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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当我来到这座破道观时,正下着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那雨丝细得像牛毛,粘在额前的碎发上,冻得我直打颤。

      手上还留着张,老道士临死前,托人捎来给我的纸条:

      “回来吧孩子,槐树下的门,我给你留着。”

      时光匆匆,一转眼我也长大了,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看《聊斋》,瞧见狐仙显形都能哭得钻进被窝,吓得三天三夜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邻居家奶奶过世,我都怕走镇东头那条街,愣是自个绕着别处走了半个月,生怕撞见飘过来的白影子。

      老道士生前是爷爷的朋友,那时候知道了我的事,以前偶尔来家里喝喝茶,到最后一有空就往家里来串门,捋着白胡子给我讲些“天地正气”的道理。

      老道士声音慢悠悠,聊着家常:“你这胆子啊,随你娘。”

      我从爷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着眼睛不说话。

      “你娘小时候也怕这些影子”

      他捡起地上一片槐叶,放在我手心,“总躲在你外婆身后,看见月光下的树影都要哭,后来啊,她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这槐树下,对着月亮说话,说‘你们要是迷路了,我给你们指条路’,慢慢就不怕了。”

      爷爷那时在旁边说:“老李,别吓着孩子。”

      老道士摆摆手:“不是吓她,是告诉她,怕没有用,你娘后来走南闯北,见的‘东西’比这道观里的灰尘还多,不也好好的?”

      那时还小听不懂“走南闯北”是什么意思,只记住了“你娘”两个字,还有老道士说这话时,眼睛里藏着淡淡的温柔。

      谁能想到,老道士无儿无女,临终前竟把这座道观留给了我。

      “文心啊,你别怕,”送信的王婶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道,“李道长说,你是天生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躲是躲不掉的,别看这道观看着破,可它护了我们镇子几十年。”

      我点头,送走了王婶,站在观门口,天空掉落的雨水,顺着青瓦连成细线,砸进石阶上的小坑里。

      道观的门是老旧的木门,门上方挂着块褪色的匾,写着“清玄观”三个字。

      旁边还有棵歪歪扭扭的大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打开,那声音开得像鬼叫,吓得我浑身一哆嗦,差点扭头就跑。

      道观里比外面更加阴暗,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香灰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正中间还供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支快燃尽的香,两边的偏殿门都虚掩着。

      从门缝里看进去,一点光亮都没有,到像是一双青面恶鬼的牙齿,看着怪瘆人。

      “有人吗?”

      我努力平稳着声音,但颤颤的尾声,还是在空旷的道观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回应,只有雨声和角落里,偶尔传来的几声“滴答”再回答。

      手上的纸条被我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扎进肉里,老道士的房间就在东边偏殿。

      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过一次,老道士当时就坐在窗户边写字,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像是披了层金纱。

      那时候还小,只觉得害怕,现在却莫名觉得有点……安心?

      抬起脚,一深一浅地走过院子,地下的石板长得有点滑,好几次没把我给摔着。

      推开东边偏殿的门,里面比外面更乱,书架上堆满了书,桌子上散落着朱砂和毛笔,还有几张画了一半的符纸。

      靠窗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着好像主人只是出门买个菜,马上就会回来一样。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有巴掌大,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奇怪花纹。

      走过去轻轻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盒子里没有什么宝贝,只有一本线装的册子在里面。

      封面上用朱砂写着“清玄符谱”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小包朱砂,和一支看起来很旧的狼毫笔。

      我将册子拿起一看,里面全是老道士写的字迹,一笔一划都书写得很工整。

      开头第一页就是:“凡人畏鬼,非鬼可怖,乃心有惧焉。”

      我嘴唇一抿,自己怕鬼,难到真的只是因为心里有惧吗?可那些飘着、没有脚的东西,明明很可怕啊。

      正看着,忽然听见外面院子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顿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捂着耳朵大喊,“不要吃我!”

      慌了片刻,没再听到其他声音,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什么事也没有,轻轻吐了口浊气,笑着回过头,准备把门关上,从门外看去,大槐树在雨里被风吹的轻轻摇晃。

      树底下,好像还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蓝布衫,扎着两个小辫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雨下得那么大,那身影却好像感觉不到一样,就那么蹲在泥地里?

      我想着赶紧关门,可脚底就像生根似的动不了。

      心里更加慌的不行,脑海里不断的在想,那是什么?人?还是……鬼?

      老道士的话,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你是天生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躲是躲不掉的。”

      那团身影,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啊啊啊!”

      我吓得叫出了声,猛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哆嗦着。

      刚才那一眼,在关门前,她就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是一个瘦瘦的小女孩,脸色苍白,眼睛很大,但没有任何神采,就好像个破布的娃娃一样。

      最让我不敢看第二眼的是,小女孩蹲在那里,脚下居然没有影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浑身冰凉。

      不敢出去,也不敢再看外面,脑子里一片乱糟糟,全都是,之前小女孩那张没有神采的脸。

      “呜呜……”

      门外,此刻传来一阵很低很低的哭声,像是猫叫,又像是小孩子在哭。

      我眼皮猛眨了几下,在想是不是那个小女孩发出来的?她为什么在哭?

