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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坟山 ...

  •   这是除阿柳外,奚朔在村庄里近距离接触到的第二个年轻女人,饭堂帮手的妇人大多上了年纪,长长的男人形状的影子拖在身后,或是秃了头,或是腆着肚子,或是眼睛长到头顶上去,黑洞般的鼻孔在阳光下,似两座阴湿的巢穴。

      天很热,像是为了遮蔽夏季的毒日头,翠花穿一件军绿长袖。

      地上的影子与她一样年轻,留着高高的马尾辫,翠花说话时,她也说话,翠花点头时,她也点头。影子顶上的山,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剑,那样凝重、高大,静默无声。

      当奚朔再一次烦请翠花到饭堂帮忙时,翠花的眉眼间闪过一刹的犹疑,很快,又被那蒲草似的坚韧替代。

      “好。等我先回家将衣服晾晒了,就过来。”

      “麻烦嫂子了。”奚朔道谢,视线却不可避免地落在女人细长的脖颈上,那是……

      “村长。”

      翠花的声音像受惊了的鸟,奚朔心一跳,目光掠过她忽然有些发白的脸,意识到自己的冒昧,刚要道歉,便听到翠花仓促的,不自然的询问,像是要将刚刚的事遮掩过去似的,“阿柳……阿柳姐近来可还好?”

      “一切都好,劳您费心。”

      洛大川的一天记忆告诉自己,翠花与阿柳是好姐妹没错,但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奚朔就不得而知了,会是自己与左音那般吗?可是……

      翠花抱着盆中衣物离开了河埠头,奚朔微微蹙眉,一边往家方向走去,一边琢磨着翠花脖子上的物什。

      那个东西……

      “阿爸!”小女儿又一次飞扑过来。

      老太太粗糙的声音闹钟一样响起,“没个正经女娃样!你呀别惯着她三,不然地下投胎的还以为我们家多喜欢女孩呢!”

      这一次,奚朔没有硬莽,安抚地摸了摸女孩的头,站起身来,拉过老人道:“娘,我刚从祠堂回来,听人说啊,这孕妇呢,怀胎的时候,心情越舒畅,越容易生男孩,所以我想着这段时间让着阿柳母女些,若是太苛待了阿柳母女,这童男们在地下见了,可都不敢过来投胎了。”

      “呐,洛河家媳妇这次就又生了对龙凤胎,我想啊,给他家提篮红鸡蛋,包个红包,沾沾他家喜气,回来摸摸阿柳的肚子,这洛河家生男孩的运气就都到咱家来了——”

      “死小子,还嫌前年和人闹得不难看?”老太恨铁不成钢,拐杖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气愤声,奚朔一愣,便听老人数落起洛河一家来。

      原来那洛河竟是洛大川堂弟,本来洛河那一支和洛大川在父辈时就有嫌隙,又因着洛大川当选成为洛氏一村之柱,一来二去矛盾更深了,本来还维系着一些面子工程,前年洛河在第三子满月宴上,被人一阵恭维,多喝了些酒,就话里话外地开始讥讽起洛大川这个堂兄。

      “他当时怎么侮辱你的你都忘啦?”

      老人气得够呛,“他可是说要你做他三个儿子的亲家公呢!还说,‘哎呀,可惜我们是堂兄弟,同宗不能联姻,不过……就算可以,也不行,你家女儿比我家儿子大了几岁,不合适的啦……而且堂嫂那肚子只能生女娃,万一她生下来的娃,以后也只能生女娃怎么办呢,我洛河这一支就要断喽!’洛大川,这你也能忍?”

      老太的声音像一条怨毒的蛇。

      奚朔的眼皮抽了一抽,赶紧扯皮,“妈,洛河其实当晚酒醒后就来我这负荆请罪过了,瞒着您就是怕您气坏了身子,这几年我们私下里都有往来的,这是一个老偏方了,洛河媳妇生了三个男娃,阿柳三个女娃,你看啊,这数字是不是很巧,现在她又生了对龙凤胎,只要接了洛河家生子的气数,阿柳这胎包也是龙凤胎,让我们家也凑个‘好’字!”

