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耳》夕忱

8、逐耳

　　得知月考消息时是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刘岚亲自过来班级宣布的。
　　还有两周的复习时间。

　　教室里在她话音刚落时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大概整个高三除了复习就是考试。

　　钟迩低着头，指甲在习题册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耳畔复述着秦淑华的话：下次你要考第一。
　　自打这句话出来后，她好像很逃避考试，压力倍增。

　　下课铃声撕裂黄昏。
　　她机械地收拾书包，拉拉链时手指还在发颤。

　　盛圆背上书包跟她道别:“你舅舅来接你？”
　　钟迩点头。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好。”

　　钟迩往后看了眼陆逾池的座位，他现在应该很棘手吧。
　　他妈妈有没有为难他？

　　这次他还会是第一吗？

　　钟迩咬了咬唇瓣，垂下眸子有些失落，也许她最该关心的是自己。

　　她踢踏着鞋尖，一步一步往校门口挪。
　　脚步是拖着的。
　　白色鞋尖蹭过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就在她即将要出校门口时，一个温和的力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钟迩茫然抬头。

　　背着暖光她有些看不清是谁。
　　只能看得出是位女生，她穿着长裙，手里还拿着一款菱格手提包。

　　“小同学，还记得我吗？”她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钟迩在嘈杂中听清。
　　“老师好。”钟迩没有忘记这道温柔的声音，是那位新来的心理老师。
　　沈姝笑道:“怎么是自己走，你的朋友呢？”
　　“先走了。”

　　作为心理老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钟迩情绪不高。

　　“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钟迩摇头，空气中迎来短暂的沉默。
　　但这份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一个吸铁石，吸走了周围一些尖锐的噪音。

　　沈姝没有着急进一步询问，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块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她。
　　钟迩没有接，她微微侧身好避开射过来的光束，看着对方。

　　好像在考虑该不该接过来。

　　“草莓味的，老师最喜欢的口味。”沈姝打听道:“你喜欢什么口味？”
　　钟迩再次摇头，她不知道有什么口味。
　　主要是没怎么吃过棒棒糖。

　　沈姝将棒棒糖拆封递给她，鼓励她:“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不信你试试。”
　　钟迩闻声这才接过，填入口中那一刻，好像真的管用。
　　整个口腔被甜甜的草莓味充盈着。

　　见她接受，沈姝会心一笑。

　　这时候，沈姝才追问:“现在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不开心了吧？”
　　钟迩含着糖微叹口气，说话有些含糊，却能让人听清:“要月考了。”
　　沈姝明白了:“你怕成绩不理想？”
　　钟迩点头。
　　“为什么要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苦恼，要是觉得不如愿，大可出成绩后再烦忧，万一结果是好的呢？岂不是白白难过了。”

　　钟迩忽而觉得有道理，她冲着沈姝笑了笑。
　　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陆逾池应该不会给她好结果的机会。

　　沈姝轻蹙眉头，要不是正临放学，她会喊钟迩去办公室坐坐。
　　这姑娘过于封闭，也过于忧虑。

　　“有时间的话可以来老师办公室帮个忙吗？”怕她不愿意，沈姝补充道:“课余闲暇时间。”
　　钟迩很喜欢这个老师，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

　　沈姝很自然地将手臂揽在钟迩的肩上，搂着她迈出校门。
　　她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拖着了。

　　看到秦越年倚着车身已经在门口等她了，钟迩伸手跟他打了下招呼。
　　却发现秦越年的目光越过她，定格在了老师的身上。
　　神情诧异。

　　气氛在这个瞬间似乎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沈姝停住了脚步，也松开了钟迩。
　　她定在原地，眼神直直地盯着正看着自己的人，没有发出声音。

　　秦越年脸上的笑意凝固了，慢慢褪去，步伐稳重且缓慢地来到她们面前。

　　钟迩喊道:“舅舅。”

　　沈姝怔了一下，小同学喊他舅舅？

　　“迩迩，先去车上等着。”秦越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钟迩虽然不知道秦越年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老师。
　　老师毕竟是女生，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会不会不礼貌？
　　但是大人的事情她管不了，点了点头，朝着车子走去。

