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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如梦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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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站在台阶上,将手里的伞微微倾斜,挡住头顶刺目的晨光,伞面的阴影落在她肩头前门槛的边沿,一道描粗的界线将她和众人隔开像。
“仙长说,他倒下那日,在我身上闻到了娘娘赐下的灵气。”阿福直视着凌万山,一字一顿,“这半个月,仙长要将鱼灵娘娘的神谕,亲自传授于我。”
“以后,我就是这玉梧泽的聆音使。”
死寂。
院子里陷入了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连风都像是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福身上,刀没有落下,却已经架在了她脖颈旁。
凌万山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丫头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阿福,从今往后就是神明和在人间的传信人。
现在她无权无势力,她是在向他要一个“护身符”,同时,也在递给他一个称霸玉梧泽的“登天梯”。
他眯起眼,没有急着咬钩,毕竟现在若是应下,这风险太大。
万一这丫头是在扯谎,万一屋子里的仙长根本没有醒,这把戏一旦戳穿,凌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这诱惑也大得惊人,如果凌家能把这个“聆音使”牢牢攥在手里,这就等于垄断了和神明沟通的唯一渠道,什么周家、李家,以后在玉梧泽全都要看他凌万山的脸色行事。
他盯着阿福平静的脸,心底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万一她说得是真的呢?凌家崛起指日可待!
此刻他就像一艘正在风浪中缓缓调转方向的船,船头已经在朝向她所指的方向偏移,余下的只有等待一道风将他彻底推过去的时机。
其他的族老显然不信,也没有凌万山这份深沉的心机。
“一派胡言!”性子急的家主冷哼一声,“你一个烧火劈柴的下等丫头,也配当什么聆音使?我看你是假传仙长法旨,在里面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让开,老朽今日非要亲眼见见道长不可!”
说罢,那家主便带着几个家丁,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阶,直逼观峰楼的院门。
靴底踏在青砖上,像是什么东西踩碎的声响。
凌万山负着手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正在跨上台阶的背影上,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试探,又像在等一把锁被撬开之后露出里面的全部。
他正好也想借这几个人的手,去探一探屋里的虚实。
阿福站在门廊前方,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正在渗出津津汗意,可她没有松手后退,也没有任何阻挡。
在家主们的手即将碰触到雕花木门的那一息,她的右脚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寸,脚腕微微用力向后一带。
“哐当——!”
一声沉重刺耳的金属砸地声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屋内炸响。
声音像一柄沉重的铁剑被人在盛怒之下狠狠贯在青砖地面上,剑刃撞上砖缝时发出沉闷而尖锐的余音,在门板的阻隔下依然清晰可闻。
准备硬闯的家主和家丁浑身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在离门板不到一寸的地方悬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脚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晨风卷过半敞的后窗,像有人压着嗓子发出了一声闷声道了一句“嗡——吵——”。
声音隔着房门,传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低沉,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隐隐的怒意,像是被人扰了清静,连话都懒得说全,只在嗓子底下闷闷地滚出来。
即使那声音即使不像道士的声音,可在现下这个情况,这个声音就是他的声音!是他平日里那种厌世而凌厉的腔调。
台阶上的几个人吓得面如土色,像一群被惊起的鸟群发出杂乱的声响,连滚带爬地退回院外。
刚刚率先闯入的家主更是双腿发软,靠在家丁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仙长的脾气他们是见识过的,那一剑劈开巨鳗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福抓住这个间隙,立刻上前一步,将身子挡在门缝前。
她站直了腰,抬起下巴,端出一副义正言辞不可侵犯的架势,厉声呵斥台下的众人:“放肆!仙长刚刚入定,你们就这般在门外大声喧哗。若是扰了仙长理气,断了玉梧泽和鱼灵娘娘的感应,你们谁担待得起?”
