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派对[破镜重圆]》兮树

43、11-4 这次和五年

　　离开碳素科技大楼，阿利雅又在车上多方连线，讨论了大半个小时善后事项。专业团队会接手卖房和道尔基金会创立的后续公关；虽然数量不多，但还是有那么几家对她相对友好的媒体。至于荷西那边，之后也由爱丽丝代为跟进。

　　从公司到阿利雅在北加州的住处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刚才一直在开会，阿利雅根本顾不上喝水，她一口气灌下半瓶水，终于缓了口气。

　　她转而打开多里安与她共享的电子日历。满屏幕都是日程色块，只是看着就生出仿佛被截止日期追着跑的窒息感。她快速找到今天下午那一格：

　　离多里安结束节目录制还有近二十分钟。那之后他没有别的通告。

　　她在短信输入框键入又回退，反复数遍，最后给他发了这么一条消息：

　　‘出了点问题，为了防止事件升级，我和媒体说了几句，给了个过得去的说法。等你今天下班了，我们再视频当面聊。

　　‘xx A.’

　　她刚准备放下手机，视频通话请求窗口便猛地弹出来。

　　是多里安。

　　弹窗抖动不止，阿利雅的身体也不由跟着微微一跳。她吸了口气，按下同意。

　　视频接通，两人都没立刻说话。

　　画面中的多里安也在移动途中，靠在车辆后座。他套了件宽大的卫衣，领口露出今天上节目穿的缎面衬衣。

　　昨晚他们睡前视频聊天的时候，他还给她看了一眼熨烫好挂在衣帽间的这套行头。只是现在，丝绸衣领和他的头发同样凌乱，像是被焦躁地揉搓过。

　　阿利雅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找了最安全的话题：“我以为你还在录制中。”

　　“录得很顺利，没什么要重拍补拍的，所以提早结束了。”多里安语气很淡。

　　他的神色没什么异常，只在坐姿里露出长时间工作后的疲惫。但阿利雅立刻察觉他的不对劲。

　　她清清嗓子，进入正题：“我短信里和你说的事——”

　　多里安没等她说完：“你发消息过来之前，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打算主动通知我。”

　　阿利雅哑然和他隔着屏幕对视片刻，目光避开他的脸，滑到画面下端：“你已经知道了。”

　　“拍摄休息的时候，洛伦玩手机玩着玩着表情就不太对，”多里安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哂然摇了摇头，“让他说实话一直很容易。”

　　他停顿半拍，像是给她接话的余地，但她什么都没说。

　　多里安尽可能控制着情绪，但还是不由自主在部分词语上加重了咬字，仿佛要把每个音节嚼碎：“你‘公开澄清’的视频我确实看过了。”

　　“伊娃给我打过电话了，她没法继续和你捆绑营销。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那种情况下，为了尽可能止损，我不能让公众继续把我和你联系起来。我必须扔出一个新靶子吸引注意力。”

　　多里安扯了扯嘴角。车辆穿过铁路桥洞，画面骤然变暗，他的身影也成了屏幕中心一团静默的、阴郁的色块。

　　阿利雅缓和声调：“那只是公关行为，一种表演，并不代表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有任何变动。”

　　一秒，两秒，……漫长的四秒过去。车辆钻出桥洞，多里安的脸又能看清楚了。他看上去并不恼怒。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做。”

　　他说着微笑起来，眉峰却向下压着，因而显得有些悲伤。

　　“但理解不代表我能全盘接受。”

　　“多里安……”

　　“听我说完，好吗？”他敛起笑弧，以出乎她意料的冷静态度说下去，“你当众否定你的私生活有变化、还把道尔搬出来当盾牌，漂亮地控制住了局势，我能理解。但你好像甚至没想过，在你做决定之前，你完全可以征求我的意见。”

　　阿利雅预料到他会指出这点，因此只抿紧了嘴唇，没有当场辩驳。

　　“又或者，你至少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而不是——”多里安的句子唐突地断了，他的嗓音也像和语句一起撕裂出毛边，因为沙哑而听上去有些粗粝，“而不是让我感觉，这事明明和我有关，我却像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才知道的。而且，还是从别人上传的视频那里得到消息。”

