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耳》夕忱

3、逐耳

　　“谁说这记录不可破了？”沈付冲着人群喊了一声，夺取了他们的注意力。

　　他推了把陆逾池，在小学霸面前当然要好好表现一把。
　　头发绿不绿的没有关系，这个逼必须得装起来。

　　陆逾池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不假思索地走到钟迩面前。
　　他嘴角轻翘瞥着她，可在钟迩的眼中这就是赤裸裸地挑衅。

　　-快看！
　　-这速度牛啊！
　　-怎么做到的？
　　-是不是开挂了？

　　尖叫声似乎比钟迩玩的时候还要大，还要激烈。

　　钟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又急剧放大，看着屏幕上那行数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她眨了眨眼，又狠狠闭上，再睁开，仿佛在证实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一分一十八秒？！
　　这怎么可能？
　　她才不过一分三十秒。

　　陆逾池结束后，空气仿佛凝结了，没有了欢呼，没有了尖叫，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难以置信，不自觉的拿起手机拍摄。
　　这种安静比任何尖叫来的都更有力量。

　　目光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最终落在他下颌那道利落而干净的弧度上。
　　在某个瞬间，思绪仿佛被抽走了一帧。

　　不过这个侧颜，钟迩好像…在哪里见过？

　　盛圆过了足足十秒钟，她才极其缓慢地、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钟迩，失落全被惊讶包裹：“迩迩，你掐我一下，这就给破了？”
　　钟迩没有动手，只是轻微点头。
　　是的，到手的大奖不翼而飞了。

　　沈付别提多有面，欠欠的向盛圆吹捧，戏谑道：“我兄弟比你闺蜜牛逼多了，以后还是收敛收敛吧。”
　　盛圆丢了大奖正在气头上，被大冤种调谑的火气更旺：“来砸场子？你找死！”
　　“喂，愿赌服输，谁让你们没本事的。”沈付见状不妙，往后倒退：“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是小人，该动手的时候绝不墨迹。”

　　盛圆撸了把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着沈付奔去，也不知道是因为沈付闪躲的动作太大，还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
　　假发里的红发暴露无疑。

　　“红头怪，老娘专治不服！”盛圆一把拽走他的假发，里面没有打理软趴趴地按在头上的红毛暴露在空气中。
　　“卧槽！盛圆！”沈付超级注意形象，伸手去抢。
　　盛圆也不是省油的灯，边跑边大喊：“怎样！陆逾池，帮我看一下迩迩！”

　　“……”两人大庭广众之下丢脸也就罢了，陆逾池没有拉架，怎么还给他安排上任务了？
　　他瞥了眼低头盯着脚尖的钟迩，这么乖的话，看一下也行，不吃亏。

　　闻声，钟迩蹙眉，抬头看着跑远的两道身影，有些迷茫。
　　她想不明白，盛圆为什么这么放心的把她交给陌生人？

　　看着她小脸皱成一团，很嫌弃，不想跟他待在一块的样子，陆逾池笑道：“不愿意？那你自便吧。”
　　钟迩抿着唇摇头。
　　“那跟我走。”

　　陆逾池拿起放在机器上的小黄盒，领着钟迩去别的场地玩，而她则乖乖地跟着。
　　接连三次，他将硬币递给她，都被她摇头拒绝了。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不开口，他压根不知道她的需求：“什么都不玩你跟我干嘛？自己找个地方坐着等。”
　　说完，陆逾池自顾自的去了投篮机旁。

　　乖是乖，就是太娇气了。
　　他伺候不来。

　　男孩子的玩意一来，哪还记得什么赌约。

　　钟迩看着周围的人挤来挤去，身子也被路人撞来撞去，鼻尖的酸意来得猛烈，让她措不及防。
　　“陆、逾、池。”
　　她喊得声若蚊蝇，说者有心，听者却无意。

　　手表的剧烈震动，又在提醒她心跳过快。
　　泪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转。

　　陆逾池专心投篮，一个接着一个，他全部的专注都凝在那道即将划出的抛物线的轨迹上。
　　就在他要投下一个球的时候，衣角传来一道轻轻的、却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分出精力低头看去。
　　钟迩仰着脸，眼圈红得厉害，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大颗的泪珠就毫无征兆地滚落，滑过白皙的脸颊。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乞求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委屈，好像还有一丝寻求依赖的感觉。

