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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故人来(1 ...

  •   “嗡——!”
      地面上的符文一圈一圈地往上窜,悬停在半空中绞成道道光柱,暗红色的阵张开它贪婪的巨口。

      书生嘴里念着“云娘”,脚步轻快满心激动地撞入阵法,他脸上挂上如释重负的笑。

      他以为终于能搭上黄泉顺风车去忘川河畔寻找爱妻。

      但这阵法本是与天道对抗,摄取被逆转的气运再次改变强加于素娥身上的天道,可想而知这股力量有多磅礴,这岂是一个被困了几百年的纤弱游魂能够承受的?

      书生的魂体刚一触碰到阵法边缘,魂体就开始片片飘散,他疑惑地低头看着自己正在飞速消散的指尖。

      他像是知道自己的结局,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浮现出如释重负的清明。

      “云娘……”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黄泉路太孤单了,我来陪你了。”

      他闭上眼朝着虚空伸出手,指尖似乎搭上一双手。

      云娘好像来接他了,他满足地勾起浅笑。

      漫天细碎的荧光从他站着的地方飞出来,转瞬之间那儿什么也不剩。

      “不——!”
      被困在阵法里的昭阳公主,亲眼看着被她囚禁的影子化作飞灰,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与空洞。

      荧光散尽,天上地下,再没有一缕属于书生的气息。

      昭阳公主失神盯着空荡荡的红光好久,小鱼在她旁边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

      “公主!”小鱼隔着阵法喊她,“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本宫没事。”

      灯站在她身边,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清寂的神色微微寂落。

      书生的乱入,让阵法的运转出现滞涩,原本流畅旋转的符文在阵眼处一滞,如同狂奔的河流忽然撞上了一块巨石,水流四散飞溅,节奏全乱。

      “噗——!”
      站在台阶上的胡员外如遭重创,他身形剧烈摇晃,向前踉跄了两步,鲜血喷涌而出。

      这座上古杀阵本就由神树水镜的心血催动,阵法有灵,当它感知到阵中出现水镜的本源气息时,生于天地的法则本能,让它拒绝去伤害自己的缔造者。

      阵法要绞杀阵眼中的一切,可阵法里的气息偏偏是它的缔造者。

      两股相悖的力量在阵法内部轰然相撞,它们彼此撕咬,谁也不肯退让。

      胡员外抬手捂住胸口,指缝间溢出暗红色鲜血,黏稠的液体将名贵绸缎染得斑驳不堪。

      暗红的边缘开始黯淡,浮在半空中的符文一圈一圈地熄灭,被压制在地上的众人同时感觉到身上的重担正在松动。

      皇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弓起脊背,发现自己可以坐起,脸上浮起劫后狂喜:“开了!开了!朕能动了!”

      胡员外看着消散的荧光,没有想到多年前的一次随手赠予的祝福竟然成了坏他大事的契机。

      “休想!”
      胡员外胡乱抹去嘴角的鲜血,双眼通红,几百年的谋划,素娥的命全系在这一刻,他怎么可能允许阵法溃败!

      他强提一口气,双手再次结出那个繁复的印结,指尖翻飞,他将所剩无几的本源从丹田里硬生生地往外抽,灵力顺着他结印的手指灌入阵中,那些熄灭半数的符文再次闪烁亮起。

      经过刚刚的冲击,他的力量枯竭得太快,他没有办法继续维持阵法。

      “寻微,”胡员外喉咙里发出低吼,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帮我稳住阵脚!”
      身后没有动静,他再次开口,“你在等什么!素娥的命就在这一刻了!别忘记我们的交易。”

      他转过头去,看到原本站在屋檐阴影里的女子竟然走向院落门口。

      “寻微?”
      在胡员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拨开门闩。

      胡员外嘴里的话未出口就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少年。
      应澄一身华贵的服饰早已经被汗水浸透,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辫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此刻就连衣摆都撕开好几道口子,袖口翻卷着,露出底下一截沾满泥泞的小臂。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砸。

      他弓着腰露出背上的女人。
      这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手臂垂落在应澄的肩头两侧,指尖已经完全木化,指节的缝隙里生着几根干枯的细藤,随着应澄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安静地伏在他背上,眼睛半阖。
      胡员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素娥......”