      老太太想啐,但生生忍住了,压着一口气问:“真的?”

      “真的!”

      入党都没这么坚定,好说歹说,终于哄得老太太眉花眼笑,对未来抱孙生活重新有了盼头。老太太懒洋洋晒着太阳,奚朔绕过她,来到屋侧一座杂物间内,这一次,不管老太太会不会扔掉阿柳那宝贝,她都要先找到它。

      东西不难找,在这堆满螺丝刀、锤子、扳手,各种纸箱的房间里,一个用方正木盒仔细装起的宝贝简直鹤立鸡群,奚朔从那个破旧的甚至有些发霉的纸箱中取出了木盒,稍一用力,灰就扬了她一脸。

      “……”

      她猛地咳嗽两声后,研究起木盒上的锁片,那是一种关卡设计类的锁,不用钥匙就可以打开,尝试几遍后,锁开了。

      旋即她愣在那里。

      ……指南针?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珍珠首饰,或是某个人的亲笔书信,只是一个塑料材质的,看起来表面还有些许划痕的指南针。

      “……”看起来很眼熟……

      奚朔一激灵,想起了口袋中和手机一起失踪的拼夕夕团购产品,不是……这似乎……还真有点像啊……

      这划痕也很像啊……不就是掉地上时,刮擦到的吗……

      ……宝贝就是这?

      是巧合还是……

      奚朔想起洛家桥头那只针头似乎永不停摆的指南针,张阿姨送的指南针绝对和古老还有历史搭不上边,只有一个可能,就是……

      指南针刚好与执念契合,与执念诞生之人的执念有关,所以在洛家桥头那,指南针先行被引动……也许,甚至是来到这儿的钥匙……

      当自己和阿柳扮演戏中角色时,指南针也成了其中一项道具。它的本体不一定长这样,就像自己与洛大川的关系,柳色与阿柳的关系一样。

      ……难道这真是阿柳的执念?

      奚朔将指南针塞进口袋,至于木盒,则重新置入纸箱,伪装成无人问津的样子。

      走出杂物间,来到屋中,奚朔轻车熟路地让大女儿带两个妹妹去玩,大女儿虽然如在云端,但还是乖巧放下了扫帚,与妹妹们走进了阳光里。

      厨房中,水盆中的水仍然倒映出阿柳那张微圆的脸,“妈让你休息去,”奚朔抢过菜刀,指尖拂及柳色的手,熟悉的冰凉是这不间断循环里的唯一安慰。

      “妈?”

      简简单单一个字,因为升调,所以变得不简单。

      “是,她老人家呀,不知听信了什么偏方,觉得你这胎定是男的,哪能不让你养好身子。”刷了两遍经验,奚朔已经学会用最简单的语言,让每个人和睦相处的同时,又不对自己起疑。

      “万一……”

      “没有万一,就算不是男孩,她也要你再给她生个十个八个的,所以你呀,就安心去。”奚朔把阿柳的担心堵死,那影子恍然不可置信,奚朔已经剁剁剁切起菜来,她要抓紧时间。

      半小时后,奚朔拎着一篮红鸡蛋,怀揣一个大红包,走进了那堂弟洛河的家门。

      乍然见着那断交两年之久的堂哥,洛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恭喜恭喜,”

      奚朔率先打破沉默,将红鸡蛋还有红包交给洛河,又拍了拍洛河的肩,洛河脸上的尴尬未能减少,捧着鸡蛋篮不知所措,“这……这哪能啊,大……大川哥,你……您来看您侄还有侄女就已经很好了,还带什么红包呀……”

      “一点心意。”奚朔沉声道,“鸡蛋给弟媳补补身子。”

      “诶……”

      洛河讪讪的,半晌,把红包还给奚朔,“那兄弟就谢谢哥了,这红包您拿回去,这鸡蛋,我就替那婆娘收下了。”

      你来我往,推脱客气一番,最后那红包还是落在了洛河手上。

      “我那两个侄儿是什么名字呀?”奚朔问。

      洛河挠挠头,刚要说话,洛河他娘,洛大川的婶子好像计算好似的,抱着娃出来了,“嗨哟,别在院子里干站着呀,阿河,还不带你哥哥到屋里坐坐?”