就连声音也比平时拔高了半度,这声呵斥,狐假虎威,字字诛心。
人群彻底被镇住了,没有人再往前迈出半步。
凌万山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见阿福的侧脸映在光里,半边被照亮,半边沉在阴影中。
一枚刚刚被翻过面来的铜钱,正面和背面都在同一瞬间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心底那架摇摆了许久的天平,终于在那一瞬间落定。
屋里有动静,有脾气,这就足够了。只要能镇住这群老东西,里头躺着的就算是块石头,他也能把它供成活菩萨。他这样想着,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摆,将腰带轻轻扯正,负着手越众而出。
“阿福姑娘说得对!”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从那些惊魂未定的家主脸上缓缓扫过,“诸位,仙长乃是世外高人,行事自然有他的法度。既然仙长点名让阿福姑娘留下聆听神诲,这便是咱们整个玉梧泽的福分。这半个月,咱们就且安心等着。若是因为一时的猜忌,惹怒了仙长和鱼灵娘娘,降下灾祸——”
“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正好卡在那些正在消退的犹疑和正在浮起的退意之间,既给了台阶,又划了界线,还让那些试图衡量轻重的人,清晰地看见分水岭两侧的深浅。
几位家主交换了一下目光,彼此之间的试探,也在门槛前悄然止步,没有人再开口质疑,也没有人再往前多走一步,纷纷顺水推舟地点了头。
风从檐角穿过来,吹动阿福垂落的发梢,又轻轻地门缝又压合了一些。
“凌家主所言极是,是我们鲁莽了,险些扰了仙长清修。”
“阿福姑娘,你好好照顾仙长,我们半月后再来。”
人群带着敬畏与忌惮,如潮水般退出了别苑的院落,直到院门重新合拢,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挺直的脊背才无声无息地垮了下来。她转过身,推开房门,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死死闩上。
双腿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力气,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后背贴着木门粗糙的纹理,那些被刨平后又经年累月风干的木刺隔着衣料扎进她的肩胛骨,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凉意沿着脊椎向下蔓延。
她将伞放在身侧,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许久,缓过来的她扶着门框重新站起身,走到紫檀木桌前,桌面上的留书早已被她仔细折好贴身放进衣服的夹层里。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桌案边缘,原本摆在桌上的黄铜烛台此刻歪斜地倒在木面上,底座边缘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方才掉落留下的。
她走过去弯下腰捡起它,将系住它的素色丝线一圈一圈地解开,重新收回袖口,她又走到窗前,拔下了那根卡在缝隙里的空心竹管。
这是昨日换下的药渣筐里拣出一截用来剔药的空心细竹管,早上她用小刀在竹管上飞快地斜削出一个缺口,将它卡在半敞的窗棂缝隙处。海风顺着那道狭长的缺口灌入空心的竹管,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起一阵低沉而浑浊的声响,像有人压着嗓子发出了一声闷哼。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窗户上的青色纱帐还在被风轻轻拂动,边缘时不时翻卷起一角,又垂落下来。
阿福将竹管和烛台归置妥当,她站在桌旁,指尖沿着桌面边缘缓缓滑过,确认每一样物件都已经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然后她走到空荡荡的拔步床前,看着那张平整的被褥,嘴角扯出一个笑。
她赢了。
她用一根丝线、一截竹管和一个凭空捏造的故事,在这群手握权力的老狐狸面前,硬生生为自己搏出了一条生路。
阿福在他们给道士准备的蒲团上缓缓坐下,脚尖正对着窗户的方向,纱帐随风在她脚前落下又扬起,它们似乎也在替她感到开心。
现在的她只需要坐在这里,聆听一段尚未降下的神谕。
半个月的时光,在玉梧泽这片暗流涌动的土地上,过得漫长而又煎熬。
晨雾起又散,海风涨又落。
观峰楼的门闩终于被人从里面拉开,院外凌万山和几大世家的家主早已按捺不住,齐刷刷地聚在台阶下。
每个人眼底都闪烁着探究、怀疑与掩饰不住的贪婪。
阿福穿着身素净挺括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清爽地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肃穆的气场,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宣纸利落地跨过门槛。
她站在门槛外的晨光里,从高处望下去,正好能把那些微微仰起的脸一一收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