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宗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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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大川跪在宗祠前，嘴里念念有词，“感谢列祖列宗保佑洛氏子嗣绵延，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洛氏子孙成人礼，望祖宗保佑一切顺利，还有个……更重要的事儿，希望祖宗保佑阿柳这一胎，一定是个带把儿的……”
祷告完毕后，洛大川将手中长香尊敬奉上，走出中堂，经过前厅，来到祠堂前一空白操场上，那里有一个方正戏台搭建起，木牌挂出，写着今晚要做的戏剧名目：《三娘教子》。
他满意巡视了一番，见一切准备妥当，又绕进祠堂旁，一座独立存在，又矮祠堂一头的房子，那是专门用于举办大型活动或者族宴的祠堂附属建筑，一般被村人称为饭堂。
甫一踏进门槛，就与迎面而来的水盆撞上，哗一声，衣裤湿了半件，一股难闻的鱼腥气从身上漫溢出来，他皱了皱眉，那村人已不住道歉，“啊，洛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实在太忙了，没注意到您。”
他摆了摆手，表示无碍。正转身欲离去换身衣服，身后传来几个老嫂子的议论声。
“洛牛家倒是会选日子，选了这么个黄道吉日成婚，起码请去村里一大半婆娘帮手！我们这人手都不够用了，一大早就忙活成这样，到了明儿个，铁定腰酸背痛，连步子也难迈咯。”
“明儿个成人礼是他们大老爷们的事儿，和我们也扯不上关系。这也就每年成人礼前夕，要忙的事儿多了些，今儿个一过，也就轻松多了。不过洛牛家日子确实选得好，我看过黄历，这三天难得一遇的好日子，怪不得洛牛家心急，你看洛虎家媳妇，当初匆匆过门，现在都没下一个蛋呢！”
“诶，说起这个，我刚去河边取水，还看到他媳妇洗衣服呢，她一个做表嫂的，没去洛牛家帮忙啊？”
“帮什么忙，嫁来十年肚子也没个动静，谁家娶新妇会请她帮忙，又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谁不怕传染这晦气，到晚宴时，请去吃顿饭，已是看在洛牛洛虎是表兄弟的份上了！”
“那就让她来我们这，手脚挺勤快一人，反正今晚这顿饭是做给戏班子吃的，下九流的行当，大家都是贱命一条，不怕这晦气。”
“哎呀！你这人说话咋这么毒呢！”那话看着像是斥责，实则带着一股子调侃意味儿，一群人笑在一起。
洛大川心里一动，从前门走出，身上的鱼腥味儿越发重了，他家去。
远远的，他就听到孩童顽皮的笑声，还有老娘破锣似的咳嗽声，好像喉头卡着一口浓痰，咳也咳不出，咽也咽不下。
走进院子，那个头上梳着两只总角的小女娃眼睛一亮，飞奔着跑上来，“阿爸！”她张开双臂就要阿爸抱，也不嫌弃阿爸身上那扑鼻的腥气儿，还有湿漉的胸襟。
洛大川露出笑容，蹲下身子，正要说话，耳边已经响起老娘粗粝的，好似带着一层磨砂质感的声音，“没个正经女娃样！你呀别惯着她三，不然地下投胎的还以为我们家多喜欢女孩呢！”
洛大川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站起身来，摸摸女孩的脑袋，干巴巴地挤出一声乖，就朝里屋走去。
里面俨然是另一番景象，九岁的大女儿正提着扫帚扫地，二女儿刚七岁，安安静静的，站在墙角，对着墙上的影子比划出一个扭捏的兰花指，嘴巴一张一合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爸。”
大女儿打招呼，二女儿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瑟缩，腔调似戏，这三个女娃中最勤快的要数老大，最懂得讨人欢心的就是老三，至于这老二……
他皱皱眉，“洛旺籽，擦下桌子，姐姐一个人干不完那么多活。”
二女儿张了张嘴，半晌，吐出一个怯生生的好字，钻进厨房拿出一块抹布，小小的身子略微费力地踮起脚尖，桌上画出不均的黑线。
姐姐走过来把抹布拿在手中，扫帚递到了旺籽手里，“妹妹去扫地，姐姐来擦桌子。”
洛大川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入房间寻出一套衣服，又走回院子，拿起一勺瓢，挽出雨缸中屯的水，仔细淋洗了一下，才换上新衣。
厨房里传出刀与砧板撞击的声音，他进去，看到的首先是一双剁菜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有些粗糙，夏日天炎，手指头因为常年劳作，充了血，异常肿胀，他想起晚上搁在身上的是这样一双手，心火就熄了一半。