      洛河连声应是,手一伸,便请奚朔进去。奚朔也不推辞,两人呵呵笑着就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子上摆满了红鸡蛋,不止洛大川一家来送过礼了,屋里有两架竹制的摇床,一架看起来有些陈旧,是好些年前的,一架新买的,崭新的床配着崭新的小被子。

      洛家婶子把手中的娃小心地放入那架崭新的摇床上,奚朔注意到旧床之中,也有一个娃,“这娃取了什么名呀?”她指着旧床问。

      “洛凰,小名荷花。”洛河道。

      果然……

      旧床放女娃这件事奚朔没有太意外,那边厢洛家婶子已经说起自己第四个孙儿的名,“洛海龙,至于小名还没……”

      “奶,奶,我们要看柱子弟弟荷花妹妹……”后屋中,嘻嘻哈哈跑来三个小男孩,最大的和洛大川二女儿差不多年龄。

      洛河的脸色微微一变。

      柱子是个很寻常的名儿,但在这洛家村似乎别有说法,奚朔想起自己的身份,一村之柱。

      面对洛河尴尬的脸色,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走到旧床前,问:“我可以抱抱这个孩子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洛家婶子已经反应过来,脸上赔笑,“这女娃好福分哦,有堂叔疼。”

      孩子软软的,小小的,奚朔小心翼翼抱在怀中,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拂在女孩细软的胎发上,奚朔留心观察地上影子。

      窗帘割碎阳光,女孩的影子叠在洛大川的影子上,一座高山渐渐在她顶上成型,缓慢的,蠕动的,像那日诊所墙壁上的霉斑,又像树根上的牌位,一块块霉斑,一块块牌位拼图般连接,拼凑,最终组成了那座威压逼人的山。

      她刚刚出生,第一次触碰阳光,就背上了一座坟。

      奚朔将女孩重新放回摇床,摇床的影子包裹住她的影子,还有那座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奚朔知道那座山会一直一直压住她,像囚禁时光的枷锁,一出生,未来便注定。

      至于男孩……

      她看了那四个大小不一的男娃一眼,还有将脊背挺得笔直,勉强维持着得体笑容的洛河,想到了明日的成人礼,即将成熟的“果子”,以及自己违背宗族礼法时的痛楚。

      “荷花一双眼睛机灵得紧,长大后定是个聪慧的。”奚朔夸了一句。

      洛家婶子不以为意,“女孩子家家,要那么聪明干啥,压了男人一头,男人还不乐意呢,你看那翠花——”

      “奶!奶!”一个男孩捂着鼻子,指着摇床嚷起来,“弟弟他拉裤子啦!”

      洛河一家顿时鸡飞狗跳起来,洛河拉着奚朔,面色尬然,“本来想请哥吃午饭,您看这事闹的。”

      奚朔笑一声,说这是你家福气,便先行告辞。

      外头的日光已经很晒,不知不觉间,时光又近午时,前两次循环,奚朔都没有去过那要娶新妇的洛牛家,但是这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门口人群往来,热闹非凡的院落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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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行大运,好运连连!——副本更(一个副本写完更一个)提前排雷一下,新副本可能会让部分读者感到不适,但还是希望有读者理解并且欣赏,感谢追读——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追读收藏评论与灌溉 因为作者现生工作轮班制极限时候一天要做16个小时 无法维持日更甚至是隔日更 但俺会在休息日疯狂码字存稿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