      “你……你是谁?”我鼓起勇气,对着门板小声地问,声音忍不住发颤。

      门外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比刚刚更委屈了。

      “我……我找不到妈妈了……”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传进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呜呜……下雨了,妈妈说在槐树下等她……”

      找不到妈妈?我呆愣了一下,想起小女孩之前的样子,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衣服看起来很旧,像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你妈妈长什么样?”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妈妈……妈妈穿着花裙子,头上戴着槐花……”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让我在这里等,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咬着牙,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在商场走丢,也是这样哭着找妈妈。

      可是……可是这个小女孩是鬼啊,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觉得她很可怜,心里那点害怕,好像被另一种感觉给冲淡了不少。

      慢慢地,我站起来,将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

      老道士的册子还放在桌上,刚才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就记得上面画着一道符,旁边还有一句“安魂符,可安抚亡者心神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院子里的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槐花的清香。

      槐树底下,那个小女孩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哭。

      看我出来后,小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我心跳还是跳得很快,强忍着恐惧往前走了几步道:

      “你……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吗?”

      小女孩点点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槐树旁边的一块石头道。

      “我从春天就坐在这里等了,槐树都开花了,又落了……”

      从春天等到现在,已经入秋了,这是等了大半年了?

      我蹲下身,明明离那小女孩还有几步远,但很明显感觉得到,从小女孩身上传来地一股寒意,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的一样。

      “你还记得你家在哪里吗?”我轻声问。

      小女孩摇摇头,眼圈又红了,“不记得了……只记得妈妈说,在槐树下等她……”。

      我叹了口气,原来是个迷路的小鬼,因为执念太深,忘了回家的路,也忘了自己是谁。

      想到老道士册子上的安魂符,心想要不要试试?可是我从来没画过符,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你别怕”。

      看着小女孩,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安慰道:“我……我帮你找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找不到的……我等了好久了……”

      “试试嘛,”我站起来,“你先别哭,我去拿点东西。”

      转身我就跑回房间,拿起那本符谱,还有朱砂和毛笔。

      桌子上有砚台,里面还有点剩墨,我加了点水,磨了磨,然后拿起笔。

      手还是有点发抖,安魂符的画法不算复杂,就是一个圈,里面再加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看起来活脱脱像个爱心的“心”字。

      旁边还注明,需以朱砂为墨,念两遍“魂归其位,心安神宁”。

      我深吸一口气,沾了沾朱砂,在一张干净的符纸上慢慢画起来。

      第一次没成功,手抖了一下,线条瞬间歪扭得不成样子,我懊恼地将符纸揉成一团丢开,又重新抽了张新的落笔。

      第二次画时,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够流畅。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歪着头看我。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连忙解释说:

      “我……我在画画。”

      小女孩走过来,看着桌上的符纸,眼里露出好奇的神色:“姐姐画的是什么呀?像小蛇一样。”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是一种特别的画,画好了能帮你找到妈妈!”

      小女孩眼里又亮起来:“真的吗?”

      “嗯,”我点点头,拿起第三张符纸。

      这次我稳住毛笔,一笔一划地慢慢画完,那个圈和里面的线条,虽然还是不太规整,但总体还像那么回事。

      我把符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想起老道士册子上写的咒语,小声念了起来:“魂归其位,心安神宁,魂归其位,心安神宁……”

      念了两遍,感觉手里的符纸好像微微发热了一下,然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这样就行了吗?”小女孩问。

      我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行不行,就把符纸叠好,走到小女孩面前,犹豫了一下,把符纸递给了她。

      “你拿着这个试试,看能不能想起什么来?”

      小女孩伸出冰凉的小手,接过符纸,刚拿到手里,她浑身就轻轻颤抖了一下,眼睛里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痛苦,还有一点点喜悦。

      “妈妈……”小女孩喃喃地说,“妈妈说……让我拿着槐花等她……可是槐花谢了……”

      小女孩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水墨画被水晕开一样,我瞬间慌了神,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小女孩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像是雨后的阳光一样。

      “我想起来了……妈妈在那边等我呢……”

      她说完,身影就彻底消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只剩下院里那棵大槐树,和地上淡淡的水印在证明。

      我呆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支没放下的毛笔,朱砂却已经干了。

      看着小女孩消失的地方,心里怪怪的,有点空,又有点……暖。

      原来,鬼也不是那么可怕嘛,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谱,又看了看桌上的朱砂和毛笔。

      老道士说,我天生能看见这些东西,躲是躲不掉的,也许,我不是只能害怕,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这次天彻底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照在槐树叶上亮晶晶的。

      院子里,我随手捡起一片掉落的槐树叶,放在手心里,闻到上面淡淡的槐花香。

      看了看周围的一片狼藉,我还是决定,先把道观打扫干净,然后再好好看看那本符谱。

      打扫道观的第三天,王婶就端着一筐刚摘的青柿子来了。

      我忙着打扫屋檐下的蜘蛛网,把道袍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细瘦的胳膊。

      许是,站在梯子上,打扫得久了,额头上的汗冒的老多。

      “哎哟,姑娘家做这些粗活干啥!”

      王婶赶紧放下竹筐,跑过来给我扶梯子,“李道长在的时候,这些活儿都是他自个儿慢慢磨的。”

      我伸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跳下来笑着说:“没事王婶,我年轻有得是力气。”

      很快,我捕捉到王婶目光中的微妙变化,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像是翻涌的波涛,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深沉。

      那眼神让我心头一震,仿佛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时间的流转。

      小时候,老道士身上的神秘气息,让我感到害怕,总想躲得远远的,可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对这些事,也不再那么排斥了。

      伸手给王婶递过一块,刚擦干净的抹布说:“道观太脏了,不收拾一下,晚上睡觉都怕掉灰进嘴里。”

      王婶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那个黑漆漆的药罐:“你还记得不?李道长以前总在那儿熬药,说是给镇上的人治些‘虚病’。”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药罐有半个人那么高,上面结了层厚厚的油垢,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以前谁家孩子,夜里哭闹不止,或是大人突然发烧说胡话,都有老道士的身影,那时候大人们都说他是“半仙”

      现在……

      “王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镇上……还会有人来治‘虚病’吗?”