　　阿利雅不由自主把手机拿近了些微：“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你从别人那里得知这件事……也不是我的本意。你压力已经够大，我不希望影响你的工作状态，所以才等到你日程差不多结束才联络你。”

　　多里安抬起半边眉毛：“多谢你那么关心我的工作，但这顾虑毫无必要。看过视频之后，我立刻就去录节目后半部分了。我的表现没出任何差错，一条就过了。”

　　“录制节目能拍很多遍，可以好好规划怎么应对。但我这里事出突然，只能临机应变，没有时间先给你发消息做预告，”她短促地呼了口气，自嘲道，“就算是我，在我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几分钟后我会主动停车面对镜头。”

　　“如果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娱乐记者就更加没有顾忌，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会把你、伊娃、还有我的事全都搅在一起。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舆论就是战场，冷处理并不是万能的对策。有时候沉默等同让出叙事的空间，只会招来更加肆无忌惮的反扑。

　　阿利雅太过明白这点。

　　“我不在否定你做决断的逻辑。是，那很合理。你来不及在发声之前联系我，也可以理解。但在你发表完那番宣言之后呢？甩掉那群狗仔队之后，你仍然连给我发一条短信、让我做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么？”

　　多里安越说越快，声音也不再平稳。

　　阿利雅嘴唇才抗议地分开，他就已经呛声说出更多尖锐的指摘：

　　“你完全有时间通知我，但你没有，因为在你看来，有太多太多比联系我优先度更高的事，”他笑了一声，“你甚至和我的经纪人打过电话。”

　　他刻意停顿了两拍，感到十分滑稽似地摇头：“给我发短信，居然排在和荷西联络后面。亲爱的，你倒是告诉我，我能怎么想？我该怎么想？”

　　视频画面内外都陷入天地冰结般的寂静。

　　阿利雅闭了闭眼，缓缓向后靠，脱力地完全倚到座椅靠背上，吸气，吐气。

　　“停，”她哑声说，“我不想和你吵起来。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没法撤回。”

　　多里安捂住脸，用力揉了两下，重新抬眸：“我说过头了。我只是很难接受你什么都不说，就为我们两个人的事做决定。”

　　他顿了顿，低低补上一句：“这很容易刺激到我。”

　　阿利雅感觉自己的词汇量仿佛缩水成了几页薄的干瘪小册子。她能吐出的只有苍白的一句：“我不是有意的。”

　　多里安虚弱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双方都陡然默然无言，该怎么继续、还有什么是安全的话题，一下子都成了让人不安的开放式问题。视频通话只让这尴尬的沉默愈发折磨人，比面对面地无言对峙更难以忍受。

　　“现在我们都很累。”

　　“今天已经足够漫长了。”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随后都顿了顿。他们抬出来的漂亮话同等拙劣，但迫切希望结束这场谈话的欲望压过了难堪。

　　“那么晚些再聊？”

　　“嗯，早点休息。”

　　阿利雅盯着通话结束的页面看了几秒，把屏幕往座椅上靠，闭上眼睛。

　　她抵达住处之时，世界恰好沉进日落后的蓝调时刻。车道和整栋房子都罩着一层沉静而忧郁的钴蓝色。红色的车灯远去，而后消失在近旁的林荫深处，阿利雅站在门前台阶顶部，难得放松不下来。

　　这栋房子是她在西海岸的‘安全屋’。

　　亨利死后，她迫切需要一个新住处，于是特意在离旧居大半个小时车程的地方租了这栋房子。这个社区清静、居民不多，那正是处于案件风口浪尖她最需要的。

　　在这里阿利雅一住就是两年，后来业主有意出售，她就顺势买了下来。这里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归来总让她不由自主心安。

　　但现在，哪怕是坐在门前回廊最喜欢的位置，她的心头仍然沉沉压着东西。

　　铺天盖地的蓝色逐渐没入夜晚的黑，廊下挂着的露营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照得她的侧影明明灭灭。她出神良久，摸出手机，给多里安发短信：

　　‘别忘记我确实是爱你的。’

　　数秒的间隔后，她又按下发送键。

　　‘非常地。’

