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审判》钠老二

27、第二十七章

　　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状态中滑过。庆功宴后，“失眠”像是彻底沉入了水底，再未发来任何消息。沈思琳也仿佛默契地遵循着某种无声的休战协议，没有主动联系那个加密的对话框。日子重新被繁复的工作填满，她依然是叶畅身边那个能力出众、日益被倚重的助理，接触到的核心机密有增无减。

　　只是，每当她将文件递给叶畅，或是在会议上迎上叶畅平静的目光时，庆功宴那晚“失眠”最后那几句话，便会如同幽灵般浮现——“最危险的武器……最有效的毒药……”

　　她分不清“失眠”是放弃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这种悬而未决的未知，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夜悬在她的心头。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或者说，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重的疲惫与迷茫。

　　直到一个寻常的加班夜。

　　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人，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加密通讯软件那个沉寂许久的头像，猝不及防地跳动起来。

　　沈思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失眠：最后的机会。

　　简单的四个字，像四枚冰锥，钉入她的眼帘。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弹出：

　　失眠：过几天，叶氏会启动对‘星辉矿业’的并购案初步尽调。这份方案，是叶畅未来三年战略扩张的基石，投入巨大，牵涉极广。方案的核心支撑，是一份关于某处新勘探矿区储量与开采可行性的‘内部预评估报告’。这份报告的数据……可以被修改。

　　失眠：只需要在几个关键节点——比如伴生金属含量、开采深度对成本的影响系数、以及环保审批的潜在风险等级——做出细微但方向一致的‘调整’，整份报告的乐观预期就会大打折扣。当叶畅基于这份被‘优化’过的报告，投入巨额资金启动并购，并在后续实际开采中发现问题时……资金链、股价、信誉，将遭受连环打击。运气好的话，足以让叶氏伤筋动骨，数年难以恢复；运气更好一点……或许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失眠：报告最终版的电子归档前，会经你的手做最后格式校准和加密。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你之前所有的忍耐和靠近，都将失去意义。想想你父亲，想想你为什么要走到今天。

　　失眠：选择权在你。这次，我不会再催促。但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

　　信息结束。

　　没有威胁，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冷酷的事实陈述，和一个沉甸甸的、名为“最后的机会”的选择，摆在了沈思琳面前。

　　星辉矿业……沈思琳对这个项目有印象，是叶畅近期亲自盯着的最高优先级战略项目之一，保密程度极高。那份“内部预评估报告”她也只是听说过，并未接触原件。

　　“失眠”连这个都知道，甚至清楚报告最终会经她的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眠”对叶氏内部的运作流程，甚至对叶畅的工作习惯，了如指掌。

　　沈思琳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这一次，连颤抖都没有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最后的机会。

　　直接击垮叶氏的机会。

　　比“锐新”那次更致命，更无可挽回。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份被篡改的报告如何像一个植入核心的病毒，在叶氏庞大的躯体里悄然发作，最终引发一场毁灭性的连锁崩塌。叶畅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会在巨大的失败和质疑面前，出现裂痕吗？叶氏这艘巨轮，会因此倾覆吗？

　　她应该感到兴奋，感到复仇即将得逞的快意。

　　可是没有。

　　只有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空茫，和一种……仿佛预见到自己也将随之一起毁灭的、冰冷的预感。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叶畅在深夜的粥铺，对她说“感受温度”；

　　叶畅在酒吧包厢，那个冰冷而专注的吻；

　　叶畅将核心方案交给她时，指尖的触碰；
　　叶畅在庆功宴上，隔着人群投来的、平静的目光；

　　还有……马德里清晨，那双放在她脚边的、米白色的拖鞋。

　　这些碎片化的、带着异常温度的瞬间，与她记忆中父亲公司破产后的灰暗、母亲绝望的眼泪、自己这些年隐忍的艰辛，疯狂地交织、碰撞。

　　恨意依旧存在，像一块沉在心底的巨石。

　　但巨石之上，不知何时，滋生出了一片潮湿而危险的苔藓——那是她对叶畅复杂难言的情感，是她在无数次对抗与靠近中产生的扭曲依赖，是那个吻留下的、无法磨灭的战栗印记。

　　“失眠”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也许，“失眠”是对的。如果这次再放过，她可能真的会彻底迷失在叶畅编织的、那张名为“信任”与“特殊对待”的网里，忘记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可如果动手……她就必须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不仅仅是叶氏的崩塌，可能还有……亲手摧毁那个她已然心动，哪怕这心动如此可悲和错误的人，所带来的、永恒的内心炼狱。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

　　办公室一片死寂，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沈思琳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许久，她缓缓抬起手，重新点亮屏幕。

　　加密对话框里，“失眠”的最后几条信息依旧在那里，无声地催促着她做出抉择。

　　她没有回复。

　　只是关掉了对话框，关掉了电脑。

　　拿起外套和包，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

　　她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而空洞的脸。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知道，“失眠”给出的那个“最后的机会”，像一道终极审判，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而这一次，她连逃避的余地，都没有了。

　　走出大厦，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

　　她抬起头，望向叶畅办公室所在的那层楼。那里一片漆黑。

　　叶畅早已离开。

　　而她，却仿佛刚刚踏入一个更寒冷、更绝望的漫漫长夜。

　　结局，似乎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