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派对[破镜重圆]》兮树

20、6-2 老朋友

　　多里安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喜悦点亮他的眼睛。阿利雅看着他，也不禁微笑起来。

　　拉长的对视中，他的食指反过来勾紧了她的，其他手指随即跟上，直至与她指掌交握。

　　仿佛要用触觉重新认识她一遍，他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徐缓揉捏起她的手指，拇指指腹时不时刮过她的掌心。

　　在胸腔深处骚动的痒意，属于另一人的肌肤热度，交错加快的呼吸声，隐隐约约的新鲜沐浴露气味，朝她逐渐靠得更近的灰眼睛，一切一切都像个慢慢升温的梦境。

　　“那么，你想从哪里开始了解？”多里安问。

　　阿利雅这才惊觉他已经靠得非常近——她感觉得到他说话时的吐息。

　　他的视线微微压着，睫毛在眼下投落两弧浅淡的阴影，目光在她的嘴唇上游移，意义明确。

　　这样的绝佳气氛不留下一个吻似乎太浪费了。

　　但如果不立刻停下，她不确定她是否还能抵御名为多里安的诱惑。要沉迷他实在太容易了。

　　于是她搬出全身的意志，用力闭了闭眼，伸手按在他的胸口，阻止他继续压缩两人之间的距离。

　　多里安没继续凑近，但也没放开她。他无言盯住她，双眸微微闪烁着，观察她推拒的态度有多坚决。

　　“我现在最想了解的是，你晚餐喜欢吃什么。”阿利雅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同时抽手。

　　多里安扬起眉毛：“你确定？”

　　话虽然这么说，他的手根本没用力，任由她脱出去。

　　“很确定，”她耸肩，“作为主人，我总不能让远道而来的老朋友挨饿。”

　　“老朋友。”他跟着念了一遍，语调有些微妙。

　　阿利雅就像没听出来，朝厨房的方向示意：“所以？晚饭？”

　　多里安叹息似地笑了声：“好吧，那就从共进晚餐开始。”

　　“你平时习惯怎么吃？现在你在饮食上肯定有一大堆注意事项。”

　　多里安毫不在乎的样子：“只要我能在首映的时候有个人样就行。”

　　“我不想被你的经纪人追杀。”

　　他想象了一秒那情形，被逗乐了：“我明天让营养师发我一份计划。”

　　至于今晚，阿利雅就近在小城里的某家餐厅订了外送：清爽又有营养的金枪鱼藜麦沙拉，配上夏季时令蔬菜冷汤。

　　洗过手打开餐盒，阿利雅开始给食物摆盘。她刚探出手臂去摸餐具，一只深底沙拉盘就已然递进她手里。

　　她下意识接过，而后一怔。

　　她侧首望去，多里安也有些愣神，手停在半空，仿佛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四目相对，他的手指蜷起空握了两下，不自然地垂落身侧。

　　“能麻烦你分一下汤吗？”阿利雅若无其事地问。

　　“当然。”多里安似乎也松了口气。

　　他做厨房杂活的手脚从前就比她快得多。她还在捣鼓沙拉，他已经一手端着一个汤盘朝餐桌走去。

　　“注意背后。”他从她身后经过，出声提醒。

　　但在语声响起前，阿利雅已经略微侧身避让。她甚至没有回头。

　　两人都讶然回头看，不约而同地僵了一下。

　　同样的事一旦发生两次，就很难继续视而不见。

　　某些竭力避免主动回想的场景也跃然眼前：

　　因为囊中羞涩，那时他们很少在外就餐。中午常在露台咖啡馆蹭饭解决，晚餐则自己做。两个多月同居的时间足够培养出厨房中的某些默契，各有各的分工，不需要只言片语，一抬手、一转身，对方就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谁能想到五年前的躯体记忆竟然这样根深蒂固，事到如今忽然苏醒，反而显得不合时宜。

　　阿利雅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沙拉盘，没有吭声。

　　“我们喝点什么？”多里安也略过了刚才的小插曲，转而发问。

　　“冰箱里有气泡水。”

　　多里安又是一挑眉毛：“如果我没看错，那边的酒柜可不是空的。”

　　“今天不喝酒。”阿利雅断然道。

　　“老朋友重聚不值得开瓶酒？”他把‘老朋友’的吐字咬得很重。

　　“不是今天。”她用上刚才制止他靠近时一样的语气，俯身把沙拉盘摆到长桌一侧。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这边是多里安习惯坐的方位。

　　瓷盘隔着餐垫与桌面相碰，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有人好像特别害怕局面会失控。”多里安打开冰箱，回头笑笑地看她一眼。

　　她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因为我知道失控有多容易。”

