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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倭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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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嘉兴府就要不太平了。
倭乱的消息传到崇德县,一开始还没人信。
先是嘉兴府那边有船商带信来说,海面上漂了几艘不明来路的快船,像是从东边过来的,后来又有从平湖逃难过来的商户说,沿海几个村子遭了劫,官兵去了一回没能挡住,那些人便更加猖獗,一路往西面的县城蔓延过来。
消息传到岳家老宅,正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周玉兰坐在老太太右手边,钱玉琴坐在左首,岳敬修坐在靠门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岳敬德倒是坐得端正些,可脸上那层忧色掩也掩不住,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地捻着袍子。
周玉兰把一封信摊在桌面上,是她在杭州的娘家嫂子刘氏派人送来的,信上写着杭州城里已经加派了官兵,城门口的盘查也紧了,周家那边屯了些粮米,问她要不要把家眷先送过来避一避。
“如今嘉兴府那边已经不太平了,听衙门里的人说,那些倭寇前几日已经摸到了海盐县的地界,离崇德不过几天的路程。我想着,不如趁着路还通,咱们举家搬到杭州去住一阵子。这些年两房在杭州置办了不少产业,粮行的分号在那边也开了,明远读书时置的那所宅子一直空着,收拾出来也够住。”她说着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您看呢?”
老太太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有抬:“我不走。”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玉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去,心里头明白,老太太不走,不是不怕倭寇。她是不愿意到了杭州之后寄住在周家的屋檐底下——若是带着一家人躲到杭州去,住的是周玉兰娘家的地界,走动的是周家的亲戚,她岳家老太太到时候连开口说话的立场都要矮上一头。她在这崇德老宅里做了一辈子的主,如今要她搬到一个事事都要看亲家脸色的地方去,比让她死在倭寇刀下还难受。
周玉兰自然也明白这层,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老太太,杭州那边的宅子是咱们自家置的,不是周家的产业。您去了,照样是岳家的主母,谁也不敢怠慢您半分。”
“我说了不走。”老太太把佛珠搁在桌上,语气底下透着一股子不容再劝的硬,“这老宅子是你公爹在世时亲手建的,我嫁进岳家那年他才盖好东厢。我在这宅子里住了几十年了,生了你三个兄弟,送走了你公爹。如今要我一把老骨头搬到别处去,我宁可死在这儿。”
岳敬修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也开口了,语气带着一股子懒怠的烦躁:“我也不走。粮行的货都在码头上堆着,这节骨眼上走了,东西被劫了算谁的?再说了,杭州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能做什么?”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们要走就走,我不拦着。我留在崇德看着铺子。”
周玉兰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早在半个月前就听张妈说了江太太有孕的事——这孩子有了七八个月了,那处别院里的下人嘴不严,早传了出来。此刻看着岳敬修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头一个盘算慢慢地落定了。
她要趁着这次搬家的机会,把这个人彻底从她的日子里摘出去。
他爱留在崇德就留在崇德,爱养那个女人就养那个女人,可粮行的账目她这半年多来已经逐步收了回来,那些大笔的进出货权柄都已经挪到了她手里。
他留在崇德,守着那间没有实权的空铺子,跟江太太和小梨花厮混去罢。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对张妈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妈听完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三日后,岳敬修在城南那座别院里喝了一夜的闷酒。
倭乱的消息让街面上的生意淡了许多,粮行的伙计也走了几个,他心里头烦,却又不肯在周玉兰面前露怯,便躲到别院来喝。
江太太挺着快足月的肚子,说腰酸,早早就歇下了。
岳敬修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面前那只白瓷酒壶已经空了,他拿起来晃了晃,一滴也不剩了,他骂了一声,把酒壶往桌上一顿。
正想着要不要再开一坛的时候,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梨花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桃红的薄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头发松松散散地盘着,几缕碎发垂在腮边,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随手拢了一把。
她跨进门来,带进来一阵冬夜的寒气。
“岳爷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她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酱牛肉和一碟子桂花糕,还带着灶台余温的热气,“我听说岳爷在这儿坐了大半日了,饭也没吃。城南的铺子都关了门,我在巷口那家买了点现成的,岳爷好歹垫一垫肚子。”
岳敬修抬眼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梨花没有挣扎,顺着力道坐下来,腰肢柔柔地贴着他,侧过身来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岳敬修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嚼着嚼着嚼出了些滋味来,那只空落落的胃里有了东西垫着,那股子烦闷劲儿才稍稍散了些。
小梨花坐在他腿上,也不催他说话,只是伸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半个身子贴着他,桃红薄袄底下那层单衣透出来的体温隔着衣料渡过来,带着一股子她身上茉莉花油的软香,一阵一阵地往岳敬修鼻子里钻。
他的呼吸慢慢重了些,把筷子搁下,低头把脸埋进了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城里都在传倭寇的事,”小梨花由着他埋着,一只手搭在他后脑上“岳爷是在愁这个?”