　　钟迩上车后，沈姝整理了下表情，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眼眶中泛着不易察觉的红。

　　“越年。”语气礼貌而克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秦越年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确实很久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五年？”
　　沈姝纠正道:“五年零三个月。”

　　秦越年轻笑了声，好像有点自嘲的感觉。
　　她记得还真清楚。

　　钟迩透着玻璃在他们之间来回看着，实在没有想到秦越年跟老师竟然是旧相识。
　　他们似乎关系不一般。
　　她从来没有见过秦越年这样错乱的表情。

　　而且他们之间流动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气氛。

　　“你的外甥女？”沈姝看了眼车里的钟迩，转移话题。
　　但秦越年没有让她如意:“这世界可真小。”

　　又或是说，宜城可真小。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梧桐叶。
　　沈姝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心乱且复杂。

　　“我……”沈姝下意识地想解释当年的那件事，但话到嘴边怎么都开不了口。
　　秦越年态度坚决，语气冰冷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微颤:“既然走了，那你应该明白，再见就是陌生人。”

　　不应该热络。

　　沈姝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对不起。”
　　秦越年低吼:“沈姝，你不该再出现。”

　　说完，秦越年沉着脸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钟迩还没来得及跟沈姝说再见，车子就冲了出去。

　　沈姝还站在原地，目送车影消失在视线里。
　　暖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眼眶中隐忍已久的泪珠也煽然落下。

　　车里，钟迩时不时地看着秦越年，他心情不是很好，导致车内的气压很低。
　　平时都是秦越年百般找话题跟她聊天，今天却无动于衷。

　　钟迩有些不太习惯。

　　“舅舅。”钟迩将嘴巴里的糖抽出来，终于忍不住问:“你跟老师认识吗？”
　　面对钟迩，秦越年语气不再冰冷:“不认识。”

　　空气近乎沉默。

　　钟迩不这么认为，是他在说谎。
　　可认识老师有什么不好，身上香香的，漂亮又温柔。

　　手中的棒棒糖被她轻捻着转动，老师还会安慰人。

　　钟迩想起昨天问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时候，他眼神一滞，还有些伤感。
　　是不是也跟老师有关？

　　她打破空气中的凝重，忽然说道:“老师也喜欢草莓味的食物，跟舅舅的口味很像。”
　　秦越年没让她的话落在地上，但却很敷衍:“是吗？跟我无关。”

　　钟迩被噎住。

　　这难道是舅舅的秘密吗？

　　-

　　卡丁车赛道上有两道车影极速前进，速度不分上下，但红色的那辆略胜一筹。

　　一红一黑，你追我赶，争相恐后。

　　钟迩起初还在秦越年的后面慢慢起步，看他在第一个弯道那里就疯了，那不是漂移。
　　根本是拿车头硬撞防护栏，用金属碰撞的尖叫代替自己没能吼出来的话。

　　再有个急弯他几乎侧翻，车轮悬空刹那，钟迩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她咬紧牙关追了上去，害怕舅舅这样下去会受伤。
　　猛踩油门，她顺势超越，引领他到回到正轨。

　　但速度也丝毫没有减弱，俩人较着劲，好像在发泄着什么。

　　直到最后一圈，秦越年彻底疯了。
　　再或者看到自己不是第一，他不再刹车，只打方向，让离心力脱离轨迹。

　　还是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赶上钟迩了。

　　摘下头盔时，双方的头发都被汗水浸透。
　　尤其是秦越年，他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像是释放了一般。

　　钟迩很担心他的状态:“舅舅，你没事吧？”还将水递给他。
　　他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流下，而后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钟迩再次噎语，他完全不像没有事的样子。
　　大人怎么能在小孩子面前说谎？

　　秦越年缓和了一会儿:“再来一把。”
　　钟迩摇头，这样的情绪玩下去非得出事，她不愿意。
　　“慢慢的，安全的来，再跟舅舅玩一把。”
　　也许是得到了他的承诺，钟迩最终松了口。