      看到门内的寻微,应澄沾着汗水的脸上立刻绽开个灿烂的笑容,桃花眼潋滟,两颗被水洗的黑曜石般眼睛里头全是雀跃与邀功。

      “这长安城的规矩可真多。”
      他顾不上擦汗,微微喘着气,语气里全是委屈巴巴的邀功。

      “你知道胡府那宅子有多大吗?五进五出,光是院子就有四个。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差点踩到一窝护院的狗,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她住的屋子。那些暗哨倒是好避开,可我背着一个人,又不敢用轻功,怕颠着她。”

      他喘了一口气,又继续说,“出了胡府更麻烦。长安城的宵禁你知道吧?金吾卫的巡逻队一队接一队,我背着人躲了四五条巷子,又翻了好座墙,还在一户人家的柴房里蹲了小半个时辰等一队禁军过去。”他喋喋不休地将这一路的辛苦全倒出来,要不是她中间醒了一回,给我指了条近路,我还得再绕半个城。”

      “我腿都快跑断了。你摸摸看,我的腿还在抖呢。”

      寻微看着他这副狼狈却又生机勃勃的模样,唇角微微向上牵起,她伸出手来,将他额角渗出来的血珠拂掉。
      “辛苦了。”

      应澄看着她的笑,一路上所有的疲惫惊险,还有心底被她抛弃在局外说不清的怨气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只要能换来这个笑,别说跑断腿,就算让他去当个愚公来移山他都乐意。

      “开心吗?”应澄低声问。
      “开心。”寻微点了点头。

      她说着又将他额角那道细口子旁边的一滴汗擦掉,指腹擦过他的眉骨时带着一点凉意,可这凉意落在他皮肤上,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通道:“进来吧。”

      应澄背着素娥跨过高高的门槛,台阶上的胡员外自看到素娥开始,眼底翻涌的疯狂与杀意尽数被恐慌取代。

      素娥费力地抬起脸,她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她费力地透过灰蒙蒙的视线中辨认出她的人。

      “木头……”她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她轻轻拍了拍应澄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应澄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稳,让她站在地上。

      “过来……”素娥朝着胡员外伸出干枯如木材的手,“让我看看你。”
      “我好久没看到光了,今天让我好好看看你。”

      胡员外站在台阶上,眼底的酸涩几乎夺眶而出。

      他站在那里,一个曾经的神树、一个在人间掀动风云数百年的谋划者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满脸都是委屈。

      他想扑过去抱住她,想将她搂进怀里,想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可他不能。

      阵法里大周皇帝的皇气正在源源不断地被抽离出来,这些金色的气运顺着符文游走,一丝一缕地汇入阵眼。

      只要他再坚持一炷香,只要一炷香,他就能把这些气运全部灌注到素娥的体内,她就能活下去了,平安喜乐地去过她未能过过得生活。

      他拼命地摇头:“别过来!素娥你别过来!”
      “阵法还没成!再等一等,就等一炷香!我马上就能救你了!你站在那里别动!别动好不好?”

      素娥停住脚步,她细细分辨着他狼狈不堪的脸,听着他语气里的焦灼与恳求。

      她没有再往前走了,可她的手还是朝他伸着:“木头。”
      “你过来。”

      胡员外的身子僵住。

      “你过来。”素娥又说了一遍,“这阵法要的东西太多了。你拿别人的命去换我的命,我睡不着。”
      “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我有好久……没有好好看过你了。”

      那年他带素娥从丹丘野回来后,素娥的眼睛就越来越差,后面渐渐不能视物,听到她能再次看见,他觉得做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终于能看见了,瞬间眼泪砸在衣襟。

      素娥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模样,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凄楚的笑。

      她推开应澄的搀扶,拖着残破不堪的躯壳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台阶。

      “木头。”
      素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喘息。

      “这几百年……都是你跋山涉水、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翻了那么多座山,应该也杀了不少人……”

      她停顿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胡员外发出惊恐的悲鸣,他本能地想要松手去扶,可手刚离开阵法半寸,暗红色的符文便猛地一暗,阵眼里的气运流转立刻滞涩起来,他低头又咬着牙将手按回。