岳敬修闷在她肩窝里:“粮行的伙计跑了三个,码头上的货也不敢往这边运了,周氏又要带着一家子搬去杭州,这个要走那个要走的,好像就我一个人是多余的。”
小梨花的手指从他后脑滑下来,摩挲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声音又低又软:“那岳爷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杭州呢?太太虽说跟岳爷不睦,可到底是一家人,到了杭州也有个照应。”
“我不走。”岳敬修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层被酒气和烦闷熏出来的红,“她爱走就走。她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丈夫了,我跟着去杭州做什么?看她和许家太太来来回回走动,看她替我儿子张罗明年乡试的事,一样一样都是她做的主,我一个正头丈夫反倒像个外人。我留在崇德,好歹还有自己的人自己的事。”
小梨花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头上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开,指腹贴着他的额头往下滑,沿着鼻梁落到嘴唇上,在那片被酒气蒸得微烫的唇上停了一下,随即把自己那件桃红薄袄的领口往下拉,往他怀里送。
“那岳爷往后一个人留在崇德,谁来照顾你呢?”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黏腻的软,“你那个大着肚子的江太太再过个把月就要生了,到时候又是孩子又是月子的,你一个人张罗得过来么?大半夜孩子哭了你怎么办?你能把她从床上拎起来去哄孩子?她连给你倒杯茶都费劲。”
岳敬修的手在她腰上慢慢收紧,隔着桃红薄袄揉着那一处,呼吸越来越重了。
小梨花被他揉得轻轻“嗯”了一声,腰肢在他掌心里微微扭了一下,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轻又热:“要我说明爷干脆把那个黄脸婆甩了算了。反正她如今眼里也没有你了,你留着她也不过是个摆设。她搬到杭州去,你在崇德另起炉灶,粮行那边的大头路子你不是熟得很么?把账面上的银子挪一挪,咱们开一间新铺子,你来坐镇,我来招呼,不比看人家脸色过日子强?”
她说着用手指在他胸口勾着:“你想想,往后这崇德县的粮行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想跟谁喝酒跟谁喝酒,想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再也不用听人念叨‘你怎么又在外头喝到这么晚’‘粮行的账目你看了没有’,日子不是舒坦多了?”
岳敬修闭着眼,她每一个字都贴着他的耳廓灌进来,像是裹了蜜的温水,又烫又甜。每一个字都正正好扎在他这几年来最痒最痛的那一处——他早就受够了周玉兰那种“你什么都不行”的目光,受够了她说“粮行的货我来安排”时那股子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渐渐变成一个谁都不再需要的人。
小梨花说的话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头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推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他觉得浑身都在发热。
他猛地把她抱起来,让她背靠着桌沿,嘴唇落在她颈侧用力,小梨花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猫被踩了一下尾巴,随即又变成一种带着笑意的喘息。
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腿微微抬起来:“岳爷……你轻些……把人家衣裳扯坏了……”
岳敬修没有理会她,一只手在她腰间滑腻的皮肉往上摸。
小梨花的呼吸跟着他的指尖越来越急:“甩了她吧,岳爷……你留着她,她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往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比现在强?”
岳敬修笑了,把她整个人压在了桌沿上。
桌上的碗碟被撞得哗啦响了一响,小梨花闭着眼,在他身下轻轻地笑着。
窗外有风在屋檐下呜呜地吹着,把窗纸吹得噗噗响,隔着一道墙,江太太在隔壁屋里睡着,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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