      王婶愣了愣,然后苦笑:“现在谁还信这个啊,都去医院了,不过……”

      王婶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前阵子西边巷子的张婶,她家小子老是半夜说,看见床底下有人,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找跳大神也不管用。”

      我听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安魂符,那是她照着符谱上画得,从十几张里面,挑出最好的一张带着。

      这几天,没事就喜欢捧着符谱看,虽然很多字都读不懂,但老道士的笔记很详细,还配了插图,连蒙带猜,我也记住了几道简单的符咒。

      “那……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还能怎么样,”王婶摇摇头,“天天顶着俩黑眼圈,上课都打瞌睡,张婶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起那个槐树下的小女孩,如果没人帮她,那小女孩可能到现在,还在那里哭呢。

      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符谱,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泛着淡淡的银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在叫。

      刚放下书准备去休息,就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到谁,我心里一紧,心想这么晚了,谁会来?

      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着。

      门外的妇女,不是别人,正是今早王婶跟她提到过的张婶。

      “张婶?”我打开门,还有点惊讶。

      张婶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焦急取代了:“文心呐”

      她搓着手,声音有点发抖,“我……我听王婶说你回来了,还住在这道观里……”

      “张婶,您有事吗?”我先让张婶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张婶接过水杯,手还是抖的:“姑娘,我知道这事儿挺玄乎的”,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说道,“可我家小子……他真的不对劲……”

      张婶说着,眼圈就红了,“每天晚上睡觉他都哭着说,床底下有人在拉他的脚,我家小子吓得不敢下床,是我和他爸轮流陪着,可我们一转身,他就喊‘来了来了’……医院的医生说他是压力大,可他才小学三年级啊……”

      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床底下的东西,多半是个不干净的。

      “姑娘,”张婶突然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我家小子从小就容易招那些东西,李道长以前帮过我们家,现在他不在了,我……我听说您是他徒弟,能不能……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家小子?”

      听到张婶这么一说,我本人都懵了,什么时候她成了老道士的徒弟?我现在可是连张符都画不好哇。

      “张婶,我……”我本想拒绝,可看着张婶焦急又带着期盼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到老道士册子上的话:“凡人畏鬼,非鬼可怖,乃心有惧焉。”

      又想起那个槐树下的小女孩,不管怎么样,张婶有事求上门,我也不能做事不管。

      “好”,我点了点头,“张婶,您别着急,我跟您去看看就是了。”

      张婶的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抓住我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我双手被她握得生疼,但心里却更多是平静。

      走到西边巷子深处,我和张婶就来到了一座老式的四合院,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此时,张婶的儿子小宝,正缩在堂屋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个奥特曼玩偶,眼睛瞪得老大,时不时望着镇东头那边的方向,眼里全是恐惧。

      “小宝,这是你文心姐姐,”张婶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小宝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小宝你好,我是文心”

      小宝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我,小手抓玩偶的胳膊,指节都发白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屋子光线很暗,即使开着灯,也依然感觉有些阴冷。

      我不动声色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每个角落,却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小宝,”我轻声问,“你说床底下有人,是什么样的人啊?”

      小宝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婶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我没再追问,站起来对张婶说:“张婶,我能去小宝的房间看看吗?”

      张婶连忙点头,带着我去了里屋,小宝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靠着墙。

      床上的被子堆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里也有股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往床底下看去,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床底下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我随手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床底下很干净,只有几个纸箱子和一双小拖鞋。

      我正想直起身,忽然看见床板的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块布料。

      我心猛地一提,立马屏住呼吸,仔细看过去。

      是一块蓝色的布,正挂在床板的钉子上,像是害怕我一样,往床缝挤了挤,居然不见了?

      我直起身,对张婶说:“张婶,麻烦您找个椅子来,我想看看床板上面。”

      张婶赶紧搬来一把椅子,我站上去,掀开床垫,仔细检查床板。

      床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靠近墙角的地方,果然有个生锈的小钉子,上面挂着一小块蓝色的布,看起来有点眼熟。

      “张婶,”我指着那块布道,“这个,您见过吗?”

      张婶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啊,这是谁的布?”

      我皱起眉头,心想不应该呀,小宝说床底下有人拉他的脚,床板上就挂着一块蓝布,这肯定不是巧合。

      难道是那个小女孩?可我不是已经帮她找到妈妈离开了吗?

      “小宝!”张婶突然喊了一声,“你快来看,这是不是你的布?”

