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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仙梯 ...

  •   晨光初透,远山衔着一线鱼肚白,薄雾如纱,轻轻笼着田垄,泥路两旁的野草还坠着露,牛车一摇,便簌簌滚落进尘土里。老黄牛走得慢,蹄子踏过车辙印,碾碎几枝横在道中的野雏菊。
      陆银嘉斜倚在堆满稻草的车板上,粗布衣角被风撩起。少女生得极好——眉如剑锋,眼尾微垂,鼻梁线条流畅,与五官恰到好处地融成一副水墨画般的轮廓。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像初春将化未化的残雪。本该是极扎眼的样貌,可偏偏往人群里一站,便莫名模糊了轮廓。
      系统的影响像一层看不见的纱,将她的存在感压得极低。旁人望去,只觉得这少年(女)生得干净,却转眼就忘了她眉眼究竟是何模样。唯有细看时,才能瞧见她眉心那颗小痣的艳色,可眨眼间偏又隐去了。
      此刻她歪在牛车上,一条腿曲起,手腕懒洋洋地搭在膝头。阳光穿过她指缝,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可偏偏周围行人的目光就像避开露珠的蛛丝,总是轻飘飘地从她身上滑过去。
      “陆仁贾…不是,陆银嘉,你还好吗?这件事是系统的疏忽,我们也不想抓错人的…”面前的麻雀试探性的啄了啄她的指尖,她屈起手指,无情的弹开鸟喙。麻雀被她弹得一个趔趄,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才稳住身子,绒毛都炸开了。它委屈地啾了一声,小眼睛湿漉漉的:“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嘛...谁让三千世界的配角名录里就你们俩名字最像...”
      陆银嘉冷笑一声,从牛车上抓起一把稻草就朝它扔去:“名字像?陆仁贾是男的!我是女的!你们系统抓人都不看性别的吗!”
      麻雀慌慌张张躲开,结果一头撞上了路边垂下的柳枝,晕头转向地转了两圈才停下来。它用翅膀捂着脑袋,小声嘀咕:“这个...那个...数据库太久没更新了嘛...” 陆银嘉眯起眼睛,“这还是我的错咯?你抓便抓了,为何用的还是我的身体?你想让我女扮男装去走剧情是吗。”
      麻雀浑身绒毛一僵,小爪子不自觉地搓了搓柳枝,眼神飘忽:“呃...因为陆仁贾的原始数据丢失了...系统只能就近匹配...就...就自动绑定了你的肉身参数...”
      它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气音:“反正都是当配角...男的女的...差别也不大嘛...”
      日头渐高,泥土路渐渐被碎石子代替,道边歪斜的界碑上,"青云镇"三个字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模糊,碑底还黏着不知哪个货郎落下的干枣核。
      不欲和这只蠢麻雀多费口舌,陆银嘉撑着下巴看向不远处的城门,不耐烦道,“你再给我讲一遍陆仁贾的戏份吧…”
      麻雀立刻来了精神,扑棱着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轨迹:“啾!这可是开篇桥段!”它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念剧本:“场景:青云镇登仙梯前。当男主沈砚排队时,你要挤到他身边搭话——”小麻雀突然压低声音,模仿陆仁贾的台词:“小道友也是想加入剑宗的?听说天衍剑宗的登仙梯足足一千阶,去年摔下来三十多个...”
      麻雀说着说着突然切换成激昂语调:“但若能登顶,便是外门弟子也比小门派的亲传风光!”它又急转直下变成絮絮叨叨的腔调:“不过像咱们这种凡人...哎开始了开始了!小道友,我看你通身气质不凡,定能登顶!”
      麻雀一个俯冲落在她肩头:“重点来了!等沈砚登梯时,你要落在他身后说‘这人竟一步未停!好强的实力。’,等入宗门后,每次他突破或受罚你都得适时出现...”
      陆银嘉嘴角抽了抽,“这种戏份真的有必要抓人来演吗?大街上随便拉来个人都会说吧。”
      “对呀对呀,你就是被随便拉来的那个——”麻雀猛的闭嘴,心虚的别过身子不敢看她,“…剧情你都熟悉了吧?”
      牛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天衍剑宗的石柱已遥遥在望。晨光中,黑压压的人群正随锣声涌动,宛如一场即将开幕的皮影戏。九根盘龙石柱巍然矗立,柱身缠绕的蛟龙浮雕在曦光里若隐若现,龙鳞缝隙里还凝着昨夜的露水。
      官道两侧挤满了挑担推车的凡人,蒸饼的芝麻香混着孩童手里的糖葫芦甜味,被风卷着扑到牛车跟前。地上散落着不少踩碎的朱砂符纸,暗红斑驳如血痂,都是昨日占卜吉凶的百姓留下的。
      “让让!登梯锣要响了!”
