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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 思虑过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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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春去秋来,这是俞采薇和他的小朋友在一起的第三年。
说是小朋友,但其实比他要大一岁。只是性格幼稚又粘人,可不是小孩子嘛。
两人考了同一所大学,是同一年上的,李卿玉平时考试都妥妥的第一,但第一年没有发挥好,俞采薇支持他复读一年,于是俩人成了同级。
大学比高中要轻松一些,但两个人都很忙,李卿玉听不大懂专业课,还跟高中生一样老老实实做预习,而俞采薇已经给他规划好了考研读博的路,他就很乖地一天三点一线家教室实验室。俞采薇也跟家里独立出来,他知道父母也只气他一时,所以并不操心自己,一门心思放在给李卿玉铺路上,平时花销开支也都是他这里支撑着,白天下了课在家里兼职写稿,晚上他去给朋友乐队帮忙。他朋友多,出路无数,一个学期就赚到了自己和李卿玉的四年学费。
他本来存着一笔很不菲的零花钱,在李卿玉摔破脑袋时候给他找最好的脑科医生做手术花掉了。阿婆的积蓄供李卿玉复读去了,本来那年连大学学费都交不起,但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两个少年没命打工,赶在开学前把要交的费,要买的东西,设备都弄全了。
今天周六,李卿玉睡了会懒觉,俞采薇早起给他做了早餐,吃了之后带他去医生那复查。
“最后一次了,这次看完没问题就真的不会有影响了。”
俞采薇哄着软骨头一样依偎自己的家伙。
“可是我就不想打针,好讨厌...”
李卿玉跟个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腰,面毛茸茸的脑袋窝在俞采薇肩上,声音沙甜。
“回来我们吃酸汤火锅,没事的,我陪你呢,你就像上回一样握着我手...”
每次带他去医院俞采薇都得给他奖励,不然是不会乖乖配合的。
“你还得把我眼睛捂住,我看不了一点,太吓人了...”
“好好,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用打针了,我们走吧,该出发了。”
俞采薇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在他鼻尖上。
李卿玉不情不愿地钻出他怀抱,黑色的短发有点凌乱,在他身上蹭的。俞采薇抬手给他理了理。
其实不怪李卿玉娇气。他当时磕到的位置损伤到了蝶骨,附近的组织压迫到了一根管控反应速度和感知能力的神经上,医生的说法是会影响思维能力和心智,最显著的症状就是会变迟钝,不做手术的话,等时间久了,五年十年的可能身体自身会慢慢修复。而做这个手术脑门上要开刀,要缝针,后续修复维护要拿一个200ml的巨大针管进行注液。
视觉上还是很恐怖的。
把人哄得动了身,俞采薇把门锁好后把挂了个美乐蒂挂件的钥匙挂在李卿玉脖子上,自己背了书包,牵着他的手下楼往地铁站走。
他俩穿着同款卫衣,身形比例类似,不过一个稍矮,一个更高,风格迥异,这一路上收获无数路人的侧目。
地铁上,俞采薇看着身侧的人,有点幸福的感慨。
李卿玉比高中时胖了蛮多,每天变着法子喂他,胃口也变好,腮帮子是个圆润的弧,睫毛纤长撒下一片浓密阴影。
乌发红唇,皮肤白皙透亮,五官俊丽灵秀,神态又有点顽皮,眼眸好似一汪养着游鱼的清泉,把皮相十分的色张扬到十二分。
“你又偷看我,少看点,别把我看腻了。”
感受到他温润又恋慕的目光,李卿玉停下手上一戳一戳玩消消乐的动作,抬眸好似困扰又好似得意地笑,眼角藏着狡黠。
俞采薇失笑,哪能看腻呢。
他还没见过李卿玉大学毕业的样子,穿西装的样子,开学术研讨会的样子,发表期刊的样子,实现理想的样子...太多太多,俞采薇只觉得能陪他长大是自己这辈子最幸运最快乐的事情。
“离看腻还很远呢,现在进度刚好是21%,我应该再加油,一眼也不能漏。你呢,有没有烦我?”
俞采薇拍拍他的脑袋瓜。
消消乐是李卿玉用来缓解数据疲劳解压的,听闻把游戏暂停了,眨眨眼,也学他小声说了句。
“那我的进度是20%,也还早,等到烦的那天再告诉你。”
男孩看着他,嘴角像猫儿,微微笑了一下。
...
