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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进一个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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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晏睡醒的时候,整座城市都被夜色笼罩着。
哭到缺氧睡着的后果就是,手脚麻麻的,连带着脑袋也运作迟缓。
靠着床头坐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天已经黑尽了。
应晏倏然惊醒,伸手去摸床边的手机。
20:07。
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酒吧里送酒。
现在他已经迟到了整个下午。
应晏揉了揉眼,匆匆点开通讯录,给酒吧老板发去消息。
[强哥对不起,我刚刚出了点状况,马上就来上班。造成的损失您按合同扣就好,今天的夜班排给我吧。]
老板是个年轻人,平时对员工很体谅。
应晏心中默默算了算,今晚上个夜班,再连上明天一整天的班,至少能在零点之前回来。
不至于影响周一的早八。
消息发送过去,短时间内收不到回复。
于是应晏换了身干净衣服,临出门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状态。
……糟了。
眼皮夸张地浮肿,软乎乎地耷拉下来。泪痕残留在泛红的眼周,睫毛凝成一簇一簇。
应晏理了理头发,用掌心拍拍自己的脸,勉强勾起一个笑,却遮不住面容的憔悴。
肿胀的眼睛微微弯起,肌肤撕扯着,一阵酸痛。
还是需要用冰块紧急冰敷一下。
应晏便拿起手机,像从前那样,打开手电筒,从门拉开的小缝里探出摄像头,自己则躲在门背后观察外面的情况。
手机里没有照出他所想的昏暗,而是映出一个人影。
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夏丛转身看过来,却被应晏的手电筒晃得眯起眼。
随后弯腰捂着刺眼亮光,对镜头温煦地笑。眼里裹着一分促狭,像是发现了什么小秘密。
“你之前一直这样躲着出门么?”夏丛问他。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鬼鬼祟祟。
应晏红着耳根收回手机,意识到夏丛在客厅等了他很久。
外面是亮堂的白光,淡淡的食物香气飘在他的鼻腔里,他还能听到电磁炉工作的嗡嗡声。
夏丛当然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
应晏一笑带过,偏开头,尽力避开夏丛的视线,跑去冰箱旁边。
路过灶台时,他看到锅里咕嘟冒泡的白粥,飘着浅淡的甜味,软烂黏稠。
一下午没吃东西的应晏,瞬间感觉肚子空空。
像是察觉到应晏的视线,夏丛走了过来。
“吃点东西吧,你在里面关了很久,没胃口的话,至少喝点粥。”
肌肉匀称的小臂拿起汤勺,给应晏盛粥。
哦,特意为他熬的。
应晏心里了然,垂下视线点点头。
“谢谢学长。”
他没再看香气袭人的粥,转头拉开冰箱,取出一瓶冰水,再裹上一层纸巾,敷在眼皮上。
夏丛端着碗和勺出来的时候,一眼就捕捉到应晏下意识躲藏的动作。
冰水压着的眼皮依然红肿着,凝结的小水珠顺着眼窝淌下来,润湿周围的小片皮肤。
夏丛收回视线,把粥和萝卜干摆在应晏面前,随后拉开一把椅子,顺势坐在应晏身旁。
“以后出门你不用这么怕,”夏丛没有提他眼睛的事,状似无意地说,“我的蛇死了。”
应晏果然被转移注意,洇着湿意的双眼迷惑地睁大,侧目看向夏丛:“死了么?”
夏丛回望着应晏的眼睛,点头。
他主动接过冰水,轻轻敷在应晏的眼皮上,敷几秒,移开,再贴上去。
即使表现得云淡风轻,但宠物死了,学长肯定会难过。
所以应晏决定不戳他的痛处。
夏丛敷的感觉,跟应晏自己按着完全不一样。
好似有气泡在心里冲撞着,破裂,再如烟花一样炸开。
应晏任夏丛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眼睫颤了颤,抬手握住瓶身:“我自己来就好……”
夏丛没让他得手,微弯的眼角带着些许揶揄:“两只手都托着水瓶,你还腾得出手吃饭么?”
应晏听话地松手,低低地回答:“哦。”
他捧着碗拿起勺,毫无意义地戳了戳粥:“学长吃过了么?”
夏丛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壮实的手臂上划过一道水迹。
“我吃过了。”
应晏有点出神,又说了一声:“哦。”
放在桌面的手机倏地亮起来。
强哥:[?]
应晏比这个问号更疑惑。
按照老板的脾气,应该会接受他提出的补救措施。
顶上的备注名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应晏停止咀嚼,有些紧张地等着老板的下文。
下一秒。
强哥:[你不是找朋友替你了么?]
