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起舞 ...
-
清亮的月光底下，那人白衣飘飘，遗世独立，她只是站在那里，眼里噙着淡淡的笑，道了一声，“好。”
这什么美人计？奚朔恍惚了一下，很快又清醒过来，“不许偷看！”
“嗯。”
那人转过身去，山风起，白袍猎猎响，更显几分清瘦，宛若一枝梅，一秀竹。
高山清寒，凉风徐徐，尽管如此，奚朔仍又潮出一身汗，她愣怔半晌，才回过神，按下了播放键。
金拨先行，紧跟着一阵诡谲迷幻的唢呐声响起，“明明我先认识，你却变成她的……”莫文蔚微沙又轻盈的嗓音水流般淌动，在月夜里，在奚朔僵硬又认真的舞姿里。
“我对你是真的，爱却对我吝啬……我是被浪费的……”那是一个女生倾尽所有后，爱而不得的不甘和执念，似自诉，似告白。
歌词和编曲中都带着一丝尖锐和鬼魅，像一个情爱战场上的赌徒，下了重注，赌上所有，却一败涂地。
奚朔未着广袖长裙，只是一件短袖，一条工装裤，手足随音乐而起，月光明澈，舒展的双臂上似有流光倒影。
忮忌在心里燃烧，日复一日的痛，将自我侵蚀，“爱本来有毒……怎么能满足，怎么会服输……”
她宣战，她攻击，她被自尊烧灼，“还，隐隐在作痛，隐隐在作痛，隐隐在作痛……”
像一个无止境的漩涡，将人包裹，像一只追逐光源的飞蛾，焚身以火，歌声宛若幽幽流萤之光，舞姿壮烈似狂刀出鞘。
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作茧自缚的挣扎，辗转反侧的煎熬与痛楚。一曲舞毕，奚朔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似整个人都被抽走精魂，站在原地喘气，那是一曲献祭自身的舞蹈，像单主为供养爱人念书将青春耗尽，舞者在起舞时，也不自觉在歌声的力量中，将所有投入。
唢呐声消散，山中有一刹的死寂，下一秒，一道颤了嗓子的清唱在林间悠悠扬起。
“我是什么，在十个当中只得一个……”
“我是什么，是万世砂砾当中一颗，”
“石头大这么多，感激天生这个我。”
女生的粤语不是很标准，气息有些不稳，声线也不够得天独厚，但歌声里的力量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让人忽视一切技巧的缺陷，只专注那一份对自我的肯定，好似千帆看尽，挥剑斩心魔，带着重生的释然和解脱。
奚朔怔了一下，笑容渐浮上眉眼。临出门前，幽舟忽然弹出一个音频，这是……
她点开聆听，发现是莫文蔚那首名为《隐隐》的歌，也正是视频中的背景音乐，她练了一整天，对这首歌已经非常熟悉，只听歌前奏便认出来，只以为是幽舟提醒骑手出发的额外服务，没有多想，连接蓝牙时，便优先以幽舟提供的音源为准，进行播放。
没想到……
那首通篇被执念纠缠、折磨的歌，在结尾处，添了这样一份惊喜。是女生终于想通或者说放下了吗……
不再被渣男的喜欢与否困扰，不再因为被放弃而质疑自我价值，我只是我，多么特别的我。而幽舟大抵接收到订单人的这种心态变化，便用这种形式呈现了出来……
真好，跳舞带来的心神疲劳感一扫而空，风来，心动，奚朔回头，看到同样转过身来的柳色，于是风在一刹静止。
“结束了，”她开口，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月色被白云遮掩，朦胧起来，山间光线晦暗不明，昏昏的，四散、扭曲，空间似在拉长，那人变得遥远、触不可及。
火。光。石桌上的香烛成了她视线中唯一的明亮的光源。可是。
耳边传来绵延的风声，像沉缓的呼吸，潮汗黏在身上，被林间风一吹，热意蒸腾，只有瑟缩的冷。
自己明明背对坟碑，背对烛火，怎么就……
那个被描黑的名，似一团墨云，在旋转、在胀大，眨眨眼，又似眼花，那个字好端端拓印在碑上。
那白衣突兀地站在坟边，神色冷然，嘴角是嘲讽的笑。
自己却立在崖侧，脚下是深渊，是万千如蚁坟碑。
是梦吗？不是梦。
心忽地抽了一下。
一股巨大推力狠狠撞来，她倒头往崖下坠去。
恍惚间听到一声冷哼，似利刃穿透封闭的气球，坠崖的眩晕感退去，窸窣的风吹草动落入耳中，一只黄鼠狼正钻出土洞对月而揖。
“可还好？”