　　多里安唇角的笑弧敛进去。他没有反驳，默然转身，从冰箱里找到气泡水拿出来。

　　“不过，容我提前确认一下，”他在餐桌边驻足，“亲吻不行，酒也不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也属于禁止事项？”

　　阿利雅斜睨他：“所有超出老朋友范畴的事。”

　　她听到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

　　“我们吃饭吧。”

　　气泡水倾入杯中时的柔和细响宣告这场隐秘的交锋暂时告终。两人在长桌两侧坐下。

　　“所以……这栋房子就是你说的秘密大项目，”闲聊几句后，多里安开启新话题，“你选中这栋房子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么？”

　　“这原本是德·博蒙特家的别墅。”

　　多里安嘴唇才分开就抿紧了。

　　“你肯定在想，怎么又是德·博蒙特，”阿利雅自嘲地摇摇头，“你可能也知道……我双亲是突然去世的，还留下了一堆吓人的烂账。”

　　多里安眸光闪了闪，转着杯子没有说话。

　　她犹豫地止声。

　　这个话题对第一天的晚餐桌略显尖锐沉重。但哪怕不是现在，总有一天也必须摆在台面上谈论。

　　“我在听。”多里安冷不防开口。

　　他向来喜欢从难题做起，上来就攻克难度最高的事项。很多时候，她也一样。

　　阿利雅于是缓声说下去：

　　“那个时候，我还没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于是对我来说，这个姓氏和与它相关的所有东西，就成了我能抓住的、让我感觉和这个世界有连接的唯一的东西。就结论而言，你也因此受到了伤害。”

　　她环顾四周。太阳西沉，玫瑰色的晚霞一视同仁地泼洒着柔和的光辉，在这样的光照中，好像说什么都可以得到耐心的聆听和理解。

　　“小时候，父亲经常和我描述这里，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购回银柏之家对我来说是一个句号，我人生的某个阶段终于可以过去了。我会把这里布置成我喜欢的样子，让它成为我的房子，而不是什么遗物。”

　　也因此，阿利雅愿意去相信她已经改变足够多，更加成熟，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面前有许多许多崭新的可能。

　　包括以从未有的坦诚谈论五年前的事。

　　包括允许多里安进入她的生活。哪怕只是以友人的身份。

　　“所以……现在你在这里，我很高兴。”阿利雅脸颊烫得厉害。她不由略微扭开头，仿佛换个角度，就能缓和与敞开自我相随的紧张。

　　同样炽热，却让人安心的暖意包覆她的手背。

　　她顿了半拍，才朝多里安看去。

　　他的指掌盖住她的。

　　两人的目光都有些闪烁，将触未触的。

　　她没有抽手，他也没有试图触碰更多。他们只是安静地对坐了好一会儿。

　　“咳，”阿利雅清了清嗓子，“我分享过我的重大项目了，轮到你了。你最近又在忙什么？”

　　“好像没什么是你不知道的。这周我去伦敦拍了ARC下个月的封面，那是《玛蒂尔达》宣传的一部分。”

　　ARC是当下首屈一指的男性杂志。

　　“虽然严格来说我必须保密，但我可以给你看一眼选出来的样片。”多里安说着打开相册，点开一张照片后把手机递给她。

　　镜头对准电脑屏幕，拍下了屏幕上展示的写真样片。

　　指拍电子屏幕难免留下轻微的噪点，但也足够阿利雅看清楚大略：

　　这是一张符合ARC封面惯例的胸像特写。多里安单手支着头，身体略微前倾，侧过脸直视镜头。除了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写真最吸睛的要属他的穿着打扮。

　　剪裁利落的丝质黑西装，深V字开襟，枪驳领，单颗纽扣规矩地扣好。

　　但外套之下没有衬衫——丝绸与肌肤的光泽相映，多里安颈间戴着的银色细链向着襟口深处垂落，锥形吊坠若隐若现，压着仅能窥见大概的胸腹轮廓，没入西装领口内侧。

　　仅从这么一张清晰度有限的样片就不难想象，这期杂志面世时有多少人会为这套大片疯狂。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多里安·巴克斯能成为当今关注度最高的新生代男演员，除了有奖项傍身，也离不开一流经纪团队的包装。

　　阿利雅沉默了好几秒，而后突然抬眸，仿佛要确认照片上的和坐在她对侧的是同一人物。

　　“有点大胆嘛。”她评价道。

　　多里安笑了：“我还以为你会嫌这太做作了。”

　　“你的粉丝应该不会那么想。”

　　“我在问你的看法。”

　　阿利雅把手机推回他身前：“说起来，前几天我看了你主演的电影。去年年末刚上映的那部。”

