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128、第 128 章 故人来（3

　　夜风穿过幽深的宫墙夹道，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周遭的景致越来越荒僻，夹道两侧的宫灯从三盏一隔变成了五盏一隔，最后索性连一盏都没有了，只剩月光从高墙上漏下来，脚下的青石板都被蒙上的冷色。

　　小鱼看着听着二人的脚步，试探开口：“这条路对吗？”

　　小福子好像没有听见一般，闷头急匆匆地赶路。

　　“你要从哪个门带我出去？”

　　小福子还是不语，可能是见气氛不对，他正欲开口，“小鱼姑娘，这条路通往的门”，远方传来更大的动静打断了他的话，情况似乎更加不妙。

　　她看着前面瘦小的背影，声音冷硬，“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你若再不说话，我便不走了。”

　　走在前面的小福子停住脚，转过身来，隐在灯笼阴影里的脸上堆起个讨好笑容，弯下腰，语气卑微又透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姑娘莫恼，不是奴婢不说，而是怕脏了姑娘的耳。”

　　小鱼有点不信他的话：“你在危言耸听！”

　　“奴婢哪敢有半句虚言！岂不是给公主殿下招惹非议？奴婢这条命不值钱，可公主对奴婢有恩，奴婢不能把公主的脸面也搭进去。”话音未落，远处身后的宫殿如坠白日，小福子面落惊恐，只能急急道，“奴婢本想着带姑娘从小门出去，可刚刚一路听着夹道的动静，恐怕这大明宫里如今乱成了一锅沸水，到处都是抓刺客的金吾卫，若是正面碰着了那就出不去了。”

　　“现在情况越来越不妙了，这前面就是一处废弃的空院落。早年是掖庭宫人住的地方，如今早没人了，门一关，外头谁也找不着。奴婢带您去那里歇脚，是最安稳不过的。”

　　“奴婢先去打点一下熟人，先去探探口风。等您在院子里稍坐片刻，奴婢再回来接您。若是实在不行——”他咬了咬下唇，做出一副豁出去了的为难模样，“奴婢便去弄一辆运送恭桶的泔水马车来。只有那等污秽的车架，出宫时才不用被金吾卫挨个儿搜查。只是要委屈姑娘……”
　　“望姑娘不要嫌弃。”

　　她对宫里的情况不了解，对宫里的规矩也不了解，她不信小福子，但是她信公主，所以她愿意信公主给她安排的人。小鱼看看身后漆黑如墨的来路，又远处隐隐传来的甲胄碰撞声，终究还是将扣在兜兜上的手放了下来。

　　她看着小福子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沉默两息，“好。我再信你一次。”

　　小福子连忙躬身道谢：“姑娘放心，姑娘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您安安稳稳地送出宫去。”他一面说着，一面侧过身去引路，灯笼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光晕扫过前方的宫墙拐角。

　　两人又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出现了一座毫无生气的院落，院门半掩着，门板上都落上层薄灰。

　　“到了。”小福子伸手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低哑的响。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算干净，青砖铺地，四四方方，正中央摆着一套石桌石凳。四周的几间厢房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窗纸也泛了黄，被风从缝隙里灌进去，鼓一下又瘪下去的样子倒像几口落了灰的旧皮囊。

　　整座院子里连一盏照明的宫灯都没有，全靠月光从头顶漏下。

　　“姑娘请在此稍候。”小福子引着小鱼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凉，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手脚麻利地从一个半掩门缝大室内摸出个干净茶壶，随后打了杯井水推到小鱼面前。

　　水色清亮，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涟漪。

　　“这个地方我们下人常来，井水也很干净。”
　　“姑娘赶了一路，口也渴了，先润润嗓子。”

　　小鱼的目光在细碎的光纹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我不渴。”

　　小福子：“是是是，姑娘警惕些是应该的，是奴婢考虑不周。”他退了两步，弯着腰，“那姑娘千万别乱跑，这院子外头就是夹道，再往外走可就不认得路了。奴婢去去就回，快得很。”

　　说罢，他提着灯笼退出了院门，从院门的缝隙间挤出去，小福子走后院子里就陷入寂静。

　　小鱼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托腮，耳朵竖高。

　　她仔细听着墙外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
　　可墙外什么也没有。

　　整座院子像一只被人从外面盖上了盖子的空罐子，四壁光滑，无处着力。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门边伸手推推。

　　门外什么都没有，她又退回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几间厢房的门都上了锁，她眯着眼看向室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最后她又回到石凳上坐下。

　　过分紧张的环境一旦褪去，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暂且安全的处境让她放下心神，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渐渐席卷而来。

　　小鱼揉揉眼睛，今晚在麟德殿的宴席上，她虽然没吃多少东西，但架不住西域葡萄酒的香气太诱人。

　　这种酒闻着甜甜的，喝起来也顺口，她没忍住贪了两口，当时只觉得舌尖上暖融融，脸颊也热乎乎，她以为是殿里人气太旺的缘故，可此刻，刚刚的酒劲从胃底翻搅上来，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她的脑门。