      小宝被妈妈一喊,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不敢进来,只探着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摇头,脸色煞白道:“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说完,转身就跑回沙发,把自己埋在靠垫里,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我看着那块蓝布,又看了看吓得半死的小宝,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不是那个小女孩,应该是另一个“东西”,而且,它好像对小宝有执念。

      “张婶,”我从椅子上下来,“您先让小宝去别的房间待一会儿,我来处理一下。”

      张婶虽然害怕,但还是赶紧把小宝带到了客厅,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将口袋里那张安魂符慢慢拿出来,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朱砂和毛笔,这几天,我把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布包里带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走到床边,我再次弯腰看向床底,这次我没开手电筒,而是集中精神,用老道士册子上教的“内视”方法,试着去看。

      刚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我闭着眼睛,默念“魂归其位,心安神宁”,然后再睁开眼。

      这一次,床底下有了变化,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蜷缩在床角,穿着件蓝色的衣服。

      影子很小,像是个孩子,背对着我,害怕的往旁边缩了缩。

      小宝突然指着窗边喊,“井哭了,妈妈,妈妈你听到了吗?”

      我虽然在屋里,听到了小宝的声音,疑惑小宝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眼下最关键的是,怎样解决屋里的小影子。

      有了之前救小女孩的经验,我拿出了符纸,用毛笔沾了朱砂,快速在符纸上又画了一道安魂符。

      这次画符,相比之前熟练很多,线条也流畅了不少,画完之后,我将符纸叠好,握在手里,走到床前,轻声问:

      “你是谁?为什么要吓小宝?”

      床底下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这次我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一个更小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与小宝长得竟有八分像,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脸上脏兮兮的。

      “我……我冷……”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带着哭腔,“我好冷……”

      我的心里顿了顿,好冷?

      老道士册子上说过,枉死的鬼魂,尤其是小孩子,往往因为执念和怨气,身上会带着寒气,只要靠近活人时,活人就会感觉到冷,甚至生病。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又问,“你的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小鬼摇着头,眼泪从没有神采的眼睛里流出来,“我只记得……我掉下去了……好黑,好冷……”

      掉下去?我环顾四周,这房间很普通,没有井,也没有坑,他是掉在哪里了?

      “你是不是掉进什么地方了?”我耐心地问,“比如……井里?”

      小鬼的身体猛地一抽,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井……井里……好黑……好冷……”

      我顿时明白了,这个小鬼,很可能是很多年前掉进井里淹死的残魂,一直困在这里出不去。

      而小鬼却能感觉得到小宝的存在,所以小宝才吓得睡不着。

      “你别怕,”我蹲下身,声音缓缓的开口,“我帮你找家好不好?你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

      小鬼摇摇头,只是重复着:“好冷……好冷……”

      我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小鬼的执念很深,和小女孩一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家在哪里了。

      我拿出叠好的安魂符,对着床底下的小鬼说:“我这里有一道符,能让你不那么冷,你拿着好不好?”

      小鬼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便把符纸轻轻放在床沿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小鬼慢慢爬了出来,伸出苍白的小手,拿起了那张符纸。

      小鬼在拿到符纸的瞬间,身体开始像小女孩一样,慢慢变得透明。

      “暖和……”他喃喃地说,脸上露出一丝舒服的表情,“谢谢……姐姐……”

      说完,他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不见了,房间的那股寒意也随之散去。

      我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走到床前,我抬手将那块蓝布从钉子上取下,仔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收妥。

      转身走进客厅,张婶和小宝还维持着方才紧张的模样,我轻声说:“没事了,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张婶眼神里仍带着几分不确定,直勾勾地望着我。

      倒是小宝,从沙发靠垫后慢慢探出头,小脸蛋皱着,怯生生地问:“真的吗?姐姐,他……他不会再拉我的脚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家伙的头发还带着点潮意,想来是刚才吓得出了汗。

      “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你能睡个安稳觉了。”

      “太好了!谢谢姐姐!”小宝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仔细瞧着,他此刻的脸色,确实比我刚进来时红润了不少,不再是那副惨白模样。

      张婶在一旁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要给我鞠躬道谢。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婶,您这可使不得,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从张婶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我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想起老道士的话,心里多了份喜悦。

      能帮到别人,真的很开心,让那些迷路的魂魄找到归宿,也让活着的人不再那么害怕,何尝不是在帮助自己呢?

      这么想,我也就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了,摸了摸口袋里的符谱,脚步轻快了许多。

      道观的那扇门,在月光下显得不再那么破,反而更像是一个温暖的归宿。

      也许,我真的可以像老道士一样,做一个帮人驱邪的“半仙”呢?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笑了笑,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入秋后的第七天,我在收拾西厢房时,从床板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锁身刻着缠枝莲纹,锁孔里卡着半截断掉的钥匙,铁锈把钥匙染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老道士临终前的信里写过:“西厢房第三块砖下,有样东西与你有关。”

      之前只顾着害怕,把这话忘到脑后,现在想起来撬开松动的青砖,才发现下面除了铜锁,还有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匣子。

      匣子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的轻响,里面放着一块墨绿色的玉佩,形状古怪,像个半片残缺的叶子。

      刚拿起来的时候还很冰凉,随后玉佩在我的掌心慢慢发烫,直到指尖发麻。

      “这是……”

      我把玉佩凑到窗边一看,阳光透过玉身,映出缕缕淡金色的纹路,像是符咒的线条在流动,看起来像是活的莲花一样。

      我正看得认真,道观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王婶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文心!不好了!镇东头那边的废井出事了!”

      王婶拎着湿透的麻袋,露出里面的半截蓝布衫,我看清之后,心下一沉,这是上次从小宝床底见到的那种布料。

      我把玉佩塞进衣兜问道:“怎么了?”

      “石头……石头掉井里了!”王婶喘着气,“就是村西头老陈家的孙子,刚才跟小宝在井边玩,好端端的就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事不省了!”

