭，就说在外面遇到了良人要成婚。爹娘甚至连对方家世底细都没摸清楚，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氏，家里做什么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说他们能不着急吗？”

　　令燕从袖口里掏出信纸，平摊在石桌上，“你的信写的……”

　　说着手指在信纸上点点，说着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只见令宜的嘴角抿住，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抽动，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就开口的瞬间，她原本已经滑到嘴边的“你信里的藏头诗我看到了”硬生生咽了回去，话在舌尖上拐了个弯，她转口道：“我看了，我这次日夜兼程赶来燕子山，就是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你迷得连家都不回了。”

　　“若是他敢骗你……”

　　她们二人一胞双胎，从小一起长大，血脉里连着别人都看不见的线，她盯着令宜的脸庞，看到令宜慌张的神色慢慢褪下渐渐浮上欣喜，这事定有蹊跷！

　　打草惊蛇，乃兵家大忌。

　　庭院的三角梅又落了几瓣，紫红色的，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落在令宜的发间。

　　令燕不动声色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袖中，轻轻摘下她发间的花瓣。

　　“姐姐……你误会了。”令宜反握住令燕的手，“我没有被骗，我现在过得真的很好，她对我百依百顺，我也很喜欢她。”

　　“可是这婚，这婚，我是……”
　　“我是非成不可的。”

　　她的指尖冰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姐姐，你从小就疼我。这次，你就成全我吧，好不好？”

　　令燕静静地看着令宜，这丫头，从小撒谎就不敢看人的眼睛，小时候偷吃了厨房的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碎渣，别人问她吃了没有，她只会摇头，眼睛就是这么飘乎也不敢看人。

　　现在倒是长本事了，敢当着她的面演戏了，演得还挺像。可这恰恰说明，令宜现在的处境，比她想的还要不简单。

　　“行。”令燕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你非成不可，那我这个当亲姐姐的，总得见见我这个好妹夫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令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真的吗？姐姐你要去见她？明日一早，我们就包船出海，去蓬莱岛成婚。”

　　“蓬莱岛？”令燕的眉头微微一动，“是哪个蓬莱岛？”

　　令宜怔了一下，眨了眨眼，茫然的神色不像作假，令燕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她这个傻妹妹，恐怕还不知道蓬莱岛有两个呢。的确，若不是在船上遇到小鱼，恐怕她不知她遇到哪些人是妖，若不是那只灰不溜秋的雨燕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她恐怕也不知道这世上的蓬莱岛不止一个。

　　要是去渔民们聚集的蓬莱群岛，那倒还好，毕竟那是凡人去的地方，可若是去灰燕口中的那个蓬莱岛，那事情就不好办了，毕竟那是传闻中妖物盘踞的地方，不过一个普通人也没有到了跑到那里去成婚？

　　令燕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她按下心中隐隐的不安，站起身在石桌旁来回踱了几步。

　　“既然我是你姐，这种终身大事，父母不在，我理应出席。”
　　“明日出海，我跟你们一起去。”

　　令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太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试探道：“姐姐……你一个人来燕子山，路上一定很辛苦吧。我昨天看到你身边还跟着几位朋友。”

　　“鹤望说……你那几位朋友，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既然是姐姐的朋友，也就是我的贵客。明日出海，不如……请他们一同前往？”

　　令燕看着令宜，看着她低头抠杯壁的手指的模样，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替令宜扶正发髻上鲜花，这花明明都带了一个上午了，却依旧鲜艳欲滴，不显干枯之态，花瓣微微卷翘，像一只振翅的仙鹤。

　　“好啊。”
　　她们二人一母同胎，从小一起长大，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令宜的忧心？

　　“既然如此，”令燕收回手，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上一口，“既然你邀请，那我自然要把我的朋友们都带上。”

　　令宜离开客栈后，令燕独自站在石桌旁，笑容渐渐撤下，良久她直起身，转身朝着客栈二楼走去。

　　还未推开小鱼客房半掩的木门，清脆的笑声便先一步传了出来，笑声愉悦清脆，论谁听了都会开心几分，她伸出手，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洒满了阳光，初夏的日头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小鱼面前的木桌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有用贝壳串成的手链，白的粉的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泥捏的彩绘小人，红脸红袍手里举着大刀；还有几包糖炒栗子，油纸面上洇出一圈圈香甜的油渍。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里举着两个不同颜色的泥人，正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比划着。她把左手那个穿红袍的往前一推，又把右手那个着绿裳的往后一拉，嘴里还配着音。

　　“呔！你这泼猴，往哪里逃！”
　　红袍小人便作势要打，绿裳小人便缩着脖子躲，活脱脱一台戏。

　　寻微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杵，左右细看，时不时看着小鱼搞怪的动作，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道：“是刚刚看的杂戏？你学的倒是挺快的。”

　　小鱼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为何，看到杂耍便很是亲切。”

　　寻微垂下眼不语，似是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桌上杂乱的物件落在站在门外的令燕身上。

　　“令燕姑娘，站在门外作甚？快进来坐。小鱼刚从早市上淘换了不少好玩的东西。”

　　小鱼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她放下手里的泥人，几步跑到门口。
　　“令燕姐姐，你来得正好！”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令燕的手腕，将令燕拉进屋子，然后她转过身，在一堆零碎物件里翻找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刚才还在这儿的”“哪去了哪去了”，贝壳手链被拨到一边，彩绘小人被挪了个位置，糖炒栗子的油纸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看！”
　　小鱼献宝似的将一个编织得精巧的暗红色剑穗塞进令燕的掌心里。

　　“刚才我和寻微姐姐去逛了早市，我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她站在令燕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踮了踮，“这颜色和你那身红衣绝配！送给你！”

　　令燕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剑穗，穗子长长的，暗红的底子上掺着几缕金线，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白玉珠，珠子温凉，触手生润，随着她的动作穗子轻轻晃动，像被风吹起的经幡。

　　在她族里，少有一胞双胎，有也大多数为双胞胎，而非龙凤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