　　早知道就不贪杯了。

　　她的灵识向来敏锐，即便是睡在水草丛里也能分清水面上每一圈涟漪的来处，此刻她的脑袋却像被人用棉絮塞满，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酒劲上头的赶紧并不陌生，越是迷糊有些记忆就越是清晰。

　　她用力眨一下眼睛，眼皮越来越沉，怎么也撑不开。

　　“初一……”
　　原来我在当时喝了吴婶的青酒。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终究是摆脱不了困意，脑袋一歪枕在自己的臂弯里。

　　冷。
　　刺骨的冰冷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

　　小鱼打了个寒颤，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一轮惨白的圆月高高地悬挂在夜空中央，将整个院落照得宛如白昼。

　　她想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脖颈，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浇筑在一块无形的铁板里，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她被固定在了地上！

　　小鱼倒吸了一口凉气，视线飞速地在四周扫过。

　　身下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道道暗红色的诡异光线。那些光线纵横交错，首尾相连，勾勒出一个极其庞大、透着古老森寒之气的法阵。

　　而她，正以一种四仰八叉的姿态，被钉在这个法阵的东南角节点上。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小鱼咬着牙，拼命地想要调动体内的灵气，可丹田里空空如也，所有的法力都被身下那些暗红色的阵纹抽得干干净净。

　　就在她试图挣扎的时候，她的视线越过阵法的中心，落在了另外几个节点上。

　　小鱼的呼吸停滞。

　　在这座空荡荡的院落里，被困住的不止她一个人。

　　在她的正对面，赫然躺着一身明黄常服的当今天子，左侧是被繁复钿钗礼衣包裹着的昭阳公主。

　　而在离她最近的右侧，“初一！”她顾不上什么皇帝公主，拼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右侧熟悉的身影大喊，“初一！你快醒醒！”

　　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初一眉心微微一蹙，眼睛缓缓睁开，待看清现状后，眼底的迷茫迅速消散，他试图翻身坐起，四肢却纹丝不动。

　　“小鱼？”初一没有白费力气去挣扎，他循着声音偏过头来，嗓音沙哑，“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小鱼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的恐惧一下子散了大半，连忙朝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虽然挪不动几分，声音却比方才亮了许多，“就是动不了！手脚都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别动，越动越容易触了阵法的机关。”初一低声嘱咐。

　　“我不动我不动。”小鱼乖乖地停住，又忍不住问，“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客栈吗？怎么来皇宫了？”

　　初一沉默，随后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小鱼，你还记得我们在无梦乡遇到的那些捉人的告示吗？”

　　她现在有了游涂的修为，记忆忘记的事情很少发生了，以前的事情她也记得：“记得啊，画得模模糊糊的，像谁又不像谁。”

　　“抓的是我们。”
　　小鱼愣住：“我们？”

　　“对。”初一点头，“今天你和公主走后，宫里就来了人，说圣上请我入宫。我那时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起来，才发现都是冲我们来的。”

　　小鱼脑子更乱了，她偏着头眉头拧成一团：“你去见皇帝了？你见了皇帝，皇帝跟你说了什么？你去见皇帝了你又是怎么被绑到这儿来的？”

　　“我确实见到了圣上。”初一的声音平稳，一句一句地将事情的原委道来，“他问了我几句终南山的近况，又说了这些年长安道家的发展。随后他命人摆了一盘残棋，邀我对弈。”

　　“没过多久，外头宴席开始的鼓声响了。圣上邀我同去麟德殿，我不愿去，便说留在殿内继续琢磨那盘残局。他没有强求，只让人端了一盏御赐的香茗上来。”

　　“然后呢？”小鱼追着问。

　　初一看向他隔壁的皇帝冷声道：“茶端到我面前时，我便闻出了不对。我正欲拔剑，后颈便中了一记暗算。再睁眼便在这里了。”

　　小鱼听得目瞪口呆。
　　在皇宫里将初一打晕，又把他们绑到这座阵法里来，这幕后黑手得有多大的能耐？

　　“这不对啊……”她脑子飞速转动，嘟囔着，“按你说的，在无梦乡要抓我们的是皇帝。可皇帝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有什么值得他大费周章的？”

　　她越说越觉得哪里拧着。

　　“若真的是他抓的我们——”她的目光从初一身上移开，看着地上这几个“狱友”，皇帝就躺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双目紧闭，面色发青，身上的龙袍被地上积的灰尘蹭脏了好几处。

　　“若真的是他，”小鱼顿感荒谬，“那皇帝怎么也被绑在这儿了？公主怎么也在这儿？他抓我们，总不能把自己也抓进来吧？”

　　“如果不是他，那这宫里到底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手笔？难不成这背后之人比他们还要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