      我心下一急,二话不说连忙抓起布包里的朱砂和符纸,就跟着王婶往镇东头跑。

      来到废井,周围已经站满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陈婶抱着昏迷的石头哭得上气不接,几个壮汉拿着锄头想把井给填了,被老人们拦住不让。

      “不能填!不能填!填了更不安生啊!”

      井口里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井沿上还摆着三碗清水,上面漂着几朵枯萎的槐花。

      我没说话,蹲下身摸了摸石头的手腕,脉搏细若游丝,皮肤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似的。

      更奇怪的是,石头小脸煞白,脖子上细细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刮了一样。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一片,跟之前遇到那个小女孩的寒气很像。

      “让让!让让!”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拨开人群,脖子上挂着串亮闪闪的佛珠,手里摇着铜铃,“我是城里请来的大师,专治这种邪门事!”

      中年男人说完,掏出几张黄符,往石头额头一贴,符纸“滋啦”一声烧起来,冒出一股黑烟。

      石头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水……冷……”

      “看见了吧!这是水鬼缠身!”大师得意地晃了晃铜铃,“得用我的镇魂香,再撒三把糯米……”

      我心下皱眉,石头身上的寒气不是普通水鬼的阴冷,更像是一种带着执念的怨气。

      而且那股怨气里,夹杂着熟悉的香气,和道观里的槐花气味很像。

      “等一下,”我站起身,拦住正要撒糯米的大师说道,“他不是被水鬼缠上了。”

      大师斜眼看着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口井十年前就淹死过一个女人,穿的就是蓝布衫!”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我想起布包里的蓝布碎片,又摸了摸衣兜里发烫的玉佩,心一横,走到井边。

      “这井里的那位,不会无缘无故害人”我很肯定地说,“石头不是掉下去的,是被她拉下去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大师一口咬定就是水鬼,我摇头说不是,陈婶哭着抓住我的手:“文心姑娘,求你救救我孙子!求你了!”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从符袋里掏出一张“驱邪符”,蘸了点朱砂,往石板上一拍:“井里的朋友,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何必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呢?”

      话音刚落,石板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周围的人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是故意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是跟石头一起玩的小宝。

      小宝解释道,“刚才在井边玩,我们听到井里那个阿姨在哭,石头就扔了块泥巴下去……”

      我心里明白了大半,多半是石头惊扰了井里的“住户”。

      “你出来吧,”我对着井口说,“有什么委屈我听你说,要是真受了欺负,我帮你讨个公道。”

      井里没了动静,只有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呜呜地响。

      我蹲下身,对着井口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不然石头掉下去就不止这点伤了,出来吧,总待在井里,多冷啊。”

      过了一会儿,井口的寒气越来越重,慢慢凝聚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件洗的发白的蓝色旗袍,等我看清之后,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她身上的料子,与小宝之前床底那个小鬼,是同一件款式,若之前是怀疑,那现在可以确定,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女鬼现身后,目光在小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挪开看向了我。

      小宝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被张婶拉住,他小声嘟囔:“阿姨的蓝衣裳…我在梦里见过”。

      女鬼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看着我,眼里全是泪:“我没想要害他……我就是想让他帮我递个信……”

      “什么信?”

      “给我男人,”她声音发颤,“我不是自己投的井……是他推我下去的!他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可那孩子明明是他的啊!”

      人群里“嗡”的一声,有年纪大的人脸色变了:“这……这不是当年的说法啊!”

      我转头一眼就注意到,一旁欲言又止的王婶问道:“王婶,这是怎么回事?”

      王婶犹豫了片刻,看了下我,向女鬼说道:“当年他说,是你跟人跑了…”

      其他人顿时乱做一团,小声议论道,且目光都纷纷看向女鬼,不敢大声喧哗。

      我瞧见,女鬼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便问,“你想让他认这个错?”

      女鬼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我还想看看我的孩子……他说生下来就扔了,可我总觉得他还在……”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要我看呐,还是趁早收了这女鬼,免得以后出来祸害人!”

      大师突然打断女鬼的对话,眼神有些躲闪,我心下疑惑,刚想替女鬼辩解。

      “你们看天上!”大师趁机往井里撒了把糯米,“待,看我今天不收了你这水鬼!”

      糯米撒进水里的瞬间,井水猛地翻腾起来,女鬼的身影突然变得暴怒不已。

      此时,女鬼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那头发长得水草一样,缠绕着石头的脚踝。

      “啊!水鬼暴怒了!”人群惊呼着往后退。

      我愣了片刻,注意到女鬼胸口,浮现出一处狰狞的伤口,隐约渗出黑血。

      那伤口形状,恰似半截折断的簪头,与道观里的那把铜锁上的缠枝莲纹非常像!

      “她不是坏人”我连忙解释道,盯着女人胸口处的伤口说道,“你们看,她是被人害死的!”

      女人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我,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井水瞬间变得血红,石头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不好!她要拖人下去!”大师吓得往后退,铜铃掉在地上。

      女鬼的影子突然晃了晃,像是要散了一样:“我快撑不住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能清醒一点……过了今晚,我又要在等上一年……”

      “诶你等等!”我赶紧从兜里,拿出那半枚玉佩给她,“我师傅在信上说,这东西有聚魂的效果,你拿着,放了小石头”

      我把玉佩往井口递,她犹豫了下,伸手接过,女鬼的身影果然清晰了些。

      “你男人是谁?”

