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旧星辰》七朵岩

13、虚妄（13）

　　学习游泳的那段时间，与方释然接触的次数很多。

　　熟悉了以后，叶秋只觉得他的言语迟缓，像是一颗没有正常发芽的种子。
　　但他人长得帅，脾气也好。
　　旁的……或许有些笨笨的？

　　因为方释然一直没有学会游泳。

　　倒是叶秋不负李亚美的期望。
　　她游泳学得很好，就连教练都夸她，给她颁了个小奖状，写着优秀学员奖。

　　她兴冲冲带回家给父母看。

　　李亚美面上是高兴的，可说的话却是：“这有啥用，考试又不加分，也不给退学费。你还是多看看文化课，高中要比初中难多了，你不抓点紧，回头连大学都考不上。”

　　叶秋蔫蔫地卷了卷小奖状，塞进了书桌抽屉的角落。

　　她很羡慕一直学不会游泳的方释然。
　　即便他有些笨拙，但他的父母还是无条件的爱他。
　　无论他什么样子，无论他是否健康，无论他是否与所谓的正常人一样。

　　而叶秋觉得，她自己算不上健康，也算不上正常。

　　她的心里面住着一个恶魔，吸收了她从小到大遭受过的所有委屈与不甘。
　　偷偷潜伏着，潜伏着。

　　*

　　叶秋跟在莫怿的身后，第一次踏进新装修好的店面里。

　　店里生意红火，哪怕加大了面积，门口还是有人在排队等位。

　　所幸这天是周三，第二天还要上班，出门吃饭的人并不多，他们前面只有一桌客人在等候。
　　约莫十分钟后，叫到了他们的号牌。

　　点餐方式是原始的一张菜单。
　　纸张是水红色的，印着宋体字，显得旧。

　　菜色不知道更换了多少遍，但是最出名的那道花雕醉鸡依然被列在菜单的最上面，占了很大的范围。
　　给了这道菜招牌菜的排面。

　　莫怿让叶秋点菜，她只点了那道花雕醉鸡。
　　而后接过她勾好的菜单。
　　他唇角弯了一下，有浅浅的笑纹，是道弧：“就知道你要点这道菜，我也爱吃这个。”

　　他握着笔，又勾了两个小炒和一个汤，让服务员下单去。

　　叶秋静静看着他。
　　他慢条斯理地用开水烫碗筷，烫好一份后递给她，又开始烫另一份。

　　莫怿收拾好碗筷，才停下抬头看她。

　　叶秋来不及躲闪，就这么撞进了他的眼底。
　　她挪开视线，慌忙说：“莫医生，我们来聊一下培训讲座的事情吧。”
　　莫怿说：“好啊。”

　　他说起工作的样子很认真，拿出了一个医生的专业性，这是叶秋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看着莫怿时会有一个疑问。
　　如果方释然是个健康的人，没有孤独症，以他家里的条件，他会成长成什么样子？
　　他认真工作的样子也会像莫怿这样吗？

　　这个念头在叶秋的脑子里滚过一圈又一圈。
　　让她突然意识到，方释然那样的家庭条件，若他是个正常健康的孩子，或许她连认识他的机会都没有。

　　叶秋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小就是那个在人群中隐形的存在。
　　像只没了嗓子，灰扑扑的麻雀。
　　麻雀还会“叽叽喳喳”地叫两声，可她太过沉默，有时候沉默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也有孤独症。

　　可她没有。
　　孤独症和性格孤僻是两回事。

　　一顿饭下来，和莫怿商定好了这次公益培训演讲的大概内容。

　　叶秋想了想，补充说：“我还有些我自己写的资料随笔，是关于孤独症学生的日常记录和干预效果。你给我留个地址，晚点我找个同城跑腿送给你吧，你好做案例参考。”

　　莫怿微微笑：“好啊，有些案例参考，演讲中也能更加直观。”

　　过了会儿，叶秋问道：“时间上……学校的意思是觉得，既然要面向大众，那一定要在大多数人空闲的时候来展开这项活动，周六日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这样会占用掉你的空闲时间。”

　　莫怿摆了摆手，随意道：“没关系，只要不影响我本职工作的情况下，我可以配合你们的安排来。”

　　叶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轻声说：“我知道医生平时的工作很忙，周末休息的时间很宝贵……真的很感谢你愿意配合。”

　　“这没什么。”莫怿笑笑说，“比起在急诊室里争分夺秒的急诊科医生，我至少还有假期可休，知足了。”
　　叶秋静静地说：“你还挺容易满足的。”

　　“我并不容易满足，我其实挺贪心。”莫怿耸耸肩，“只不过我知道自己的需求，只要锁定核心目标，旁的一切过滤掉，自然就显得容易满足了。”

　　最后，莫怿参加培训讲座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六的下午。

　　过了很久，叶秋还是没忍住，问他：“所以，你说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莫怿沉吟了一阵，说得模棱两可：“我啊，就是想搞点新花样，做不无聊的事。”

　　“不无聊的事？”