强哥:[病了好好休息,没关系。]
应晏更懵了,没顾得上挡在眼前的冰水瓶子,他抓起手机。
应晏:[朋友?]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几秒,应晏删掉编辑好的信息,最终给老板发了“谢谢”。
他快速喝掉最后一口粥,借手机反光照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浮肿已经肉眼可见地消了一圈,但仍然能看出他刚刚哭过。
正要收拾碗勺,夏丛便将水瓶塞进他的手里,十分自然地做了他想做的事。
“要走了?”夏丛问。
应晏吃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萝卜干一口没动,连饭都犹豫了很久才张嘴吃掉。
怪不得这么瘦。
“嗯。”应晏回答着,目送夏丛宽大的背影进入厨房。
灶台旁的光影明暗变换,男人转身,撸到手肘的袖口下,小臂的湿痕被纸巾擦拭干净。
修长的五指随意蜷曲着,水珠顺着指缝滚动,从指尖滑落。
一点亮光闪过,应晏很慢地眨了下眼,听清夏丛说:“我送你。”
语气熟稔,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概是不放心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吧。
应晏凝滞几拍,再抬起眼,对方挺拔的剪影已经停在门边,俨然一副等着他的样子。
他只好低头,步步跟在夏丛背后。
周六晚上的大学城总是很热闹,酒吧外车流如织,食物冒着烟的香气飘得满大街都是。
停好车以后,夏丛走向酒吧,应晏要踏着小碎步才能跟上对方的速度。
他把夏丛送到靠里的位置,才活动着脖子朝更衣室走去。
“……应晏?”略显迟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应晏循声看过去,是个穿着工作服的男生,脸被口罩遮住,但披散的长发让他一眼认出了对方。
“汤文?”应晏惊喜道,“你怎么……”
应晏还没问完,汤文就跟他异口同声道:“你怎么来了?”
意识到彼此的默契,两个人相对着眯眼笑了一声。
汤文长发下的眼神内敛地躲闪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细声说:“我来帮你替班,一会儿陈维之也来,你没看我们的消息么?”
应晏摇头:“我刚醒就赶过来了,没看见,对不起。”
汤文嗫嚅半天,终究没说出什么话,只是对应晏弯弯眼。
或许是想告诉他不用道歉。应晏看懂了。
虽然见到汤文的瞬间,应晏就预感对方是老板口中替他上班的“朋友”。
但亲耳听到对方这么说,他还是不由自主鼻腔发酸。
所以他转进更衣室,换工作制服,捞起帘子走出来。
他的视线很快在门口捕捉到一个人影,灵动的眸光更亮地闪动一下。
“陈维之!”
身材敦实的男生推开玻璃门,听到他清软的嗓音,抬头朝这边看来。
随即脚下步伐加快,伸手拨开应晏额前的发丝:“怎么不多休息一晚上,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发梢轻轻扎着他额角的嫩白皮肤,让应晏心底被戳动了一下,泛起酸软。
他勾唇,左右甩了甩头发,笑得没心没肺:“这不是想看看强哥说的来替我的朋友是谁么,谢谢你们!”
汤文背过身去忙碌,随口问道:“对了应晏,你刚才好像是跟谁一起来的么?”
应晏开始投入工作,回答得没有防备:“是夏学长。”
两道目光同时朝他瞥过来,随后互相对了下眼神,彼此肯定。
陈维之的声音幽幽传来:“哦,是夏学长啊……”
一副“我就知道”的意味。
男生对两位朋友暗中达成的诡异统一浑然不觉,身姿轻盈地穿行在绚丽灯彩之间。
老板最终还是没把夜班排给应晏,于是应晏下班的时候,邀请三个人一起去旁边的烧烤摊吃宵夜。
人潮散去,只剩三三两两的大学生在外觅食。
烧烤摊摆在路边,一行人随机挑了张干净的方桌,就一人一边落座。
烤肉滋滋冒着油,烟雾缭绕。
分明只有四个人,应晏却第一次生出一种自己周边很热闹的感觉。
“你们喝酒么?”汤文跟陈维之头凑着头勾菜单,看到啤酒的时候,前者抬起头,小声问道。
夏丛没发表意见。
陈维之顺嘴回答:“应晏不喝酒。”
应晏酒量很不好。
而且医生说过,以他的身体状况,最好不要喝酒,就算喝一点点也需要报备。
所以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应晏明显一僵,却不想扫兴,浅笑说:“你们喝的话就点几瓶吧。”
他可以看别人喝。
朋友们聚在一起吃喝玩乐,他就觉得很开心了。
说完这句话,他听到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循着音源看去,夏丛嘴角抿得平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汤文正在酒类菜单上打勾的笔尖。
察觉到应晏的视线,夏丛偏了下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那点阴翳随着微弯的唇角散去。
于是应晏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烧烤和酒一起端了上来,两瓶度数不高的老白干被磕到桌面,酒液轻晃。
陈维之和汤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成了一片,两个人像有说不完的话。
更多时候是陈维之说,汤文滞愣地盯着前方,连连点头应和。
应晏和夏丛则相对安静。
汤文见应晏吃得少,给他抓了一大把烤串放到面前。
“应晏你真的不喝么?”汤文喝了四五杯酒,眼神涣散,已经有点醉态。
应晏摇摇头:“不喝。”
汤文“哦”了一声,转过头去鼓弄片刻,倒满一杯澄澈的酒,自己闷头浅酌。
被酒意熏红的半张脸隐匿在长发阴影里,明明看不清什么表情,应晏仍能敏锐地察觉到汤文的遗憾。
或许他还是扫了朋友的兴。
睫毛低低地垂下,应晏陷入了苦恼。
汤文趴在桌上,没有伤疤的那边脸对着他:“你酒精过敏么?”