      她报了个名字,人群里突然有人“啊”了一声:“是……是现在开工厂的那个王老板?”

      我愣了下,那王老板,她之前好像听别人提起过,说是前阵子还来镇上考察,要把老街区拆了盖商品房。

      “他明天还来镇上吗?”我问。

      “来……来签合同……”有人答。

      “好,”我看着穿着蓝色旗袍的女鬼说,“明天他来,我让他给你个说法。”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影子慢慢淡,我没有犹豫,念起咒语,只听发出“嗡”的一声轻响,玉佩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瞬间井水就停止了翻腾,血色慢慢褪去,女鬼的影子,也慢慢退回井里。

      她胸口处的伤口发出微光,与玉佩上的纹路遥相呼应,形成一条金色的光链,将女鬼伤口慢慢愈合。

      “十年前……”。

      女鬼的声音像水泡破裂,断断续续地从井中,飘进我的耳朵里,“他说会娶我……送玉簪……”

      听着女鬼所讲的故事,我心中产生一丝同情,那个穿长衫的男人,在槐树下送女人玉簪,并不是真的爱她。

      而男人给女人送完簪子后,就把一个铜锁交给女人,承诺说,等攒够了钱就来娶她。

      女人就这么傻傻地信了,抱着一个蓝布包裹,站在井边等了三天三夜,最后被人从背后推了下去……

      “簪子……铜锁……”女鬼消失前,喊了我一声,“还有孩子……我的孩子……”

      女鬼说完,光链就化作点点蓝光,消失在空中。

      玉佩飞回到我的手中,不再那么发烫,反而变得温润冰凉,井水里也只剩下一圈圈涟漪,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石头!石头醒了!”

      张婶的叫声把我拉回现实,石头呛了几口水,慢慢醒来,眼神里的恐惧消失,只剩下一脸的茫然。

      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想找那个大师算账,而那个大师早就悄悄溜得没影了。

      王婶过来扶着我,看了眼平静下来的废井,嘴唇哆嗦着:“文心……你刚才……”

      “她不是坏人,”我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说道,“她只是等一个人等了十年,等成了执念罢了。”

      回到道观里,天已经黑了,我在西厢房的砖缝里摸了又摸,这次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支断簪,和几封泛黄的信,信上的地址早就模糊不清,寄信人的署名是“槐”。

      信上的字迹娟秀,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比如“今日采了新槐花,晒了做茶给你喝”

      或者“镇东头的布庄来了新花色,给你做件蓝布衫”

      还有“我把攒的钱藏在西厢房第三块砖下,等你来了我们就……”

      最后一封信没有写完,墨迹在“等你来了我们就”后面戛然而止,纸上还有几个模糊的泪痕。

      我把信和玉佩放在一起,铜锁上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和女鬼伤口处的光亮很像。

      我忽然明白,老道士留给我的,可不止是道观和符谱,还有一个埋藏了十多年的秘密。

      “文心!”王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李道长的师弟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我赶紧把信和断簪收好,走到院子里。

      来人是个拄着拐杖的老道,看见我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变成了叹息。

      “你果然和你娘长得一模一样,”老道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这是师兄让我交给你的,说等你遇到伤口,有缠枝莲纹的影子时再打开。”

      木盒里躺着另一块玉佩,也是半片叶子形状,颜色比我那块更绿,上面刻了一个“槐”字。

      两块玉佩放在一起,正好组成一片完整的槐树叶,中间的纹路也连成一道完整的符。

      “这块是仿制品,你娘当年也是天生能见鬼的人,她算到了你今天有难”老道抚摸着玉佩,声音哽咽,“十年前我帮一个被负心汉害死的姑娘寻仇,结果自己也……师兄为了保护你,才把你送出去寄养,没想到终究还是……”

      我听得浑身冰凉,我娘?天生能见鬼?难道我的身世和这个道观有关?

      老道将玉佩塞进我的手里:“师兄说,‘槐叶佩’是你们家的家传法器,能镇邪也能引魂,那姑娘的执念未了,怕是会找上门,你要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道观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一股浓烈的槐花香涌了进来,院子里的大槐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无数只晃动的双手。

      我握紧着手里的玉佩,感觉到玉佩又开始发烫了,这次不是一块,而是两块同时,烫得我几乎快握不住。

      随后,槐树影里,慢慢走出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的女人,正是白天在井里看到的那个女鬼。

      但这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直勾勾的盯着我,像丢了东西的人,在打量谁偷了她的物件一样。

      我突然想起,女人影子消失前说的话:“还有孩子……我的孩子……”

      原来她的执念不止是等那个男人啊,还有她包裹里的孩子!

      女鬼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湿漉的脚印,并散发着井水的腥气。

      她胸口处已经没有了伤口,但现在却透着一股比之前更重的怨气,连槐树叶都被这股怨气染成了深紫色。

      “姑娘,你帮我找找我的孩子吧,我明明记得他被负心汉给害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包里的那一小块蓝布,将其拿出来道,“你的孩子,死前是不是用这种布料包着的?”

      女鬼眼睛一亮,快速的飘过来,玉佩感应到她的存在,立马发出的金色的光芒,照了一下女鬼。

      女鬼被金光刺得往后退了一步,痛苦的哀嚎。

      “是他,是我孩子的气息,姑娘,文心姑娘,求求你帮帮我”

      女人的眼神,此刻已经变成红光,眼神里的怨气像淬了毒,“一定那个负心汉偷走了我的孩子,不然为什么我孩子不见了!我要报仇!”