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徘徊，那只修长的手近在眼前，脸上传来彻骨寒意，是那人的指尖触碰到自己，额前零碎的发丝被撩起，冰寒触及自己的耳廓。
她下意识躲了一步，碎发从耳间跳出，再一次乱开来。
月色森森，女人的眼色幽深。
“今晚是他的回魂夜。”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奚朔注意到坟前的香灭了，三支香两短一长，中间那根高高凸起，似一把带剑柄的长剑。桌上红烛翻倒，烛油斑驳。
隐约间，她想起自己“跌落”山崖时，听到的那一道声音，寒霜掩去了温柔，极致冷漠。
“回魂之夜妄图祟乱人间，鬼吏何在？拘他回衙。”
所以……那不是幻听？是柳色的……声音，确实是她救了自己？但那一刻的心悸和绝望时时刻刻在提醒她，是不是开始对这个女人过分信任。
山道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奚朔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刺眼的白光已经明晃晃打在面门上。
“这位同志，你在这干什么呢！”
“……”
跑！
没犹豫两秒，奚朔一个箭步，抄起地上音箱，往背包里一扔，经过白衣时，抬眼看到她眼里的幽静，一惯凝在眉眼丛中的笑似乎消失了，奚朔的心又隐隐抽了一下。
喂，奚朔忽然有些无奈。所以……能不能牵起你的手，让我们一起跑？
她咬牙。
生凉的，柔软的手，就那样牵入手中，她们在月光下奔跑。
“同志！喂！同志，别跑！”
漫山遍野的，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始了，公墓管理员的声音洪亮无比，一声吼，惊起无数飞鸟。
脚步声逐渐追近，若有若无的冷香在自己身侧辗转，怎么办？奚朔牵着那只手，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女人。
大佬，大人，您看看能不能施展什么神通妙术让我俩原地消失呢？
女人的眼里终于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那笑意一层一层地漾了开来，一声轻笑过后，奚朔听到女人柔柔的声音，“抱歉，我先走一步。”
？
奚朔深觉自己被辜负。
手里的凉意消失了，月光下，女人化作一道梦幻的数据，在奚朔眼皮底下散去。
胎记在发烫。
奚朔一脸震惊地按住了胸口，刚刚，刚刚，她是……
“同志！”
树丛中又钻出管理员的脑袋，啊啊啊，奚朔撒腿跑路，连带着对刚才一幕的惊骇，一起发泄在狂奔途中。
到底是年轻，虽然时不时熬下夜，关键时刻还是能打，等奚朔跑出公墓地，管理员已在身后落下两里地。
“大人，大人，”奚朔一边往洛家桥头走去，一边语气恭敬，第一次在明面上如此尊称柳色，“您可以出来了。”
可不得尊敬点嘛……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直到现在还处在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里，嗯……就这样进去了？进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叫了许久，久到奚朔以为自己看错，才听得女人懒懒的声音在自己心底响起，“我困了。”
嘎？
这对吗？我一个大活人都没困，你一个鬼，呸，一个数据幽灵就困了？真的吗，我不信。奚朔鲁豫脸。
而且，实话交代，你到底住我身体里几次了，是不是偷偷摸摸上过好几次？
可惜，这些义正言辞、正气凛然的话，奚朔只敢心里想想，呜呜，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殷素素诚不欺我也。
江湖险恶。
奚朔恨恨走到约定地点，环视一圈，懵了，啊，我的包车呢？司机呢？
几点了？
她摸口袋，却没找到手机，噢……似乎匆忙之下，跟着音箱一起扔进了包里，她摸背包，连带着把手机旁边一个圆圆的东西都一起摸了出来。
这是……张阿姨送的指南针？