在宴会上猝然晕倒后,李卿玉没想到一睁开眼看到的是久别经年的人。
他曾经明确地对俞采薇有过喜欢,不过是很淡的,像是憧憬和一种对温暖的眷念。李卿玉虽然一直认为自己放下了,可一见到他,尘封的学生时代的回忆就如排山倒海般卷来。
俞采薇这个人,连同那段拼尽全力却最终希望破灭的过往,本应该永远被留在过去。
“呼,终于醒过来了,喝点水吗...”
俞采薇面容疲惫不掩俊逸,身上还是那天的西装,众人环绕的光环却不见了。
他此刻只担心一个人。
递水的那只手伴随一段不算短暂的沉默僵在半空中。
“...过斯缘,他在吗?”
李卿玉皱着眉,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沙哑,抿嘴不安地向他问了另一个人。
尽管收敛了自己的大部分情绪,但俞采薇好像天生能读懂他,看出来他浑身都是抗拒,似乎很不愿面对自己。
俞采薇有病,不光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兴奋。毕竟这也证明了,在李卿玉心里,他是特殊的。
“他在外面,你想见他吗?来,嗓子都哑了,先喝口水。”
男人不嫌尴尬,保持着把温水喂到他嘴边的动作,瞳孔专注,守了一晚上的面庞不见倦色,对躺在病床上的人展现出过度的关注。
李卿玉却不言不语扭头避开了嘴边的杯子,眼帘垂下,幽幽地盯病床洁白的被子。
又是沉默。
他的抵触如此鲜明,俞采薇此时才有了失落的感触,但他也知道缺席太久的人这时候应该知足。
于是他温柔地说好,把水重倒了一杯放在小桌上,深深看了李卿玉一眼,出去了。
过斯缘在向医生了解李卿玉会发生休克的原因,见到俞采薇关门从病房出来,示意医生暂停。
“他醒了,在找你。医生,麻烦跟我也说下卿玉的情况吧。”
俞采薇微笑着简短转述,很快又走向在场第三个人。
医生一愣,伸手示意这边请。过,俞只给了互相一个清淡的眼神,没有更多,便擦肩而过。
两人的性格都不是外露的类型,而这一遇上,便十分默契地把对方当成是空气,一个冷彻,一个温凉,两种气场在这间病房外,尤其泾渭分明。
俞采薇脸上挂着礼节性的浅笑,若是有昨天的媒体在场,便又要盛赞他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了。
昨天来迟的过斯缘面色淡漠,他何其敏锐,单单从对方的态度中就感到了不同寻常。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李卿玉混沌又晦暗的青春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面无表情走进病房,心中对此人的厌恶感在看到床上李卿玉的表情后越发深刻。
是个在想某个人的表情。
洁白的房间里,李卿玉神思不属看着窗外,略微出神,连他开门进来了都没有注意到。
那张光线下透明美丽的脸上,露出了幽微的怀念神色,像一朵娇柔的白海棠,在忆昨夜沾湿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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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星中学,西四,在那间人来人往,小小的,以保守的学生老师居多,颇严肃的办公室里,霍继君傻眼了。
这女娃跟采薇一看就认识,他俩什么关系,怎么拉拉扯扯的,莫非是...
老头一下就想到什么多年后初恋情人再相见的剧情,可看着也不大像,面前俩主人公都别扭纠结得厉害,动也不动的,欲说还休,谁也不吭声,谁也不松手,把霍继君看得抓心挠肝。
尤其这漂亮的女娃,明明是认得俞采薇,但跟吓着不敢动弹的小老鼠一样缩在阴影里,把脸埋的低低的,这是害羞了?
再说门口僵持的二人,俞采薇很容易就接受了李卿玉的女装样子,从光滑的发丝,细细的腰身,到饱满的口脂和漂亮的皮靴。
他本来就觉得李卿玉身上有种去性别化的魅力,他幻想过许多次李卿玉长大的样子,但当真人就在眼前,他不免踟蹰了。
这么多年,是谁陪在他的身边?
而李卿玉此刻脑子里很混乱,太多值得忧虑的问题一齐涌上来,他脑子有些宕机。
想太多心累,长痛不如短痛。
“你有什么事吗?”
李卿玉转过脸小声问,眼睛不直视他,保持着把对方当陌生人的态度。
“...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俞采薇此刻反应过来,语气十足卑微。
情形有点可笑,两个神交已久的人,再遇见时,却无法避免表现出不相熟的疏远感。
“...好吧。”
气氛怪异,还有个长辈在旁边看着,李卿玉硬着头皮答应了...
霍继君吃瓜吃到一半,只能十分可惜地看两个人又从他办公室一前一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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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上课时间,谈话的地点选在安静的天台。
李卿玉离男人离了有三米远,把飞舞的头发拢好,开口有点软弱地催促。
“你快问吧,不好意思,时间差不多我要回家了...”