      几个短打少年扛着竹凳狂奔而过,凳脚刮起一阵混着香灰的尘土。陆银嘉抬头时,正看见石柱最高处悬着的青铜古镜转过镜面,一道金光倏地劈开晨雾,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远处传来执事弟子拖长的调子:“登梯测试——始——”
      陆银嘉盯着石阶下那个背木剑的玄衣少年,没理袖中疯狂啄她手腕的麻雀,认真的数了五个铜板递给驾牛车的老头。“男主出现!男主出现!陆银嘉,上啊!”麻雀在她袖袋里扑腾的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
      也不知做个路人有什么可激动的。叹了口气,她认命的挤到少年身旁,刻意踩歪一块青石板,装作踉跄的样子往少年身上一斜。“这位道友也是想拜入天衍剑宗?”脸上挂起系统要求的“憨厚笑容”,继续背台词,“听说剑宗的登仙梯足足一千阶,去年摔下来三十多个...”
      少年转过头来。晨光恰好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清亮如寒潭。他下意识扶住陆银嘉的手腕,却在触及她皮肤时微微一怔——这人的腕骨怎么这般纤细?
      “多谢提醒。”少年松开手,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在下沈砚。”陆银嘉正待接话,袖中的麻雀突然狠狠啄了她一下。她吃痛皱眉,只得继续念台词:“但若能登顶,便是外门弟子也比小门派的亲传风光!”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活像在背书。
      沈砚却笑了。他背上的木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剑柄缠着的旧布条在风里飘起一角。“道友倒是了解剑宗。”远处铜锣又响,人群开始向前涌动。陆银嘉刚要退开,忽见沈砚抬手拂去她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柳叶。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至极,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一起走吧。”他说,“既然同路。”陆银嘉怔了怔。按照剧本,她本该在说完台词后就隐入人群。但此刻沈砚的目光清明透亮,让她莫名想起剑宗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反正还有一句台词没说,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忍拂了少年好意,“好啊。”
      登仙梯前,执事弟子正在宣读规则。沈砚忽然侧首,低声道:"还不知道友名姓?"
      袖中的麻雀疯狂扑腾起来。陆银嘉捏了捏不安分的小东西,眨了眨眼道:"我名陆银嘉。银魄淬霜锋的银,嘉木生墟里的嘉。"
      “陆银嘉,好名字。”音色清隽,让人不禁心间微颤。“沈某刚才便想问陆道友,可是携带了什么宠物?”少年好奇的指了指她乱动的袖子。
      袖中突然没了动静,陆银嘉一个没忍住,唇角弯了弯。“对,是我的宠物。”掏出某只装死的麻雀,“路上捡到的,不肯走,便留在身边了。”她屈指一弹,小麻雀咕噜噜滚进了袖袋里,只剩一撮翘起的尾羽露在外面,倔强地晃了晃。
      她低笑出声,眼底难得漾开一丝真实的愉悦。山风掠过,吹散她额前碎发,连带着那粒朱砂痣也鲜活起来,像是终于被注入了三分人气。
      沈砚匆匆别过眼去,耳尖微红,陆道友笑起来…还真是好看,又有些奇怪,这般好看的陆道友,存在感好像不太强,若不是他主动上前搭话,恐怕自己都注意不到他。
      青玉阶前三百步尚算平顺。沈砚的玄色衣摆扫过阶上晨露,偶尔驻足等身后人跟上时,木剑穗子便轻轻晃荡。"陆道友可听说过?"他忽然指向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飞檐,"剑宗祖师当年在此阶上悟出《停云剑法》,据说看山雾聚散便能窥得三分真意。"
      陆银嘉正用意识海跟麻雀吵架:【“你不要总是乱动,打扰我走剧情了。”】闻言却顺势望去。不料石阶突然虚化,她一脚踏空,沈砚反手拽住她手腕。少年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与寒雾形成奇妙的温差。
      “当心。”他松开手,忍不住摩挲了下发麻的指尖。
      麻雀在袖中疯狂扑腾:【“我不管!反正你不许和男主靠太近!影响了剧情怎么办!”】剧情哪有那么容易影响,陆银嘉打了个哈欠,她无心问道,对剑法也兴致缺缺,随手翻阅着麻雀留在她脑海里的剧本。
      到八百阶时,罡风已如实质。沈砚走在靠悬崖的一侧,玄衣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却仍指着远处云海中穿梭的鹤影:“那是豢养在剑池的雪翎鹤,等入门后...”话音未落,一道剑气突然自雾中刺来!