      她猛地按住太阳穴,身影晃了晃,声音突然变得含混:“不……不对……我,我为什么记不清后面的事了”

      女鬼身边的阴风,卷着槐花瓣掠过她的脸,她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混乱:

      “那天好黑……我掉进井里时,好像看见他往石碑那边去了……十年了,每年这时候心都好痛,我记不清孩子到底是井里,还是被他……”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掐进肉里:“文心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他们都这么叫你,求你帮我找找好不好?无论怎么样,我都想知道孩子最后去哪儿了……”

      她猛地施展法术,怀里凭空出现一个蓝色的包裹,掀开里面躺着一个死婴,浑身青紫,闭着眼睛,散发着浓浓的恶臭,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看我的孩子多可爱呀……”

      女鬼微笑着,将死婴捧到我面前,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等等!”老道突然喊道,“十年前你包裹里的孩子,根本就没和你一起掉井里,他是被负心汉给埋到别的地方去了!”

      女人影子愣住了,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我……我的孩子不在井里?”。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我猛地想起符谱最后一页的“往生符”。

      那是一道能让厉鬼放下执念的符,画法虽然复杂,只看懂了个大概。

      “王婶,快帮我拿朱砂!”

      我大喊一声,蹲在地上借着月光画符,朱砂在符纸上晕开,我的手因为紧张和玉佩的高温而发抖,好几次都画歪了。

      “画符?”女鬼回过神,抱着死婴扑过来,指甲变得又长又尖,“不!我还不想走!我还没找到我的孩子!”

      老道举起拐杖挡住她,拐杖上的铜铃发出刺耳的响声,但女鬼只是顿了一下,就把拐杖打断了。

      “文心!朱砂!”王婶把朱砂砚递过来,但因为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把墨汁全洒了。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所有精神,在符纸上画出最后一笔。

      这道往生符比之前的安魂符、引魂符都复杂,线条像缠绕的槐树枝,中间还嵌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魂归往生,怨随水流……”我捏着符纸,对着女鬼念咒,“放下执念,早登极乐……”

      符纸刚念完,女鬼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怀里的死婴开始化作光点,飞往小宝家的方向。

      她自己的身体,也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慢慢透明。

      “我的孩子……”女鬼看着消失的婴儿,眼神里的怨毒变成了悲伤,“原来……我的孩子已经投胎了……难怪,我明明感觉得到他,但就是找不到他在哪儿……”

      “这位……”,话到嘴边,我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样称呼女鬼,只好回答,“还请你节哀,我一定想办法,帮你把孩子的尸骨找回来”

      我举起槐叶佩,两块玉佩发出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光罩,将女鬼笼罩在里面。

      光罩里浮现出十年前的真相,那个穿长衫的男人骗了女人的钱,把她推下井,伪造了失足落水的假象。

      因为推的匆忙,没把孩子一起丢下去,慌乱之中就带着孩子一起跑了,之后想把孩子练成转运的傀儡,但因为操作不当,差点丧命。

      好在有高人设法,将孩子的魂魄保下来,最后才得以投胎,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能感觉到孩子的存在,但就是找不到的原因。

      而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张婶家的小宝。

      “我明白了……”女鬼的声音越来越轻,“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

      她对着我和老道福了福身,然后化作点点蓝光,飘向槐树梢头的月亮。

      槐花香渐渐散去,院子里的槐树叶恢复了原来的绿色,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往生符“啪”地掉在地上,已经变成了灰烬。

      玉佩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变得像温玉一样舒服。

      老道捡起断成两截的拐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份欣慰:“好孩子,你做到了,你娘要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我被王婶扶着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这下好了,总算都结束了……”

      我呆坐了一会儿,再次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中间的符纹闪着淡淡的光,那块仿制品,此刻也多了一道很深的裂痕。

      老道士的话,和那几封未寄出的信,还有女鬼最后说的事,我想这不叫结束,而是我往后开始的日常。

      “王婶,”看着道观门口的大槐树,树叶的影子照在我的脸上,“明天帮我找块新匾吧,就叫‘槐安观’。”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槐叶佩,又摸了摸布包里的符谱,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槐叶佩在我掌心合拢的瞬间,道观正堂的神像突然发出微光。

      那尊蒙尘多年的神像,渐渐显露出真容——竟是个手持槐叶、脚踏清泉的少女,眉眼间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这是……镇水娘娘?”老道眯起眼睛,拐杖头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声,“你娘当年说,这尊像是你家祖传的,每逢厉鬼作祟就会显灵。”

      我将两块玉佩嵌入神像掌心的凹槽,玉佩瞬间与神像融为一体,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光雾中浮现出老道士的影像,他穿着熟悉的蓝布道袍,正对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微笑。

      “晚晚,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想必已接过清玄观的担子了。”

      老道士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藏着一丝忧虑,“你娘当年为了镇压井里的怨魂,不惜损耗了自己的法力,用槐叶佩锁住了那负心汉的恶行,如今怨魂已散,你需要去镇口的石碑下,取回她的信物。”

      影像消失的瞬间,神像手中飘下一片金箔,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解”字。

      我捏着金箔,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指尖涌遍全身,之前画符消耗的体力瞬间恢复。

      “镇口的石碑?”王婶挠了挠头,“是那块刻着‘槐安镇’的老碑吗?十年前修路时差点就被砸了,还是李道长拼死保住的。”

      老道突然咳嗽起来,脸色变得苍白:“不好!当年害死你娘的负心汉,就是城里的开发商,他会拆了这片老街建商场的,文心,你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去把东西取回来!”