　　这次确实像是两名对手，在比赛的感觉。
　　没有感情用事。

　　钟迩喜欢赛车这个项目，享受速度与激情的同时，还能忘却烦恼。
　　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的如何把握度量，如何处理危机之上。
　　很有挑战性。

　　可以短暂的逃避现实。

　　回家的路上，秦越年开着真车格外平稳。
　　车窗摇下，傍晚的风凌厉了许多。

　　他忽然说：“我其实认识她。”
　　钟迩很意外他会这样说:“你们是朋友吗？”
　　秦越年顿言，有些无力感:“舅舅以前的女朋友。”
　　“那你们为什么分开了？”老师那样温柔的人，他也舍得？
　　他不想回答，错开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钟迩没再追问他的秘密。
　　谁都有难言之隐。

　　就像心碎了。
　　你以为要坠毁了，但总有什么让你继续前进。
　　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有人陪了你一程。

　　不过，只是一程。

　　-

　　陆逾池在医院替黎星珩剥香蕉，很有耐心，递给他时还冲他笑了笑。

　　黎星珩迟迟没有接过来，他想这么恐怖的笑容，是不是给他下毒了？
　　但似乎他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只见他从容的瞥了一眼正在交谈的家长。

　　还看了则消息。

　　香蕉是陆逾池强硬地塞到他手中的。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消息，他只瞧见陆逾池的眼神像是地震了一般，放大后又极速紧缩。
　　随后扬起赞美的笑意。

　　手指还在屏幕上敲打着。

　　是陈礼发来的消息。
　　先是发了一条视频。

　　Rachel赛车的视频。

　　Mr. C:「我没说谎话吧，后面那位跟发了疯一样都没有赶超上，小姑娘速度跟耐力一绝！！！」
　　Mr. C:「你要是见了她肯定喜欢，长得跟洋娃娃似的。」
　　Mr. C: 「你要是不乐意，我介绍给你那个红毛兄弟？」
　　Mr. C:「人家小姑娘可不是天天能来的，你要是有意向下次我给你留人？」
　　……

　　接下来还是消息轰炸。
　　条条都是让陆逾池好好珍惜的话语。

　　陆逾池没管这些消息，他津津有味地反复观看这条视频。
　　不错，的确不错。

　　控制力很强，而且有头脑。

　　赛车不只是速度的比拼，也是智力的比拼，临危不乱且从容不迫，这才是一个好车手该有的姿态。
　　这姑娘两者都占。

　　论说心动，陆逾池承认，他有一丝。
　　他喜欢强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看的是女赛车手的视频，脑海中想的却是钟迩。

　　Lu:「下次帮我留人。」

　　陆逾池收起手机，对上黎星珩的视线。

　　“干嘛这么看着我？”一个大男人用这么肉麻的眼神看着他，合适吗？
　　黎星珩举了举手上的香蕉:“没下毒？”
　　陆逾池笑道:“一斤砒霜，不信你尝尝。”

　　“……”黎星珩没跟他瞎扯，他的伤就是他搞出来的，让他伺候理所当然。
　　他欣然地吃起来。

　　最后还让陆逾池给他扔香蕉皮。

　　陆逾池起身双手掐腰:“好好养伤，回去帮你补课。”
　　黎星珩急忙拒绝:“不用。”
　　“你用。”陆逾池笑得样子真的跟要杀了他似的:“不用客气。”
　　“都说了不用！”

　　钟迩已经答应帮他补课了，他要履行承诺。
　　更何况，他觉得陆逾池不会这么好心。

　　谁稀罕让一个莽夫教。

　　谈完话的家长正好听到这句话。

　　宋珍丽帮衬道:“就让他给你补，别的我不敢说，学习他还真行。”
　　说完还看了眼黎星珩的妈妈，告诉她自己的儿子是全校第一。
　　可以教人，不会误人子弟。

　　这话一出，黎星珩的妈妈直接替他答应了。

　　黎星珩:“……”
　　就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吗？

　　他想要钟迩教！

　　陆逾池得逞后一脸轻松。
　　他们在医务室说的话他全听到了，想让钟迩教黎星珩？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