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上霜》新河喜婆

36、茶香续语

　　茶馆的晨光总带着三分软，苏砚刚把留言册摊开在窗台，就见玻璃门外晃进个熟悉的身影——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张奶奶，手里攥着个蓝布帕子，层层裹着样东西。

　　“姑娘，”张奶奶掀开门帘时，帕子边角还沾着点晨露，“前儿听人说你们帮李爷爷送了信，我这也有样东西，想托你们找找去处。”苏砚连忙递上刚泡的碧螺春，看着张奶奶小心翼翼把帕子展开，里面是个缺了角的白瓷茶罐，罐身上用红漆画着半朵山茶，漆面已经裂了细纹。

　　“这是我家老头子留下的，”张奶奶指尖摸着茶罐缺口，声音轻了些，“他年轻时在茶厂当炒茶师傅，最会炒‘雪芽’。有年春天连着下了半个月雨，新采的茶叶堆在库房要发霉，他守着炒茶灶熬了三天三夜，把茶叶都救了回来，厂长就把这茶罐赏了他，说这是老茶师传下来的，盛茶最能保香。”

　　林珩这时端着两碟桂花糕过来，瞥见茶罐眼睛一亮：“张奶奶，这茶罐我好像在哪见过！去年整理外婆的旧物时，有本炒茶笔记里夹着张照片，照片上的老茶师手里就捧着个一模一样的罐子，笔记里还写着，那老茶师有个徒弟，后来去了南方茶厂，临走前把自己的茶罐分了一半，说要让徒弟带着‘雪芽’的手艺走。”

　　张奶奶的手猛地顿住，眼里瞬间亮了：“分了一半？我家老头子说过，他当年拜的师傅姓周，师傅走的时候，把茶罐摔成了两半，一半给了他，一半自己带着……难道你外婆的笔记里，记着我师傅的下落？”

　　苏砚连忙去里屋翻出那本炒茶笔记，泛黄的纸页上满是手写字，翻到中间一页，果然夹着张黑白照片：穿青布衫的老茶师坐在炒茶灶前，手里的白瓷茶罐缺着和张奶奶那只对称的角。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一九五八年，送徒阿坤赴滇，分罐为记，盼‘雪芽’香满西南。”

　　“阿坤！”张奶奶猛地抓住笔记，声音都发颤，“那是我家老头子的小名！他总说师傅去了云南后就没了音讯，他守着这半只茶罐，每年炒新茶时都要盛一罐，等着师傅回来尝……”

　　当天下午，他们就按着笔记里写的地址，给云南一家老茶厂发了信。没想到才过三天，就收到了回信，信里夹着张近照：白发老人捧着半只白瓷茶罐，罐身上的山茶花和张奶奶那只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花。信里说，周老茶师还在世，去年刚把炒茶手艺传给孙子，一直盼着能找到当年的徒弟，看看那半只茶罐还在不在。

　　一周后，张奶奶带着那半只茶罐，坐上了去云南的火车。临走前，她把一罐刚炒好的“雪芽”放在茶馆柜台上：“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师傅炒的云南普洱，咱们用两只茶罐，泡一壶跨了半个中国的茶。”

　　苏砚把那罐“雪芽”放在旧木箱里，挨着李爷爷的信和阿明爷爷送的茶叶。林珩则在留言册上写下新的一页，旁边贴着张奶奶抱着茶罐的照片，照片里的张奶奶笑得像个孩子。

　　傍晚的风又掀起茶馆的门帘，风铃叮当作响。有个背着画板的姑娘走进来，看到留言册上的故事，忽然笑着说：“我去年去云南采风时，见过周老茶师，他炒茶时总说，好茶叶要等，好故事也一样。”

　　苏砚给姑娘倒了杯茶，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是啊，就像这茶，要经过采摘、晾晒、炒制，才能泡出满杯清香。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念想，只要肯等，总会有遇见的那天。”

　　姑娘拿起笔，在留言册上写下一行字：“今日闻茶香，知岁月有暖。”写完，她抬头笑着说：“下次我再来，要把周老茶师和张奶奶重逢的故事，画成画贴在这里。”

　　夜色慢慢裹住小镇，茶馆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旧木箱里的茶罐、信笺和茶叶挨在一起，像是在低声说着未完的话。窗外的月光落在留言册上，把新写的字迹映得温柔，风穿过门帘，带着淡淡的茶香，飘向远方，像是在邀请更多藏着暖的故事，来这里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