      话音未落,道观的门被一群穿着西装的人撞开,为首的男人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正是今早在废井边溜走的“大师”!

      “文小姐,”男人摘下口罩,皮笑肉不笑地搓着手,“我是‘祥瑞地产’的王总,听说你这破道观闹鬼,不如卖给我们,我给你十倍的价钱怎么样啊?”

      文心看着他胸前若隐若现的胎记——正是十年前信里提到的、那个负心汉独有的朱砂痣。

      我悄悄握紧槐叶佩,只觉得玉佩在掌心发烫,神像眼中的金光顺着我的手臂流淌,在符纸上画出一道,我从未画成功过的“破妄符”。

      “王总怕是记错了,”我笑着将符纸贴在门框上,“这里是槐安观,不是破道观。”

      符纸贴上的瞬间,王总的西装突然冒出黑烟,金链子“啪”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的每一节都变成了生锈的铁钉。

      他身后的保安们吓得抱头鼠窜,唯有王总僵在原地,脸上的肥肉不停抽搐。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指着我,声音抖得像筛糠。

      老道拄着断拐杖,走到他面前,揭开王总衬衫领口:“十年前就是你把你的相好推下井,又偷走那女人的孩子,丢到乱葬岗的吧,以为换个身份就能逍遥法外了?”

      王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长!道长饶命!我就只是过来买下这座破道观而已……”

      “说!那包裹里的孩子,现在埋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镇口的老石碑,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碑身上“槐安镇”三个大字被岁月侵蚀得厉害。

      在玉佩的指引下,我来到了镇口的老石碑前,用符纸画出一道“破土符”,贴在石碑根部,周围的泥土立刻像水一样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蓝布包裹。

      包裹里是一具小小的骸骨,身上还穿着件破烂的蓝布衫,胸口放着半块槐叶佩,想来这就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我把自己手中的玉佩凑过去,将两块玉佩合二为一,发出“叮”的一声清响,骸骨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金光。

      “这是……往生咒的光?”老道惊讶地看着骸骨慢慢化作光点,“看来孩子的怨气也散了。”

      王总瘫在地上,看着骸骨消失,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我的报应啊!”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铁钉,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却在碰到皮肤的瞬间被一道金光弹开。

      “因果循环,自有天定。”我缓缓收起玉佩,走到王总面前,“你害了那么多条人命,就该去警局自首。”

      就在这时,石碑后面传来“咔嚓”一声,一块暗藏的石板滑开,露出一个尘封的木盒。

      我走过去捡起来打开,木盒里放着一封信和一片槐树的叶子,树叶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

      信是母亲留给我的,上面的字迹早已变淡,却依然清晰明了:

      “晚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那个负心汉害死了那姑娘,我用槐叶佩锁住了他的恶行,却也伤了自己的魂魄,你天生能见鬼,这不是诅咒,是使命,清玄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妈妈在槐花树下等你。”

      不知怎么的,之前怕鬼都没掉过眼泪,现在突然见到这封信,眼泪就直接掉了下来,原来我不是被抛弃的孩子啊,原来妈妈一直都在等我回家。

      天刚刚亮,王总就被警察带走了,他脖子上的朱砂痣变成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极了当年女人胸口处的伤口。

      镇上的人知道十年前的真相后,都纷纷来到槐安观,帮忙修葺道观,给神像重新贴金。

      之前让王婶找的新匾,已经送来了,上面“槐安观”三个大字,是用槐木刻上去的,到现在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我站在观门口,看着大槐树下嬉闹的孩子们,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恐惧,竟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文心姐姐!”小宝抱着一篮槐花跑过来,“这是我奶奶让我给你送的,她说你泡的槐花茶最好喝了!”

      老道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新修好的拐杖,看着我给孩子们分发自己画的平安符时说道:“丫头,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抬头看向槐树梢头,阳光透过叶子,刚好洒在我的脸上,顿时觉得暖洋洋的。

      “打算,我打算继承爹娘的衣钵”。

      母亲信里的话,老爹的嘱托,还有那些被她送走的魂魄,都需要有人去坚守。

      “就在这里开个‘槐安小筑’,”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槐叶佩,此时玉佩已经变得完整,像温玉一样舒服,“白天给镇上的人看看虚病,晚上教孩子们画画平安符,顺便整理一下我老爹的符谱。”

      这时,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怯生生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姐姐,我听说这里能帮人赶走噩梦……”

      我接过符纸,那是之前她画的安魂符,虽然有些地方画歪了,却依然透着淡淡的金光。

      我笑了笑,把女孩领进屋里,桌上的朱砂和毛笔早已备好。

      “别怕,”我拿起毛笔,沾了沾新磨的朱砂,“姐姐教你画一道更厉害的符,不仅能赶走噩梦,还能让你梦见美好的事。”

      道观外,大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哼唱。

      阳光照在“槐安观”的新匾上,也照在我的心里。

      没想到这座道观,曾经让我一度恐惧,如今却成了我最后要守护的东西。

      如今符谱上的大半的符咒,我已经看懂了一半,这也是作为观主的我一次进步,这次就让我来为迷路的魂魄,点亮一盏引路的灯吧。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还是以前那个熟悉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飘进观里。

      与淡淡的槐花、香灰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宁静又柔和的气息。

      我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中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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