　　莫怿没有向她解释，而是找借口离开餐桌。等叶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偷偷买完了单。

　　叶秋对着一桌子残羹冷炙懊恼：“应该我来买单的。”
　　莫怿转过脸来向她笑：“哪有一男一女吃饭，让女方买单的道理？”

　　叶秋急道：“不一样，我今天是代表学校来邀请你……”
　　莫怿打断她：“代表学校你就不是女性了？”
　　叶秋噎了一噎，老实说：“学校能报销……”

　　莫怿失笑，说：“那下次吧，这回先让你们学校省省钱。”
　　叶秋终于笑了起来，不禁说：“原来你说的新花样，就是抢单啊。”

　　*

　　莫怿自己也没法定义所谓的新花样和不无聊的事。

　　但是做公益科普这件事，可以称得上不无聊，甚至有意义。
　　所以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和院里报备时，还受到了主任的褒奖。

　　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莫啊，你愿意主动去做这件事，是很有价值的，纠正多数人对孤独症的误解，同时对你自己的课题研究也有帮助，院里会全力支持你的。”

　　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落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主任笑眯眯：“那个，前些天和我老婆出门吃饭，遇见你父母了。”
　　莫怿怔了怔，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然后呢？”
　　主任说：“你妈让我帮你留意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你介绍呢。”

　　莫怿无语。

　　他恨声道：“主任，你别听我妈乱说！”
　　主任像是没听见，接着说：“我看院里蛮多小护士还有管培生，条件都蛮好，怎么？你眼光那么高？一个都瞧不上啊？”

　　莫怿无奈望天：“我短期内没打算谈恋爱结婚。”
　　“为什么呀？”

　　莫怿嬉皮笑脸：“我连自己都养得这么勉强，就别去祸害别人姑娘了。”
　　主任“唔”了一声，摇摇头说：“你少打点游戏，养自己就不勉强了。”

　　莫怿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出主任办公室，就收到纪恬发来的情报。
　　恬恬：「开启一级备战状态！」
　　莫怿：「？」
　　恬恬：「迎接第二场相亲大作战！」
　　莫怿：「什么时候？」
　　恬恬：「Tomorrow night！」
　　莫怿：「跟妈说我最近要出差，没空。」
　　恬恬：「？？？」

　　接着，电话甩了过来。
　　莫怿接听。

　　对面纪恬的声音噼里啪啦，不停歇地响起来：“你出差？你出什么差呀？你一年到头都出差不到一两回的，遇上相亲就出差，妈怎么会相信？到时候怪我泄露军机，你把我置于何地？呜呜呜……”

　　说到最后，开始卖惨。

　　莫怿不胜其烦：“别叫了别叫了，我回去！”
　　纪恬收了戏，捏起嗓子：“嘻嘻。”

　　于是，周五的晚上，莫怿身赴相亲宴。

　　两方介绍时，他脑子里还在顺着工作的事，连对面姑娘的名字都没能记清。
　　只记得姓金，隔壁宁江市人，在江城市的某个法院还是检察院工作。

　　那位金小姐显然对今晚的相亲也不上心，态度很冷淡，坐下十分钟，连笑脸都吝啬露出一个。

　　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金小姐说去卫生间，亭亭袅袅地出了包厢。
　　莫怿找准机会，紧随其后。

　　“金小姐，”莫怿追上去叫住她。

　　趁走廊里没旁人，他赶紧说：“我看得出你也是相亲受害者，怎么样，需不需要我配合你演一出？”
　　金小姐抬了抬眼眸，总算正视他一眼：“怎么演？”

　　莫怿说：“我负责胡说八道，你负责冷脸点头，争取在半小时内让我妈觉得我无可救药，让你妈觉得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从而为我们争取自由，合作共赢，怎么样？”

　　金小姐终于露出个笑脸，饶有兴致道：“原本听阿姨说你条件优渥、孝顺听话，我还觉得你是个妈宝男，没意思得很，现在看看，似乎还挺有趣的。我觉得这亲倒是可以相下去。”

　　这下轮到莫怿笑不出来。
　　他苦着脸犹豫道：“实不相瞒，我一直没敢跟我家里人说，怕他们接受不了……可不说又不行……也不能耽误你……”

　　金小姐挑了挑眉，勾着唇角替他说出来：“你喜欢男人？”
　　莫怿呆了一瞬，接着严肃地点点头，言辞凿凿：“所以，我们不合适！”

　　金小姐瞬间乐了，双臂抱在胸前说：“看来你是真没看上我啊，连这谎都扯出来了。”

　　莫怿碰了个软钉子。

　　“没扯谎。”他坚持把戏演下去。
　　“除了喜欢男人这一点，我毛病还很多。”

　　“我超级邋遢，衣服袜子乱扔，家里也从来不打扫。而且我脾气不好，经常控制不住发火，说话也难听。”

　　“我工作还不上进，到现在都只是住院医师，连中级职称都没达到，工资少得可怜。”
　　“对了，我还特爱打游戏，玩起来没日没夜的，赚点小钱全拿来买皮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