      他不能松!
      就快了,就差最后一点——

      暗红光芒再次大盛,李章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整个人弓起脊背,浑身抽搐着,肉眼可见的金色气运从他身上抽离出来,顺着地脉游走,汇入阵眼,再从红光里渗出注入素娥的体内。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素娥那原本干枯的皮肤在金色气运的滋养下竟然泛起红润,她摇摇欲坠的身躯也仿佛重新获得力量,脚步变得平稳许多。

      “看到了吗!有用!真的有用!”
      胡员外看着素娥的变化,发出欣喜地笑声,他嘴角不断涌出黑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透支着生命,疯狂地催动着阵法,“素娥!你能活下去了!你看到了吗!你能活下去了!”

      他笑着,眼泪和着血水一起往下淌。
      可素娥的眼底没有半点对生机的喜悦。

      她的手上恢复一点知觉,指腹也重新有了触感,她目光哀伤地看着台阶上那个笑得满脸是悲伤的男人。

      应澄在胡府找到她的时候,她虽然不能动弹,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百年,她像个活死人一样被吊着一口气,她怎么会猜不到她的木头要为了她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胡员外面前。

      她伸出那只恢复了些许知觉的手,捧住胡员外圆润富态的脸庞,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从他颧骨上方被泪水冲出来的痕迹上缓缓擦过,温柔地擦去他嘴角的黑血。

      “木头。”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傻啊。”
      “木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百年过得很苦?”素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

      眼泪从赤红的眼眶里滚出来,胡员外哆嗦着嘴唇:“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住你……我救不了你……我什么都救不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因为他的窥看,他将素娥送走,他亲手将她送进那个吃人的地方,全是他的原因!

      他不仅没保护好她,还让她再次被遭受厄运。

      “你错了。”
      素娥摇头,布满疤痕的面容上忽然绽放出笑容,这个笑容一如当年在破庙里递给他烤红薯的少女一模一样,不知愁滋味,不知前路险,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值得她笑。

      “自从你把我从那个那个宅院里救出来的那一天起——”她捧着他的脸,指尖抚摸着胡员外脸颊上的软肉,眼底满是缱绻的回忆,“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

      胡员外愣住。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清河镇的时候。”她的声音轻柔,“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偷偷爬起来照了镜子。我看着自己这张被火烧成怪物的脸,再看一眼你那副神仙般好看的模样,我心里头堵得慌。”
      “躲在被子里生气了一整宿。”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弯,“准备第二天找你算账来着,结果第二天一早,我推开窗,院子里站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你穿着一身俗气得要命的绛紫绸缎,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院子里跟隔壁卖菜的王婶讨价还价,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你半天,差点没认出来那是你。”

      她低下头,看着胡员外被血汗糊满的脸,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捏捏。

      “然后你端着碗豆浆跑上来找我,你站在门口,挺着肚子,傻乎乎地问我‘素娥,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就和你般配了?’”
      “你给了我这世间最好的爱,给了我几百年安稳的岁月,我非常满足。”

      素娥捧着他的脸,眼神无比清明决绝,她看着他,爱不释手,“你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搭进去,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你让我怎么办?”

      胡员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张张嘴,喉咙发出呜咽。

      “木头,人的命数到了就该走了。”
      她看着胡员外的眼睛,“用别人的命、用这天下苍生的血肉来填补我的气数,这不是活着。那是诅咒。”

      胡员外慌张地解释:“不,不,不是,素娥,不是,这本就是属于你的......”

      素娥温柔地看着他:“木头,我知道。我不怨。”
      “几百年我都不曾怨过。”

      她的手指从他脸颊上缓缓滑落,一路移到他按在阵法节点上的双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你本是悲悯世人的神树。”她一字一字地说,“不要为了我,变成连你自己都厌恶的怪物。”

      “不……不要……”胡员外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瞳孔恐慌一缩。

      他拼命地想要甩开她的手,可他的手腕在她掌心底下无法挣扎,“不要!素娥!你不要——我求你了——!”

      “我喜欢当初你带着净化大地的时候,也是那样的你最吸引我。”
      素娥将胡员外的双手从阵法上一点点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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