坏了？
那一根指针正在疯狂乱转，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钟摆，手机接连几声震响，将奚朔的心神拉回，将指南针塞进口袋，她看手机。
一条外卖准时送达通知。
一条司机取消包车通知。
还有一条弹出的小红薯帖子……
《半夜接到诡异订单！姐妹们我真的会谢！还好我跑得快！》
哦呵呵呵……
奚朔笑了两声，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但手已经点了进去。
“姐妹们，谁懂啊！夜里跑单这么久，什么奇葩事儿没见过，但今天这事儿……我真的连夜想去庙里拜拜！”
“事情是这样的，刚过九点，平台派了个包车四小时的单子，我也没仔细看地址，毕竟价格高嘛，啥地儿不可跑得？抢了单，还在感慨运气好，一看接送地点，不正是前段时间食妻案闹得沸沸扬扬的美丽小区？哦这也没啥，毕竟犯罪嫌疑人已经进去了，前几天就有同行去那接过人，我又一看目的地，嘿不是那个出了名的老年人几乎都吃斋礼佛的洛家桥头，大晚上的去那偏远山村作啥？我心里犯嘀咕，寻思着那地儿也没啥好玩的呀，难道是去探亲？”
“ber，可哪个好人家大晚上的探亲啊……”
“晚上十点我准时到达美丽小区，传闻中的8幢只有2楼一户人家还亮着灯，忽然，2楼的灯熄了下来，没多久，就有两人出了小区门口朝我走来。我想，应该不会这么巧吧……我的乘客是8幢的？诶，不对，我突然想到那凶杀案……不就发生在8幢202？那刚才的二楼是……”
“上车的是两个漂亮小姑娘，一个看起来还很嫩水，一副刚出社会的模样，一个超级大美女，大热天穿一件长袍，很有气质，这时候我其实已经稍微放松了些，我想大抵是巧合。”
“一路上气氛都很安静，两个小姑娘都没怎么交流，到达洛家桥头后，嫩水的那个礼貌地请我在附近等候，我看她背包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些什么，我点头，跑夜单这么些年，这些规矩还是懂的，时间到点以前，我都会耐心等待。可我最后还是食言了，因为！那小姑娘转过身时，我看到了她背包一角拉链没拉上，姐妹们，猜猜是什么东西正从拉链口露出来!香！是香啊！天耶，大热天的把我吓出一身冷汗，看她俩走的方向好像是洛家桥头旁边那个公墓地，哈，啥，现在年轻人流行半夜去上坟的吗？”
“这时候我已经有点想跑路了，但我想不行，我要有职业道德，万一人家真有急事办，那不是耽搁人家？”
“我就差不多又硬着头皮等了两个小时，差不多十二点了，再坚持一小时，我就能收工了，这时候我眼前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什么情况？我一愣，怎么眼前这破诊所开起来了？”
“我是西城本地人，小时候就在东区这块长大的，所以对洛家桥头这个地方也有些了解，几十年前是个大村落，后来有本事的年轻人纷纷离家打工，慢慢的到现在也就剩下些老弱病残留守村子了。这个小诊所废弃很久了，怎的还会半夜亮灯？我一整个吓傻，一踩油门一转弯，一下就往前头跑去，要命的是，前面正是那公墓地，但这种时刻，死人比未知安全多了……”
“接下来就是我的震撼时间。我到了公墓地，想着正好两个客户在这，干脆先在这等着，刚下车抽根烟，就看到旁边那办公室里骂骂咧咧走出一个管理员，说，‘哪来的神经病大半夜在坟头跳舞？’”
“我一惊，从窗口边望去，发现偌大监控屏上，一个熟人正在手舞足蹈，不正是那看起来很是稚嫩的小姑娘？”
“救大命！”
“管理员上山了，山下阴风阵阵，我越想越诡异越想越害怕，眼看还有四十分钟就到一点，干脆把心一横，直接违约取消了订单，跑路了。”
“这一单屁都没赚到，还扣了一笔违约金，还倒贴油费赔上时间，差点把我的陈年心脏病都吓出来。家人们，你们说我是不是得去烧香去去晦气？”
“……”
帖子下方议论纷纷，奚朔盯着图中文字，大惊失色，什么！管理员全程围观她跳舞？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起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