他靠近，正要与妻子说些话。
妻子像是嗅到什么难闻的气味似的，已经拨开他，对着水槽撕心裂肺呕吐起来。
他心里一皱。
……这么大动静……前几胎也不似今儿个这胎……
忽地，灵光一闪。
喜意扬上眉梢，他搓搓手掌，喜不自禁，“列祖列宗保佑，这胎反应这么大，定是个带把儿的！”
“昨儿个妈买了包蜜饯，我去偷出来给你压压恶心。”
“可别……”那双手牵住他，声音有些断续，“可不敢……老太太待会又闹了。”
“嗐，”他抚上那尚且平坦的小腹，像摸一块稀世珍宝，“只要你给她生个男孙，就算你要她条命，她都给你。”
“我要生不了呢？”
“尽瞎说。”洛大川去捂阿柳的嘴。
等妻子稍好受一些，他说正事，“饭堂那缺人手，你看能不能请上翠花来帮个手？”
“平日里她承你那么多恩惠，怎的你自己不去寻她？”阿柳的声音有些冷淡。
“不就是给她男人找了份工，遇着了喊声嫂子，哪算得上什么恩情，你俩姐妹一场，容易说得上话。”
“那工作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得，你那老丈人，也就是我爹，前几年还在的时候，给自己儿子求这样一份工，也没见你给他。天大的恩情咧，你自己找她去，要么……”阿柳顿了一下，说，“洛大村长自己伺候你娘，把今天中午这顿饭给做了，我这就去找她。”
“你……”
洛大川讨个没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行，那我自己求她！”
他径直走出厨房，一直走到院里，还能听到剁剁剁的砧板菜刀声。
翠花家离自个儿家不算很远，没多长时间，就走到了，他敲门，里屋传来女人脆亮的声音，“谁？”
“虎嫂子，是我，洛大川。”
空气凝滞了一会，半晌，里屋道，“诶，村长，对不住啊，我在晾衣服，腾不出手来，有事您不如先说着。”
“是这样的，虎嫂子，戏班晚宴那人手不够，不知能否请您帮个手……”洛大川说明来意，屋那边迟疑片刻，响起轻快的应承声，“好。”
洛大川松了一口气，“那就麻烦嫂子了。”
“不搭噶的，今儿大家都忙，也就我闲在家，没什么事体，您先走一步，我收拾完，就去那边帮忙。”
时光一晃来到晚上。
今夜的洛家桥头尤其热闹，一边锣鼓震响，新妇嫁娶，一边金鸣铿锵，炮仗冲天，在那天花乱坠的乐器声中，依稀还能听到几声童稚的唱词。
“……泥菩萨，坐祠堂，”
“爱吃猪肉爱喝汤……”
洛大川作为村事主理人，早早来到戏场，维持秩序，安排村民有序入座。小女儿嘻嘻哈哈地在戏场数人头，一个人头两个人头三个人头……好多好多人头啊。
突然，她一愣，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姐姐！姐姐！”她招手。
洛大川循声望去，看到大女儿正牵着二女儿的手，走在熙攘的人群里，踮着脚想要把戏台场景看得更真切。
陡然见着阿爸和妹妹，姐姐拉着妹妹跑过来。
“你俩怎么来了？”洛大川搀扶着一个老人坐上座位，走到女儿面前，昏黄的灯光照出他高大的影子，两姐妹站在影子里。
“妈让我们来的。”姐姐道。
“妈怀着弟弟呢，一个人照顾奶奶吃不消的。”有人在喊他，洛大川朝那人摆摆手，表示稍后过来。
“妈说她一个人可以……”
二女儿鼓起勇气，姐姐拍了拍她的手，打断妹妹的话，“我就带妹妹过来看一眼，马上回去。”
“行，这出戏往年都有的，已经做过好多回了，你们也看过。记得不要待太晚，早点家去。”洛大川叮咛一番，摸摸小女儿的头，又跑去忙活。
“守冰霜贞节为本，效寡居教子成名——”戏开场了。王春娥乃儒生薛广小妾，在以为夫郎命丧镇江后，即便家道中落，仍主动承担起抚养夫之妾室刘氏之子薛倚的责任，这出戏年年成人礼前夕洛家都会请戏班子前来演出，等洛大川应酬完一应事宜，端坐椅上看戏之时，戏已过了半场。
王春娥正因倚哥出言顶撞怒不可遏，“自古道，人无有千日好……织什么机来把什么子教——”她不顾老仆劝阻，拿起一把刀，一挑布，“割断了机头两开交！”
那是一个有名的戏班子，伶人唱得极好，台下掌声一片，村里有人去喝喜酒，有人来看戏，偌大一个村，家家户户都灭了灯，几乎只有祠堂和洛牛家灯火闪亮，引去全村人烟。
白晃晃的刀，竟不是道具刀，而是一把真刀，刀刃未开，但在戏台那明亮的强灯照耀下，仍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洛大川的眼睛疼了一下。
抬头再看那把刀，看那伶人断机之景，脑中忽然闪过破碎的场景。
雾茫茫的黑夜，寒光闪烁，一把刀刺进胸口，风吹过，雾散，那张美丽的脸浮现在眼前。
“不要！柳色！”
他大叫。
咔嚓，一声梆子响。
织机两断。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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