　　这个转折相当生硬，多里安给了她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配合地换话题：“你觉得怎么样？”

　　吐出第一个词时还不觉得，等问题抛出去了，他却骤然紧张起来。竟然比等待预售票房数据或是点映影评的那些重要时刻更为忐忑。

　　阿利雅稍稍回想，那是部反乌托邦背景的心理惊悚片，也是某位在业内颇有名气的新锐导演执导的首部商业电影。

　　“比我预想得有娱乐性。”

　　多里安噗嗤笑了：“这算是好评还是恶评？”

　　“我只是有点惊讶。”

　　像多里安这样从艺术电影出身的演员，大都非常重视维护自身的艺术信誉，即便开始出演商业电影拓展受众，选片也往往慎之又慎，基本会避免所谓的爆米花电影。

　　多里安在这方便原本就有一些优势——出道之时，他出众的外貌在社交媒体上快速引爆话题，电影片段和截图病毒式传播，吸引到了大批路人；哪怕他们并非《余兴派对》的受众，也因为好奇心开始关注这部电影、还有新人多里安·巴克斯的后续动向。

　　这种吸引眼球、持续地点燃人们注意力的特质，外加一点点运气，就是所谓的星光。

　　而以多里安星光之盛，其实他目前并不需要参演商业作增加曝光度。

　　多里安的上部作品虽然保留了导演的独特美学风格，故事主题也带有一些思辨意味，但无论是剧本还是剪辑，都相当符合商业片的要义——娱乐观众，牢牢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也因此，那部电影票房还算不错，流媒体数据出乎意料地稳定，大有成为类型片经典的势头。

　　“可能……即便现在，我对自己的位置仍然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多里安扯了扯嘴角，“毕竟喜爱这种感情反复无常，也非常脆弱。”

　　他有些放空的眼神明白地证实她的猜测：

　　他说的不止是电影观众。

　　“现在这样能持续多久呢？会不会突然结束？我总是忍不住那么想。”

　　业界认可的‘好电影’很多时和高票房扯不上关系，而能拿奖的那些也未必是那一年最好的作品。演员要长久地在这行干下去，往往只有两种选择：

　　证明自己能够持续地拿到提名，又或是证明自己的名字就可以拉动票房，吸引人们走进电影院。

　　否则只有无尽的下坡路。

　　多里安自嘲地笑起来：“也可能，我只是不幸拥有一个太过庞大的自我，接受不了泯然众人被遗忘。”

　　“你怎么会被遗忘呢？”阿利雅不禁轻声说。

　　“谢谢你那么说。”多里安看她的眼神柔和，但瞳孔深处的那一丝阴霾还在，像雪山顶夏季也拒绝消失的坚冰。

　　她知道他并没有被彻底说服。

　　多里安随即眨了眨眼，那缕不安被藏进更深处。他起身主动收拾餐具：“这么一说，我们不如一起看电影吧？就今晚。”

　　“噢，我应该有个旧投影仪，厅里的墙上什么都没有，正好可以当幕布……”

　　三言两语间，这个夜晚的安排就敲定了。

　　“这可以算约会吗？”调试投影设备的时候，多里安以开玩笑的口吻发问。

　　阿利雅心头一紧，

　　对于在电影院相遇的两人来说，观影是最适合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五年前是，或许现在仍然是。

　　她有点走神，误触平板电脑屏幕，直接点进流媒体平台首页飘着的推荐预告片。投影仪自带的音响音量调得太高，大分贝的电影配乐毫无预兆地炸开，在空阔的厅里愈加刺耳。

　　阿利雅吓了一跳，几乎跳起来，立刻按下暂停。

　　“抱歉，”她调低平板电脑输出的音量，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刚才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多里安看了她好几秒，淡淡道：“没什么。”

　　她放下平板，靠进躺椅：“选片就交给你了。”

　　“好。”

　　直到选好电影落座，多里安都很安静。

　　拉上窗帘，陷进躺椅，等待微微颤动的影像点亮墙面。电影开始前那片刻黑暗独有的紧张期待感是如此熟悉。阿利雅忍不住侧首。

　　影片第一个镜头亮起，也照亮多里安的脸。

　　他的目光也不在电影上，正看着她。撞上墙面而后散逸的微光在他的眼睛里幽幽地闪烁，也勾勒出眉眼的深刻轮廓。

　　或许要怪那张杂志封面样片，也因为这一刻的情境与气氛似曾相识，五年前的某个午后倏地从阿利雅的记忆深处上浮。

　　那是个罕见地多云的午后，见到多里安第一眼就在她身体里蠢蠢欲动的东西，终于有了确切的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