语句很轻,像是蕴含着期待。
应晏又摇头:“不是。”
汤文没话了,默默地啜饮着白酒。
应晏迟疑片刻,抬手端起酒杯——
一只比他粗壮很多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将应晏手里的酒夺走。
应晏愣愣地顺着酒杯看过去。
夏丛替他一饮而尽。
汤文便露出一种吃了苍蝇的表情。
陈维之醉梦中惊坐起,钦佩鼓掌。
应晏反应过来的时候,夏丛放下了酒杯,正在揉他的脑袋。
唇边还沾着亮晶晶的酒液,黑沉沉的双眼里却不见笑意:“不要勉强自己。”
应晏无意识躲了一下,但动作硬生生止住,看上去反而像是蹭了一下夏丛的掌心。
“哦……”他应答完,就一直沉默着。
夏丛的手已经从他头上挪开了,他却觉得头顶那股热度很久都没有散去。
余光里长发的男生站了起来,抱着酒瓶,给夏丛刚刚放下的杯子里又添满了酒。
夏丛倒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抱手注视着液面缓缓升至杯口,并未发表异议。
而当汤文拿着自己的酒向他碰杯时,夏丛却纹丝不动。
笑意凝固在脸上,汤文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安分坐回去,闷了一口酒。
应晏尚在状况之外,没有意识到其中涌动的暗流,一棕一蓝的眼眸仍盯着夏丛早已收回的手。
久到夏丛察觉到应晏异常,蓦地看过来的时候。
应晏匆匆将目光落在夏丛面前满满的杯子上:“学长,你今天又不能开车了。”
夏丛像是挑了下眉,笑着说:“是啊,所以我们走回去也可以。”
应晏就接着点头。
昏暗的路灯底下,风一吹,他的头发翘起了几缕。
汤文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对哦,应晏和夏学长是住在一起么?”
应晏下意识否认:“不是住一起。”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
他以为汤文说的住一起是指睡在一起,一个房间一张床的那种。但显然,对于一个彼此之间了解不深的朋友来说,这个“住在一起”只是单纯的离得很近而已。
夏丛侧眸朝他看了一眼,没有纠正,而是顺着应晏的话解释:“准确来说,我们算邻居。”
进一个门的邻居。
说到邻居,应晏不由想起周一那天,陈维之为了他跟室友吵架的情形。
“对了陈维之,你和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陈维之趴了有一会儿,仰着头听他们聊天。
猝不及防被提到,陈维之搓搓脸坐起来:“没事,其实还好,就跟以前差不多。”
应晏稍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
夏丛不发一言地翻动着烤肉,再把油花迸溅的焦香烤肉夹进空盘子里冷却,听着几人的话题发散了好几轮,蕴藏着些许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陈维之和汤文脸上来回扫过。
唯一引起桌上其他人注意的是他的电话铃声。
夏丛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未变,向众人略一顿首后离席。
汤文倒的酒还摆在空座位前,澄清得像一杯白开水。
应晏定定地望着那杯酒,好似有一股由愧疚而吱声的魔力在吸引着他。
夏丛不在,陈维之也趴在桌上说梦话。
看到汤文恍惚的神情间还残存着闷闷的失落,应晏根本不忍心拒绝。
他端起酒杯,仰头全灌了下去。
好辣。
应晏抹了一把唇边的水珠,不禁皱起眉头。
夏丛挂断电话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原本心有不甘的汤文笑得灿烂,而应晏扶着额,大口灌水。
“你喝酒了?”夏丛坐到应晏身旁,长臂一伸,把应晏的脑袋转过来。
男生的脸颊发烫,亮晶晶的双眼迟钝地聚起焦,对夏丛不设防地眨着。
还没完全醉倒的汤文捞起睡得不省人事的陈维之,仓促撤离:“学长,我送他回去,应晏交给你了。”
“嗯。”夏丛颔首。
两个大学生东倒西歪地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应晏迷迷糊糊知道朋友离开,眯眼对他们挥手。
唇角满足地勾着,梨涡里盛满了酒醉的薄红。
夏丛安顿好应晏后,帮着把陈维之塞进车里,车门合上,他透过薄薄的透明车窗,朝披散着长发的男生多看了眼。
眼神锐利,不带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