　　她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逾池喉咙一紧，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
　　手上的篮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的，他无心理会。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张。
　　他见过太多女生哭了，可让他心中这么紧张的女主，目前没有。
　　说起来钟迩算是第一个。

　　目光紧紧锁住她，他眼前只有这张泪湿的脸。
　　心中也莫名的激起保护欲。

　　钟迩错开视线，垂下眸子，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需求：“我饿了。”

　　-

　　霓虹灯在夜雾里晕开，一高一矮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

　　钟迩盯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腕，连路都忘记看了。

　　“吃这家？”陆逾池突然停住脚步，打了她一个措不及防。
　　钟迩慌乱地将视线投向他的眼睛：“好。”
　　“坐。”陆逾池见她直愣愣地站在餐桌前，没有坐下的意思，以为是娇娇女嫌弃这家面馆脏，他撒开她，随意抽了几张纸巾将她旁侧的桌椅擦了一下：“现在可以坐了。”
　　见她还没动静，陆逾池笑道：“这么难伺候？”
　　钟迩摇头，声音低柔：“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吃饭。”
　　“嫌弃这里不是五星级饭店？”
　　“不是。”钟迩再次摇头：“只是觉得新鲜，你经常来吗？”
　　“以前经常来。”

　　陆逾池示意她坐下，而后叫来老板点餐。
　　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样子，钟迩想不通。

　　他的妈妈是教育局局长，家庭条件必然优渥，以前却经常来这种小胡同吃饭，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在家里受了苛待？

　　还有，他以前也是宜城人吗？

　　钟迩被这三个问题困扰着，都没有听到陆逾池的问话。
　　一个响指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

　　“想吃什么面？”
　　“都可以。”
　　陆逾池跟老板说：“一碗炸酱面，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好嘞！”老板记下，转身时他问：“小伙子你之前来过？”
　　陆逾池点头。
　　“看你眼熟，要不是见你脖子上的吊坠，我还认不出来你，有九年了吧。”
　　“老板好记性。”他低头瞄了眼胸前的葫芦吊坠。
　　老板笑道：“都长这么高了。”他扫了眼钟迩：“这是你对象？”
　　陆逾池没说话，冲他笑了笑。

　　老板心领神会，还说着要给他多加点料。
　　然后还调侃他下手有点狠，这么小的小姑娘都被他拽着早恋了。

　　“……”陆逾池嘴角扯了扯。
　　都快十八岁的成年人了，哪里小了？

　　他打量了下钟迩，该长的都长的挺好，发育的也很不错。
　　这老板怕是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吧。

　　钟迩见他没有反驳老板，低着头绞着衣角问他：“你不跟老板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我们…”钟迩不好意思：“我们不是…不是…”
　　“早恋。”这两个字若是不仔细听压根就听不到。
　　陆逾池笑道：“怎么解释，这种事还是不解释的好，越解释越乱。”
　　“我长得还不错？”他话题一转。
　　钟迩抬头，眨了几下眼睛，没想到他这样问，但事实如此，面容精美的像是一件艺术品：“嗯。”
　　“那你不亏。”

　　钟迩没有听明白。
　　他的长相跟她有关？
　　难道不是跟他爸妈有关吗？

　　她想继续问清楚，老板端着托盘过来，将面放在他们面前。
　　说慢用，来回看了他们一眼后，又说真好。

　　彻底打断了钟迩的话语。

　　陆逾池将筷子递给他，便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不过几口，他看着对面的人没有动筷，只是眼睛一直盯着碗里。
　　还有点瘪嘴。

　　“不合胃口？”
　　钟迩摇头。
　　“那快吃吧，待会送你回去。”

　　钟迩还是没有动筷。

　　“不是饿了吗？”陆逾池抽了张纸巾撒试了下嘴角的油渍。
　　“我…”钟迩咬了下嘴唇：“有鸡蛋。”
　　“你不吃？”
　　“嗯。”
　　陆逾池嘶了一声：“我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他严重怀疑这姑娘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有需求为什么不提？