　　甚至到了令她感到不安的程度。阿利雅在心里默默补充，自嘲失笑。

　　五年前她已经登上了去火车站的巴士，最后却又带着行李袋回到那间假日公寓。仔细想来，那之后的短暂夏日时光，氛围上竟然与现在有些相似。

　　明明相爱已经不再是需要证伪的命题——出于完全感性的驱使、对视的一瞬间不可控制的冲动，她任由巴士开走。这应当足够证明她的爱。

　　但多里安并不那么想。她只是没有在那一日离开，并不等于真正留下。

　　两者之间这微不足道的、仿佛只是文字游戏的差距，像进门就看得到的墙纸破洞，不可能真的看习惯；缺口只会一日比一日醒目，必须用更多的爱的证明填补。

　　多里安本就敏锐，他并没有露骨地猜忌她，而是开始关心她每天的日程安排；

　　如果她独自出门，他会送她到门口，目光闪烁着沉默。他对她微笑，亲吻她的额头，让她路上小心，然后先一步关上房门。

　　逐渐收窄的门缝里他看上去有些绝望，直到门板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刻，他都会盯着她，像在说服自己接受：可能这一次的分别会成为永久，说不定就是今天，她走出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毕竟，除了爱这一轻飘飘的词语，他没有任何挽留她的手段。

　　于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成了薄胎瓷器一样的易碎品，必须轻拿轻放，小心翼翼，最浅的裂痕都触目惊心。禁忌的暗语越来越多，争执唐突地爆发，熄火般潦草结束。因为日常琐事而起的拌嘴也变得危险，无心的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抛弃他的威胁。

　　阿利雅知道不该责怪他，但还是感到疲惫。

　　多里安打工的时候，她就在店里点一杯咖啡坐着；一个人可以完成的采购也变成必须两个人同行的任务，然而来去的途中，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很少交谈，手互相紧扣着不放开。

　　那段日子里，阿利雅像被逐渐逼进墙角，却也自知责任有一部分在她。

　　婚期没有变动，夏日的终结一日日地倒数，她只是卑怯地闭上了眼睛，假装横在不遥远未来的庞然大物不存在，假装这个海滨的八月会一直延续下去。

　　所以她能理解五年后的现在，多里安为何在某些方面特别敏感。

　　阿利雅对着镜子摘下耳钉，而后，族徽尾戒也落进首饰碟子，咕噜噜打了个转，碰击釉面的脆响让她一个激灵。

　　她抬眸仔细端详镜面。

　　她和那时比有了巨大变化。她不会再伤害他，也会保护好自己。她在心里悄声重复，好像这是护身的咒语。她不会让过去重演，绝对不会。

　　镜子里的人猛地一怔，嘴唇茫然地抿住。

　　她会尽力确保这次和五年前不同。但是……只是这样就够了吗？

　　※

　　阿利雅被手机的嗡嗡震动声惊醒。

　　她抓起噪音源头看了一眼，还没到早晨七点半。

　　未读消息不止一条，最新进来的那条来自凯蒂。她给阿利雅发了个链接。

　　‘有好多之前我感到疑惑的事，现在我明白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阿利雅却像被兜头浇了桶冰水，彻底醒了。链接域名赫然是娱乐网站ENX。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网页加载的几秒钟里，她什么都没有想。

　　首先闯入她视野的是报道的首图封面。

　　是一张典型的游客照，相片中央的是一对拿着冰淇淋的中年夫妇，身后是色彩缤纷的建筑物，典型的南方海滨风格。这对夫妇的面部长相都打码隐藏，显然是普通人。

　　新闻重点在照片左侧，用红色圈出高亮，而后特意在旁放大。

　　一对路人横穿夫妇身后的马路，不意间进入相机镜头。阿利雅冻住了。照片像素不算太高，但还是足够辨认出两人的面部特征。

　　新闻标题毫不客气地带上了最能吸引点击的人名：《多里安·巴克斯未成名旧照疑曝光：“没什么值得特意报道”的私生活？》

　　标题下方采用细斜体的文章概要则是这么写的：

　　‘20岁青年马可原本打算卖掉父母的旧数码相机，然后他改变了主意——储存卡里某张2015年的照片里，疑似出现了当下话题度最高的年轻一代影星多里安·巴克斯，与他同行的人则疑为那一年最吸引眼球的豪华婚礼的主角、当时已经和亨利·道尔订婚的阿利雅·德·博蒙特。
　　‘着实是非常“值得特意报道”的惊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