      陆银嘉本能要闪躲,沈砚却旋身挡在她前面,木剑与剑气相撞迸出火星。他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陆道友你看!这剑气里藏着《停云剑》的起手式!”【“不愧是男主!好帅!”】麻雀一副星星眼的崇拜样子,转头又看了看躲在沈砚身后的陆银嘉,忍不住叽笑一声,【“这就是男主和路人的区别吧。”】
      陆银嘉见缝插针,对成功挡开剑气的沈砚说道,“沈道友实力好强,陆某佩服。”毫不走心的夸赞,麻雀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不敢当…不过是得了一些前辈指点,对这剑气有所防备而已。”得了夸赞的沈砚有些害羞,他眼睛亮亮的看着躲在他身后的陆银嘉,只觉得陆道友年龄尚小,身量都还未长开,看来自己要多多保护他。
      靠着沈砚走过最后二百阶,面对麻雀的鄙视,陆银嘉面不改色,她可是在乖乖当路人。
      登仙梯尽头,云开雾散。
      沈砚收剑而立,衣袂翻飞间,木剑上的旧布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向陆银嘉,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兴奋,像星子坠进寒潭,亮得惊人。
      “陆道友,我们到了!”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浑然不觉身后高台上,数道审视的目光正灼灼落在他身上。
      “此子不错。”
      首座长老微微颔首,指尖在膝上轻叩,“临危不乱,剑心通明……可入内门。”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点头,目光慈爱得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青玉大殿内,新弟子们屏息而立。执事长老手持玉册,目光扫过众人,在沈砚身上略作停顿,又淡淡移开。
      “观察各位登梯的表现和顺序,分为内门三十六人,外门七十二人。”他合上册子,“三月内,所有弟子同修《天衍基础剑诀》,待宗门大比后,外门弟子表现优异者可入内门,一同行择师之礼,余下的,便留在外门。”
      殿中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几名锦衣少年面露不满,显然对内门、外门混修一事颇有微词。
      沈砚站在首位,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角落——陆银嘉正低头拨弄袖口,指尖若有似无地逗弄着什么。他眼尖地瞧见一抹绒毛从她袖中钻出,又迅速被她按了回去。
      “肃静!”长老冷喝一声,袖袍一挥,百余枚玉牌飞入各弟子手中。 “持此令牌,可入藏经阁一层修习。”
      沈砚接过玉牌,指腹摩挲过上面冰凉的纹路。玉牌背面刻着“天衍”二字,正面却是一片空白,待择师后才会刻上师承。
      他下意识看向陆银嘉,却见她已经将玉牌随手塞进腰间,神色懒散,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今日到此为止,由执事弟子带诸位到住宿处休整。”
      暮色四合,执事弟子领着众人穿过青石小道。远处山峦如黛,近处竹林沙沙,一排简朴的木屋错落分布在山腰间。
      “内门弟子居东侧‘栖云阁’,外门居西侧‘听松苑’。”执事弟子手持名册,语气平淡,“两人一院,男女分开,自行结伴。”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结伴,很快便定下了住处。沈砚站在前列,目光却越过人群,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道友。”他快步走到陆银嘉身旁,低声问道,“你是内门还是外门?”
      陆银嘉正询问麻雀到底是和男的住还是和女的住,闻言抬眸,轻轻晃了晃手中玉牌——外门。
      沈砚一怔。…登仙梯上,她明明紧随其后,怎会是外门?
      这只麻雀到底不死心让她女扮男装,这一路她不曾刻意伪装身份,但身边人一直默认她是男性,这让陆银嘉有丝微妙的复杂,绝对是这个系统动了手脚。
      陆银嘉随意拍了拍身旁一个瘦弱少年的肩:“这位道友,可愿同住?” 那少年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沈砚指尖微紧,最终沉默转身,被几位热情的内门弟子拉去同住。
      陆银嘉看着离开的沈砚,觉得自己有些冷漠了,好歹男主护了她一路,摸了摸鼻子,把锅推到麻雀身上,是它让自己不要和男主有太多接触的。
      算了,明天多夸沈砚几句好了。
      陆银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两张窄榻,一方案几,窗棂上还挂着两块姓名牌,需要他们将身份录入。
      山风穿堂而过,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粒朱砂小痣。
      一夜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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