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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一夜 ...

  •   《十九夜等待》/柏果
      2025.8.14

      嵘城的十一月下旬。

      寒意早浸透了城市的肌理,白日里尚且有暖阳勉强撑着暖意,一入夜,刺骨的风裹着湿冷的气息在楼宇间穿梭,刮过玻璃窗时会留下细碎的声响,像是冬夜独有的絮语。

      凡庄集团总部写字楼的灯光,在这片沉沉夜色里依旧亮得扎眼,整栋楼大半的窗都陷在黑暗里,唯有顶层属于企划部的办公区,还悬着一隅光亮,在墨色天幕的映衬下,渺小却固执。

      办公区里,陶北舟的指尖还停在键盘上,最后一个字符敲落的瞬间,清脆的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尾音消散后,周遭又重归死寂。

      他微微松了肩,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莹白的数字跳着——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这个时间,嵘城早该沉进最深的睡眠里,马路上连零星的车鸣都少了,更别提这偌大的办公区,除了他,再无半分人气。

      数十个工位规整排列,桌上的绿植早因疏于照料失了生气,蔫蔫地垂着叶子,文件和电脑都静悄悄的,只有他工位旁的咖啡机,还留着傍晚时用过的痕迹,杯底凝着一点冷掉的咖啡渍。

      中央空调的暖风开得很足,却驱散不了独处时的清冷,陶北舟盯着漆黑的屏幕倒影看了几秒,映出的自己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连镜框都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连日来赶一个重点项目,他几乎是以公司为家,白日里跟着团队连轴转,对接数据、修改方案、敲定细节,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要挤,唯有到了深夜,所有人都散去后,他才能安安静静地梳理收尾工作,把白日里没完善的漏洞一点点补全。

      这般高强度的连轴转,身体早已发出了预警,只是项目压身,他根本没心思顾及。

      先是眼睛传来干涩的酸胀感,像是有细小的沙砾磨着眼膜,视线落在屏幕上都有些发花,连字符都变得模糊。

      陶北舟叹了口气,伸手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冰凉的镜架离开皮肤时,竟带出几分不舍的暖意。

      他指尖覆上酸胀的眼窝,下意识地就要用力揉搓,指腹刚碰到眼周柔软的皮肤,脑海里忽然闪过上周去看眼科医生时的叮嘱,说他眼压偏高,眼疲劳严重,万万不能用手揉眼,免得加重不适。

      他动作一顿,缓缓收回力道,指尖悬在半空片刻,终究是按着眼保健操的节奏,轻轻按压着眼周的穴位。

      从攒竹到晴明,再到四白、太阳穴,每个穴位都按得又轻又准,是学生时代就熟稔的动作,时隔多年再做,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滋味。

      只是这点舒缓根本抵不过连日的劳损,按压的力道刚松,干涩的酸胀感又卷了回来,连带着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钝痛顺着神经往头顶蔓延,一点点揪紧,让他眉心不自觉地皱起。

      陶北舟撑着桌沿坐直身子,另一只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小瓶止疼药,是他早早就备下的,这段时间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这药也吃得越来越勤。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在掌心,药片带着微凉的触感,他又拿起桌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时,里面的温水还剩小半杯,是傍晚时接的,此刻温温的,刚好能送服药片。

      他仰头,将药片送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了下去,水流划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药味。

      又抬手轻轻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的力道稍重,试图缓解那股钻心的钝痛,揉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椅背缓缓往后靠,闭上眼,任由身体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指尖还停留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轻按。

      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时针走动的滴答声,沉闷又规律,像是在数着流逝的时光。

      陶北舟就这般闭目养神,耳边没有了键盘的敲击声,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连思绪都跟着慢了下来,只有头痛的钝感还在隐隐作祟,却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十几分钟转瞬即逝,当他再睁开眼时,酸胀的眼睛清明了些,头顶的痛感也退成了淡淡的余韵,身体里的疲惫却翻涌得更甚,连眼皮都重得像是挂了铅。

      他知道不能再熬了,再撑下去,怕是要直接倒在办公桌上。

      陶北舟缓缓直起身,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这羽绒服很厚,是去年冬天买的,料子柔软,保暖性极好,此刻披在身上,瞬间就隔绝了办公区里不算凛冽的风。

      他又顺手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屏幕上的光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指尖划过屏幕,点开打车软件,熟练地输入住址,下单后,便起身收拾桌面,将电脑关机,文件归拢整齐,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区,才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从顶层到一楼大厅,电梯一路下行,镜面电梯壁上,映出他身形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羽绒服裹着身子,脖颈缩在衣领里,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倦意。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大厅里的灯光扑面而来,凡庄集团的大厅素来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灯,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此刻却空旷得可怕,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一片惨白,连脚步声都带着清晰的回响。

      陶北舟脚步放得很轻,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往大门走,路过前台时,值班保安的身影在监控室里隐约可见,想来是值守的人也昏昏欲睡。