这话疏离又客气,俞采薇面露苦笑,意识到李卿玉正努力戴上社交的面具,突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梗在喉咙,那些真心实意的话说出来十分可笑。
或许他的存在对李卿玉来说只是旧日一抹浅浅的影子,他应该安静待在远处,不应该来打扰。
“看样子你都知道了...过去的事对你来说应该都是不好的回忆,我想知道现在,现在你过得怎么样?”
他面上的愧色太分明,引得李卿玉心脏像被蚂蚁啃了一口。
难道告诉他自己高考落榜,大三被退学,找不到工作,无所事事?这些没法跟他说。
他对俞采薇还怀有一些柔软的感情,于是出言安慰。
“呃,挺好的,有车有房有存款,在家躺平,你不用担心我,当时的事我都忘记了。”
都忘了,也包括我吗?
明明知道那是李卿玉的伤口,但俞采薇心底却可耻地不想他遗忘。自作多情也好,自我感动也罢,俞采薇希望他们还保留一丁点联系,哪怕是淡到看不见。
“那就好...我,可以叫你卿玉吗?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在前两个月,我们其实有遇到过。”
如果上次俞采薇还是不确定,但看到现在他的模样,已经没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对面的做美艳打扮的李卿玉闻言有点忸怩地撩了撩刘海。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有点可惜,你当时很忙吧...”
可惜吗?不是的,我明明知道那是你,却没有勇气面对...
俊秀的男人皱起眉,双眼泄露些痛苦的神色,恍觉自己成了最不配乞求爱意的懦弱者,临到退场了,还奢望个好结局。
他无法承受般闭了闭眼,没发觉自己接下来出口的话已经带上了轻颤,哀哀地强迫自己把最难堪最不要脸的问题向李卿玉坦白。
“不是的,是我...抱歉,卿玉,可能有些冒犯。我能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在谈恋爱吗?...其实,我以前,是喜欢着你的,很奇怪对吧,我从来没表现出来过,最后留给你一个莫名其妙的暗示,你应该很困扰,对不起...”
这从两人遇见就开始酝酿的话终于浮出了层层掩饰。
他们之前确实存在过没有宣之于口的一些情愫,如今迟到了八年,才终于被问出来。
李卿玉也有想过这个问题,特别在知道真相之后,脑子里也会闪过疑问,关于俞采薇是否喜欢过自己,做那些事是出于同情还是特殊的感情。曾经他也许会期待答案是后者,但现在似乎都无所谓了。
即使听到这样形如表白的话,他也没有多少触动,反而是想起来过斯缘。
想起这个人,心脏便鼓涌出甜滋滋的喜欢。
不是朦胧的,是领会了什么叫做喜欢一个人后,肯定的答案,没有迟疑,没有阻碍,就是那么简单地喜欢他。
天台的风吹过来,扑在脸上,让本来有些缠绕的心结变得释然。李卿玉直直看着面前不复镇定的男人,开口用最客套也是最无法反驳的话,将没有成为羁绊的纷纷扰扰斩断。
他说对,我有男朋友了,我们很爱彼此。嗯,那时候的事过去太久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那样做。不过十几岁,我们都还不懂喜欢是什么吧,所以,都忘掉吧,会有更合适的人出现...
是的,让过去留在过去,去寻找并创造新的回忆,这才是正确的。
没有意外,有人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男人几乎无法理解他的回答,却又自虐一般微笑听着。
他放在心里八年的人否定了他的感情,劝他忘记发生过的一切,暗示他去喜欢别人。
心脏剧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俞采薇已经不能分辨这是不是现实了,明明在他千万次的设想里,他向李卿玉只略略迈了一步,就得到了对方畏缩着伸出的指尖,而他欣喜若狂地握住,他们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为什么现实是这样?
男人处在失魂落魄里无法自拔,李卿玉这时恰好接起一个电话,是过斯缘打来的。他向那边交代自己马上回家后,对着兀自凝视自己,隐隐有些情绪崩溃的俞采薇道了别,拎着包先走一步。
都是成年人,给彼此留一些体面。李卿玉下了一层楼,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那个动也不动的失落身影。
总归是少时冬夜里带来些许慰藉的一抹月光,即使惨淡,但他也希望俞采薇只是和自己一样,至多有些怀念,有些感慨罢了。多思多虑者自伤,可千万不要沦陷在可悲的苦情角色里,自我折磨...
人类是适应力很强的生物,为了生存,总会有新的寄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