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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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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宫,大殿森严。
南楚降将卫协,跪于阶下。他身着旧楚军甲,内里的军袍洗得发白,脊背却挺得很直。上方的燕王高踞王座,目光探寻而宽和地打量着下面的身影。
“卫协,你既愿降,即为燕臣。寡人久闻君之大名,君之将才可比赵奢田单,而谋可及文种之辈也。”燕王抬起手,“吾得仲衡,则何愁大业不成?仲衡快起。”
“罪臣卫协,感念大王知遇之恩。”卫协声音低沉,头未抬起,“协愿效犬马之劳。”
“甚好。”燕王颔首,看向阶下左侧一人,“下旨,我欲封仲衡为归义将军,君以为如何?”
“谢大王。臣,领命。”
燕王抚了抚自己的胡子,然后“呵呵”地笑笑,叫出一人:“沂都素有奇山异水,将军恐怕刚至此地,还未曾有空游览吧?守玄安在?”
一人应声出列。正是尚书令方逾:“臣在。”
“我令守玄引你游沂都。仲衡刚到此地,切勿劳累,待服水土再领兵练军也未迟。”
方逾抬起头,却是盯着卫协看着,回了句“是”。
“退朝——”
方逾走到卫协近前,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卫协抬起头,面色沉静无波,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
“卫将军,请起。”方逾道。
卫协起身,身形比常人更高些。虽然鬓角已有霜发,但是面孔却依然清俊,有儒将的风度。他抬眼,目光与方逾一触即分。那眼神有还未收回的冷意。但是方逾却不甚在意。
“有劳了。”卫协拱手,旋即跟在方逾身后迈开脚步,向外走。边上的群臣缓缓散开。
二人一前一后,行于宫道。卫协落后半步,沉默跟随,他想起兵败来此之前对方逾的调查,正值盛年而又到如此高位,上一个还是王莽,必定不是没有野心的人。如若离间他和燕王,则大计可定。
“将军初来燕都,可有不惯?”方逾侧首问道。
“尚可。”卫协答。
“将军之才,名动列国。郓城一战,以寡敌众,险令我军受挫。”方逾笑言,面色似乎有推崇之意。
“败军之将,不足言谋。明公谬赞。”卫协拱手言道,避开他的话。
方逾脚步微顿,看了卫协一眼,唇角有极淡的弧度,旋即隐去。“败,亦有高下之分。将军之败,非战之罪也,乃运势使然。”
二人行至宫门。方逾的马车候在那里。
“将军暂居驿馆,恐有不便。将军如此大才,我仰慕已久,如今奉大王之托,有幸能引仲衡在城中游顽,不知可愿屈身在寒舍一叙,共议天下大势?”方逾极为顺畅地叫上了他的字。
卫协摇头:“这……谢尚书令好意。末将戴罪之身,不敢叨扰贵府。驿馆即可。”
“哦?”方逾眉梢微挑,“将军是怕惹人非议,还是惧怕我欲之加害?”
卫协抬眼,直视方逾:“尚书令位高权重,末将唯有敬重,何惧之有?何况先生贤德美名如雷贯耳,怎敢以小人之心妄加污蔑!只是身份有别,不敢僭越。”
“身份?”方逾轻笑一声,“既入燕国,便是我燕臣。何分彼此?此事不必再议。”他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说完,径自登上马车。
“将军请。”车旁侍卫示意,指向方逾刚刚登上那辆。
卫协大惊,瞪大眼睛:“我与先生是否有别,如何能乘一辆车?”
方逾探开帘子,哈哈大笑,“将军不必惊讶,我已说过,我仰慕将军多时,如今效仿先贤,出则同舆,坐则同席,有何不可?仲衡万万不可推辞!”
卫协很快地想到,既然方逾看起来如此诚挚,那么他们关系或许可以比预想中进得更快,可能报仇之日就更近了。
他扯出笑意,然后一步跨进去:“那就先谢过先生厚爱了。”
马车内方逾早已坐好,前面是木柜,上置着几本书。无奈,卫协只得和他同席而坐。他能感觉到身边人兴味的目光和呼气,他很想割席离开,但迫于大业,只能定定地坐着。
*
夜色初降。方府房间内,一灯如豆。
卫协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燕都简图。他指尖划过王宫位置,眼神幽深。袖中,一柄贴臂藏着的短刃,触手冰凉。
敲门声响起。
他迅速把地图收入袖中,拳头攥紧。
“何人?”
“奉主人命,为将军送一把佩剑。”门外人答。
卫协起身开门,一侍从捧着一个长形木匣。
“主人有言,将军佩剑已失,此剑乃名匠所铸,聊作防身。”侍从呈上木匣。
卫协接过,木匣有些沉手。他打开,里面是一柄无鞘长剑,形制古朴,刃口隐现寒光。他拿过舞了几下,“确实是把好剑。”
“替我谢过你家主人。”卫协道。
侍从应声“是”,退去。
卫协关上房门,拿起那柄剑。剑身倒映着他皱着的眉头和面部紧绷的肌肉,以及近来新增的白发。他回过神,突然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濡湿了。晃了晃头,他屈指一弹剑脊,清越吟鸣在斗室内回响。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良久,他将剑置于案上,发出“铿”的一声轻响。灯火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稳定了起来。
与此同时,书房里,方逾倚在窗边,望着卫协所在屋子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玦。
“他收下了?”方逾问身后侍从。
“是,主人。卫将军收下了剑,只道了声好剑,然后谢过。”
方逾“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玦。
“他看那剑时,是何神情?”方逾又问。
侍从回想了一下:“属下未敢直视。只觉将军…面色如常。”
“面色如常…”方逾低声重复,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你先退下。”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提笔欲书,却又停住。
“兼负才武,志立功名,忠孝之辈也……卫仲衡,”他对着虚空轻语,“你袖中的那把刀,何时才肯指向该指之人?我等着看。”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随即被掩盖。笔尖落下,在素绢上写下数行小字。室内只余灯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笔锋划过绢帛的沙沙声。