　　陆逾池的语气有些着急，钟迩听在耳中觉得他是在凶她，眼眶瞬间湿润：“我不知道，在家都是阿姨在做。”

　　“……”陆逾池被噎住。
　　她这要哭？

　　他突然觉得这么乖的话，看一下也挺亏的。
　　她就像一只没经过驯化的缅因猫，温和友善的同时还十分警惕，猫爪随时准备着，不让人消停。

　　陆逾池去身后的碗柜里拿了个小碗跟勺子，将钟迩碗里的鸡蛋挑的一干二净。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干起保姆的活。

　　“吃吧。”他将挑出来的鸡蛋放在自己的碗里。
　　钟迩这才拿起筷子，她咬了一口面，味泽鲜美，口感爽滑，她偷瞄了陆逾池一眼，怪不得他以前会经常来吃，好叼的嘴。

　　陆逾池看着她吃的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心思，以后谁要是娶了这个姑娘可不得当爹妈伺候？

　　吃完饭后，陆逾池付了钱，特意买了两瓶可乐，一瓶给了钟迩，还贴心的帮她把吸管放进罐里。

　　可乐涌入口腔，无数细密的气泡瞬间在舌尖、上颚炸开，紧随气泡而来的，是直接而浓郁的甜味，吞咽时，清凉爽口。
　　钟迩仔细看了眼瓶罐，可口可乐，的确很可口，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喝的东西。

　　瞧她探索未知的模样，陆逾池鼓动了下头皮：“你不会没喝过可乐吧？”
　　钟迩实话实说：“第一次。”
　　“你妈不给你买？”
　　钟迩懵懂地摇头：“不给买。”

　　秦淑华说吃喝的东西要有营养，这样才能保证身体的良好发育，也能保证头脑的时刻清醒。
　　这些东西她没有见过，家里的阿姨也不会给她准备这些，以至于她现在觉得好稀奇。

　　“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陆逾池小声感慨：“过几个月成年后你想干嘛？”
　　成年？钟迩吸可乐的动作停滞：“还早。”
　　“不早了，再过一个月我可就是法律上认可的成年人了。”他灌了口可乐，盯着她说：“你看起来比我小，但年岁相近，最晚也就高考前成年吧？”
　　钟迩点头：“比你小。”

　　年岁确实相近，左右没有超过三岁而已。

　　陆逾池窃喜，还是成年人好办事。

　　天色已经不早了，陆逾池带着钟迩回了电玩城，还有两个不省事的闺蜜，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他总归要把人送回去的。

　　“还记得奖品是什么吗？”
　　钟迩点头：“记得。”
　　“想要哪个？”
　　“兔子。”钟迩脱口而出，但又想到不是自己的第一：“是你赢了。”
　　“给你挑，算是…”他卖了个关子：“交个朋友。”

　　钟迩心头一震，一直默念着朋友二字。
　　除了盛圆，她还没有朋友。

　　盛圆是一个家属院里长大的同龄人，其他的邻居不是比她们大就是比她们小，压根聊不到一起去。
　　现在又多了个朋友，钟迩一时接受不了。

　　但却很高兴。

　　钟迩如愿的拿到了自己喜欢的那只中型垂耳兔，她抱着它跟在陆逾池的身后，手表又发来了警报。
　　心率似乎比那会恐慌的时候还要快呢。

　　她下意识地按了关机。

　　两人在门口等了盛圆跟沈付有一会儿，却等来沈付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到家，麻烦他将钟迩送回家。
　　“……”
　　陆逾池看着消息，后槽牙都快被他咬烂了，还真把他当保姆了？

　　回去的路上，钟迩问他：“刚才的饭钱是多少？”
　　“不用给，就当是我请客。”
　　“不行。”钟迩拒绝，他已经送礼物给她了，不能再贪图饭钱了，“要给的。”
　　陆逾池看她认真且拒绝的模样：“下次你请。”

　　下次？
　　又是下次。
　　这一天中她听过好多次了。

　　可下次是什么时候？

　　钟迩点头。

　　说到下次，陆逾池想起来一件事。
　　他挺执着的一件事。

　　“钟迩，跟我说谢谢。”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这是想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