      他拿出蓝牙耳机,熟练地塞进耳廓里,没有点开任何音乐,只是单纯地想隔绝掉这过分的寂静,耳机里的电流声很轻,反倒让周遭的安静显得没那么窒息了。

      推开大厅的旋转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迎面扑来,带着嵘城冬夜特有的湿冷,直直地灌进衣领里,陶北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手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又伸手扛起帽子,将大半张脸都埋进帽檐的阴影里,脚步加快了几分,朝着路边等候的出租车快步走去。

      黑色的出租车停在路灯下,暖黄的灯光落在车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陶北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门的瞬间,将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车厢里开着暖气,暖意瞬间裹住了他冰凉的四肢,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几分。

      他跟司机报了住址,便靠在后座柔软的椅背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司机师傅很识趣,没有多问,发动车子汇入夜色里。

      陶北舟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车子行驶得很稳,窗外的景色却因车速变得转瞬即逝,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暖黄的光晕晕开在玻璃上,将街边的树影、楼宇都映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幅被揉皱后再展开的画,朦胧又失真。

      倦意愈发浓重,眼皮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他连抬手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就这般靠着椅背,双眼缓缓闭上,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里。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司机师傅偶尔会轻踩刹车,细微的颠簸也没能将他惊醒,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意识陷入混沌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不再是狭小的出租车后座,而是明亮又熟悉的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木质课桌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特有的味道,还有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是他念了三年的高中教室,桌椅还是老旧的样式,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公式,有些是不知名的涂鸦。

      陶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年轻了好几岁的模样,指节分明,却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没有后来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游移,最后落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一个身影正趴在课桌上睡得安稳,脊背微微弓着,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短袖校服,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黑色的短发软软地贴在脖颈后,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陶北舟的心跳莫名就慢了半拍,脚步像是不受控制般,轻轻朝着那个身影走过去。教室里很静,只有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停在那人身后,视线落在对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小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冷白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胳膊肘内侧,一颗小小的褐色痣格外显眼,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点墨,清晰又深刻。

      那痣的位置,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高中时的点滴,忘了那个总是懒洋洋的身影,忘了这句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话,可此刻,所有的记忆都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猝不及防地将他淹没。

      陶北舟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对方的好梦,缓缓朝着那颗褐色的小痣伸过去。

      指尖的触感还未落下,就见那原本趴在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悬在半空的食指。

      那双手的温度比他的高些,掌心带着薄茧,力道不算重,却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指尖,让他动弹不得。陶北舟的呼吸瞬间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那人缓缓直起身子,椅背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陶北舟的脸上。

      少年人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散漫,瞳孔是偏浅的棕色,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盛着融化的琥珀,亮得惊人。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唇角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连眼神都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沐浴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清冽又干净。

      陶北舟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思考都停滞了,只能直直地看着那双熟悉的棕色瞳孔,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下一秒,那人看着他,薄唇轻启,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陶北舟的耳里:“陶北舟,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陶北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想要收回手,意识却在这一刻骤然回笼,眼前的教室、阳光、少年的身影,都在瞬间破碎成无数光点,消散殆尽。

      “帅哥,醒啦,马上就到你家楼下了。”司机师傅温和的声音透过耳廓里的蓝牙耳机传来,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将陶北舟从方才的梦境里彻底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跑完了几千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的声响清晰得能听见,震得他耳膜发疼,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陶北舟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掌心下,心脏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车窗外,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熟悉的保安亭,熟悉的路灯,还有门口挂着的红灯笼,都在提醒他,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边,司机师傅又贴心地说了一句:“看你睡得挺沉的,没好意思叫你,这会儿到地方了。”

      陶北舟勉强压下翻涌的心跳,对着司机师傅说了声谢谢,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付了钱,拉开车门下车,夜风再次袭来,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没能让他混乱的思绪冷静半分。

      他站在小区门口,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方才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少年慵懒的眉眼,棕色的瞳孔,还有那句带着试探又无比直白的话,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陶北舟,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嗓音,陶北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梦里被那人握住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力道,那般真实。

      他苦笑了一声,抬手按了按依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满是无奈与茫然。怎么又梦到他了?

      这段时间,这样的梦,已经做了无数次。每次醒来,都和此刻一样,心跳失控,思绪翻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仓皇。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那些年少时没说出口的悸动,早就被岁月磨平了,被日复一日的忙碌工作掩埋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放下了那个在青春里占据了所有目光的人。

      可现实却是,那人的模样,那人的声音,那人胳膊肘上的那颗痣,都刻在了他的心底最深处,平日里沉寂着,却总在他最疲惫、最放松的深夜,借着梦境,一次次地搅乱他的心湖。

      嵘城的冬夜依旧寒冷,风刮过脸颊,带着湿冷的气息。陶北舟站在原地,良久才缓过神来,心跳渐渐平复,只是心底的那份慌乱,却迟迟散不去。

      他抬头看向小区楼上亮起的零星灯火,每一盏灯后,都是一户人家的安稳,只有他,带着一场荒唐又真切的梦,站在寒风里,茫然无措。

      他吸了吸鼻子,将羽绒服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脚步沉重地朝着小区里走去。

      夜色深沉,前路的灯光昏黄,映着他孤单的身影,一步步,走进这片沉沉的冬夜里,唯有那句反复出现的话,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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